林安之趴在马背上,任凭太平顺着山道小跑。
膝盖的擦伤在裤料摩擦下阵阵刺痛,像是有把钝刀子在皮肉里来回拉锯。他试着调整坐姿,左臂刚撑起身,伤口处新长出的嫩肉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痒。那感觉活像有几十只蚂蚁在皮肉底下开宴席,抓又抓不得,挠又挠不得。
“嘶……轻点,轻点……“
他倒抽着凉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也不知道是在对马说,还是在对自己那具不听话的身体说。
太平打了个响鼻,脚步慢了下来。林安之抬头,发现山道拐了个弯,前方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河谷横在眼前,河水在暮色中泛着铁灰色的光,河滩上布满被冲刷得圆滑的黑石,几丛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晃。
没有追兵的身影,没有黑冰台的信号烟,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林安之松了口气,那股一直绷在脊椎上的劲道终于泄了三分。他拍了拍太平的脖子,马儿识趣地拐下官道,踩着碎石坡下到河滩边缘。河水冲刷的声音填满了耳朵,掩盖了远处山林的寂静,反倒让人心安。
“就这儿吧。“
他翻身下马,膝盖一软,差点跪进河滩的泥里。太平低下头,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喷出的热气带着草料味。
林安之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张羊皮地图。地图在暮色中看起来灰扑扑的,那个“七“字和周围的六个小点已经黯淡下去,像是耗尽了力气。他盯着地图看了半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角。
潼关外,七星滩,月圆之夜。
这七个字在草料铺的暗道里浮现时,他光顾着逃命,没细想。现在冷静下来,这行字就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
月圆之夜。他抬头看了看天。月牙儿刚爬上来,细细的一钩,离满月少说还有十来天。时间还够,或者说,时间卡得刚刚好。黑冰台的人要活捉他,千户大人布下了天罗地网,却给了他一个明确的目的地。
这感觉像是被人用绳子拴着脖子往前走,绳头就在前面那人手里攥着。
林安之皱了皱眉,把地图塞回怀里,又去摸那个黑冰台的腰牌。腰牌被破布裹了三层,捏在手里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子阴冷的金属质感。他没敢打开看,怕那玩意儿又发烫。
千户大人要活的。
蜈蚣脸说这话时的语气,还有那个眼神,在草料铺的晨雾里格外清晰。那不是看猎物的眼神,那是看一件……一件什么东西的眼神。一件工具?一个容器?还是别的什么?
林安之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慢慢握拳。伤口在掌根处,已经结痂,痂皮底下是新生的皮肉,粉白色的,痒得钻心。
身体里的那个“管家“,在暗道里接管控制权的时候,他其实是有点感觉的。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看外面,知道自己在动,知道自己在调整姿势钻那个狗洞一样的缝隙,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恐惧都被隔断了。
那种失控感比死亡更让人发毛。
他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开始处理正经事。正经事就是:饿了。
身上还剩半块咸肉,十个压成饼渣的烧饼,酒葫芦底晃荡着那么两口烈酒。水不缺,眼前就是河。但火是个问题。生火就有烟,有烟就有人来。他摸了摸怀里,火折子还在,但这时候点起来,等于给黑冰台指路。
林安之盯着河水发了会儿呆,突然拍了拍大腿。
“太平啊太平,咱们得吃点好的。“
他爬起来,捡了根结实的枯枝,削尖了一头,站在河滩浅水处守株待兔。水流不算急,水底的石头缝隙里偶尔有黑影闪过。他盯着水面,眼睛发酸,手里的树枝纹丝不动。
一炷香的功夫,也许更久,林安之胳膊都酸了,水面突然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他手腕一抖,树枝戳下去,再提起来时,尖头上串着一条巴掌大的鱼,还在拼命甩尾巴。
“运气不错。“
他咧嘴笑了,这是三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又戳了两条,凑够一顿,他抱着树枝和鱼,牵着太平往河滩上游走。那里有一大片倒伏的柳树,枝干交织,像是个天然的棚子。
树荫底下,他处理掉鱼鳞和内脏,用河水冲干净。生是不能生的,只能生吃。他看了一眼那粉白色的鱼肉,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咸肉,叹了口气,切下一小片咸肉含在嘴里,然后闭眼咬了一大口鱼肉。
腥气冲鼻,但蛋白质的味道骗不了肚子。他机械地咀嚼,吞咽,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醉汉。
那个左脸颊有颗痣的醉汉,徒手接飞刀,一口一个“债主“,吓得黑冰台的人连滚带爬。
林安之把鱼骨吐出来,靠在树干上,眯着眼睛看渐暗的天色。太平在旁边啃着枯黄的野草,嚼得咔嚓响。
醉汉是谁?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从破庙那晚就开始转。以前没空想,现在有空了,就得理清楚。
两种可能。
第一种,醉汉武功高到千户大人都不敢惹。这说得通。黑冰台的人天不怕地不怕,怕的是打不过。醉汉露的那一手,接飞刀跟接花生米似的,确实吓人。千户大人再狠,也得掂量掂量得罪这种高手的代价。
但如果是这样,醉汉为什么要救他?真的是债主?那也太巧了。他林安之活了十八年,欠过的债最大一笔是赌坊的二两银子,还是帮隔壁王叔垫的。哪来的债主能请动这种神仙?
第二种可能……
林安之嚼着鱼肉的动作慢了下来。
第二种可能,醉汉跟千户大人是一路人,但层级更高。
这个念头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恐惧,是那种被更大一张网罩住的感觉。如果醉汉也是黑冰台的,或者说,是黑冰台上面的人,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他出现在破庙不是巧合,是跟着黑冰台的杀手来的。他出手救自己,是因为千户大人那时下的命令还是“灭口“,而他需要林安之活着。
活捉的命令,是在芦苇荡之后才明确下来的。
林安之咽下一口鱼肉,喉咙发干。他摸出酒葫芦,把最后两口酒倒进嘴里。烈酒烧过食道,在胃里炸开一团火。
如果醉汉是上面的人,那他现在在哪?为什么消失了?是在暗处盯着,还是去跟千户大人“沟通“了?
林安之抬头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山影。夜风卷着河水的潮气吹过来,冷飕飕的。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养在坛子里的蛐蛐,坛口盖着布,外面有几双眼睛正透过缝隙往里看。
这感觉糟糕透了。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换个思路。不管醉汉是谁,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家伙暂时不会出现了。如果他想出现,在草料铺的时候就该出现。既然没出现,说明要么他觉得林安之还能自己蹦跶几天,要么……他也被什么事绊住了。
不管是哪种,林安之现在都是孤家寡人一个。除了太平。
他拍了拍马脖子,太平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在夜色里反着光。
“咱俩相依为命了。“
林安之嘟囔着,把最后一块鱼肉塞进嘴里。生鱼肉的腥气在口腔里弥漫,他皱着脸吞下去,决定明天无论如何得弄点热乎的。哪怕只是烤个烧饼。
他裹紧破棉袄,把地图垫在胸口,腰牌放在最顺手能摸到的地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睡是不敢睡的,只能打盹。但身体似乎进入了某种状态,眼皮一合,意识就往下沉。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左臂的伤口又痒了起来。那痒感顺着经脉往上爬,爬过肩膀,爬过后颈,最后在脑子里汇聚成一幅画面。
北斗七星。
七颗星辰在漆黑的夜幕上闪烁,排成一把勺子的形状。勺子柄指着某个方向,那个方向上,有一条蜿蜒的龙影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龙脉。
这个词突然跳进脑海,清晰得像是谁在他耳边喊了一声。
林安之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月牙儿已经移到西天,星光璀璨。他喘着气,摸了摸胸口,地图隔着衣服传来一阵微温。不是发烫,是那种……呼应的感觉。
他掏出地图,借着星光展开。
灰扑扑的羊皮上,七个墨点黯淡无光。但当他把地图对准北斗七星的方向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七个墨点似乎吸收了星光,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辉。
林安之屏住呼吸,看着地图上的纹路。那些原本杂乱的线条,在星光下似乎组成了某种图案。不是路线,不是山川,更像是……一把钥匙的形状。
七星碎片,龙脉,钥匙。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块铁片,想起铁片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想起地图在发热时显现的字迹。
潼关外,七星滩。
那里有什么?是龙脉的入口,还是藏着七星碎片的宝藏?或者,是某个他根本不想踏进去的漩涡中心?
林安之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直到星光被晨曦冲淡,地图上的银辉彻底消失。他小心地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
不管那里有什么,他都得去。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后路已经断了。黑冰台要活捉他,醉汉行踪不明,回家更是找死。只有地图指引的方向,是唯一的生路。
或者说,是唯一的答案。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的痒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胀的力量感。膝盖的擦伤也结了硬痂,走路应该不成问题。
太平在旁边刨着前蹄,发出低沉的嘶鸣。天亮了,该上路了。
林安之最后看了一眼河滩。河水静静流淌,黑石沉默,仿佛昨夜的星光和思绪都只是幻觉。他翻身上马,膝盖的刺痛让他咧了咧嘴,但动作比之前利落了不少。
“走吧,去潼关。“
太平迈开步子,沿着河谷向上游跑去。晨雾从河面升起,渐渐吞没了马和人影。
林安之趴在马背上,手按在胸口的地图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承诺,或者一个即将揭晓的秘密。
他想起醉汉左脸颊的那颗痣,想起千户大人冰冷的命令,想起身体里那个随时可能接管一切的“管家“。
前路漫长,而他已经没有退路。
马蹄声渐渐远去,河滩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山道上,一片被踩碎的枯叶,证明曾有人在这里停留,思考,然后再次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