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之蹲在墙根底下,第三次检查包袱里的酱牛肉还在不在。
油纸包得严实,酱香混着八角味儿从缝隙里往外冒。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在包袱皮上摩挲两下,确认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也在。
很好,干粮充足,计划通。
墙头不高,也就一丈半。这对林安之来说算不得什么挑战,哪怕他爹总骂他是块练武的废料。他手脚并用往上攀,腰后别着的那把“平安刀“磕在砖缝里,闷响一声。
“嘘——“
林安之自己吓自己,赶紧捂住刀柄。
这把刀是林家祖传的破烂,刀鞘缠着褪色的红绳,据说能保平安。林安之偷它出来纯粹图个心理安慰,毕竟江湖险恶,他这种三脚猫功夫,不带点防身的东西,走在街上连野狗都敢追着他咬。
脚尖点在墙头瓦片上,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四更天了,林府上下睡得像死猪,正是跑路的好时机。
“爹啊爹,不是儿子不孝。“林安之嘴里念念有词,一手按着墙头往下蹭,“您那趟镖要送到关外去,来回三个月,还得跟马贼拼命。儿子这条命金贵着呢,经不起折腾。我去城里醉仙楼睡三天,等您出发了再回来,咱们各退一步,两全其美。“
他絮絮叨叨给自己找补,心里却有些发虚。
这次离家出走跟往常不同。往常是躲他爹的鞭子,躲师兄们的捉弄。这次却是躲一桩要命的差事。他爹明天要押送一批神秘的货物去潼关,听说是朝廷要的紧俏东西,沿途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林安之虽然不关心江湖事,但也知道这趟镖凶险万分。一个不慎,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场。他可不想跟着去送死。
胸腔里灌满了夜风,松手往下跳。
落地姿势很标准,前脚掌先着地,膝盖微屈卸力——这是他唯一练得像样的功夫。他爹常说,林家祖上也是出过镖师的,怎么到了这一代,连个马步都扎不稳。
林安之对此有一套自己的理论:练武是为了保命,既然是为了保命,那轻功和逃跑的本事才是最该精研的。至于那些硬桥硬马的功夫,疼得很,不练也罢。
他拍拍膝盖上的灰,正准备往巷子外头溜,鼻尖动了动。
血腥味。
很浓,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腐烂的甜腻,像夏天暴晒后的肉铺后院。林安之的脚步顿住了,他瞪大眼睛往巷子深处瞧——那里堆着几个破竹筐,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出一截露在外面的衣角。
青灰色的布料,上面绣着暗纹,看着像值钱的绸缎。
林安之咽了口唾沫。他本该转身就跑,这是本能。但包袱里的酱牛肉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他迈不开腿。那竹筐后头,会不会也藏着一包吃的?
说不定是哪个倒霉蛋掉落的行李。
“就瞄一眼。“他对自己说,“看一眼就走,绝对不贪心。“
他蹑手蹑脚地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在墙根的阴影里。这是他的拿手好戏,林府上下都说三少爷走路没声儿,像只猫——虽然不是什么好话,但此刻派上了用场。
竹筐后头的景象在月光下慢慢清晰。
那不是行李。
是个人。
脸朝下趴着,后心处插着一把短刀,刀刃全没进去了,只留个刀柄在外头。血从身下漫出来,浸透了地上的青砖缝,已经有些发黑了。更可怕的是,这尸体旁边还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里攥着块腰牌,正往尸体怀里塞,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寒。
林安之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见过死人,去年城外瘟疫,他跟着管家去收过租,见过倒在路边的流民。但那种死跟眼前这种不一样。这是一种精细的、专业的死法,连补刀的位置都选得恰到好处,让人瞬间毙命,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蒙面人停下了动作。
他没有回头,但肩膀的肌肉绷紧了。林安之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太清楚这种感应,就像小时候偷吃供品,明明背对着门口,也能感觉到他爹杀气腾腾的目光。
跑。
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林安之已经转身冲了出去。他没有往巷口跑,那里太空旷,他两条腿肯定跑不过对方的暗器。他选的是墙——左边那堵矮墙,越过去就是邻家的院子,再穿过院子就是闹市。
脚尖在墙面上借力,手指抠住砖缝,林安之像只受惊的壁虎往上窜。这是他练过无数次的路线,为了逃他爹的鞭子,为了躲师兄们的捉弄,这条攀墙跑路的路径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身后传来破空声。
不是风声,是某种尖锐的物体撕裂空气的声音。林安之本能地缩脖子,一枚透骨钉擦着他的发髻钉进墙里,震得砖粉簌簌往下掉。
“站住。“
蒙面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铁锈上摩擦,“你看见了。“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林安之听出了里头的杀意,那种公事公办、毫无波澜的杀意。这人不是要抢劫,不是要报复,他只是在处理一个目击证人,就像处理那个死在竹筐后头的人一样。
林安之没应声,他哪有功夫应声。
他使出吃奶的劲往墙头爬,手指刚摸到瓦片边缘,第二枚暗器到了。这次是指缝,对方算准了他攀爬的姿势,封死了他所有借力点。
林安之只能松手。
他摔回巷子里,屁股着地,疼得龇牙咧嘴。平安刀从后腰甩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金属声。蒙面人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居高临下,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上还沾着血。
“你是谁家的?“蒙面人问,“这附近没有江湖人。“
林安之往后缩,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他看清了蒙面人手里的腰牌,黄铜质地,上面刻着某种兽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牌子在尸体怀里露出一角,现在又被这人拿在了手上。
“我……我就是路过的。“林安之举起双手,声音发颤,“我啥也没看见,真的。我近视,夜盲症,刚才啥都没瞅清。“
蒙面人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在那把平安刀的刀鞘上,脆响一声。
林安之盯着那把刀,心里滴血。那是他祖传的平安符,现在被人踩在脚底下,跟踩他的脸没区别。但他不敢动,他感觉到对方的杀机已经锁定了他,只要他稍有异动,那把滴血的短刀就会捅进他的喉咙。
“你是林家的人。“蒙面人忽然说。
林安之心头咯噔一下。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腰间的玉佩露出来了,那是林府三少爷的身份标识,上头刻着个小小的“林“字。
“不不不,您认错人了。“林安之陪着笑,手悄悄摸向怀里的酱牛肉,“我就是个贼,来这巷子里偷东西的。您忙您的,我这就滚,滚得远远的,保证不出现在您视线里……“
他一边说,一边把油纸包掏出来,往旁边一扔。酱牛肉的香气在血腥气里炸开,油腻腻的肉块滚到蒙面人脚边。
这是他的计策。没有人的本能不怕油腻腻的东西沾靴子,只要对方分神一瞬间,他就有把握滚进旁边的狗洞。那狗洞是他七岁时发现的,只有他能钻进去。
蒙面人果然看了一眼脚边的肉。
但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看一块石头。林安之的心沉了下去——这人不是普通的江湖人,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块冰,没有欲望,没有破绽。
“林家三子,林安之。“蒙面人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你爹明天要走镖,押送七星碎片去潼关。“
林安之僵住了。
他爹走镖的路线是机密,连他都是偷听才知道的,这人怎么会……
“清廷的黑冰台?“林安之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蒙面人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赞许。他歪了歪头,短刀在指尖转了个圈。
“你知道得不少。“他说,“这更留不得你。“
刀光一闪。
林安之的反应完全出于本能,他缩成一团往旁边滚,刀锋擦着他的胳膊划过,衣服裂开一道口子,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疼。他惨叫一声,摸到了墙角的破竹筐,想也不想就朝对方脸上砸去。
竹筐里还有半筐烂菜叶,臭气熏天。蒙面人侧身避开,刀锋一转,将竹筐劈成两半。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林安之已经爬了起来,他没有往狗洞跑,而是冲向了那具尸体。
他看明白了——这人身上肯定藏着什么秘密,那枚腰牌,那具尸体,都是线索。他林安之虽然怕死,但他更怕死得稀里糊涂。如果对方一定要杀他,他至少要搞清楚自己为什么死。
尸体怀里还塞着那块黄铜腰牌,林安之的手指刚碰到牌子边缘,身后劲风袭来。他猛地侧身,蒙面人的刀尖挑开了他的衣襟,在他胸口留下一道血痕。
疼,钻心的疼。
林安之眼泪都快下来了,他这辈子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但他没停,手指攥住了腰牌,用力一扯。铜链子断了,牌子落进他手心。与此同时,他背后挨了一脚,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林安之蜷缩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块腰牌。蒙面人走到他面前,短刀举了起来,刀尖对准了他的天灵盖。
“把东西给我。“蒙面人说。
林安之吐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他笑得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但他确实在笑。
“不给。“他说,“你要杀我灭口,我为啥要让你舒坦?这牌子我吞了,你有本事剖开我肚子拿。“
他说着,真就把腰牌往嘴里塞。那牌子有半个巴掌大,塞得他腮帮子鼓鼓的,差点噎住。林安之从对方眯起的眼角,看到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波动——不是杀意,更像看疯子胡闹时的那种不耐烦。
刀光再闪。
这次是对着林安之的手腕,要逼他松口。林安之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爹,儿子不孝,下辈子再给您养老送终了。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皮肤的瞬间,巷口传来一声轻响。
瓦片松动的声音。
蒙面人的动作顿住了,他骤然回头,短刀横在胸前。林安之也睁开了眼,他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逆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个瘦高的身形,手里提着个酒葫芦。
“三更半夜,吵吵闹闹。“那人打了个酒嗝,声音懒洋洋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蒙面人没有动,他的肌肉绷得像铁块。林安之感觉到一种更危险的气息在巷子里弥漫开来,这新来的醉汉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比蒙面人的杀气更重,像座山压过来。
“不关你的事。“蒙面人冷声道,“黑冰台办事,闲人退避。“
“黑冰台啊……“
醉汉又喝了口酒,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张平平无奇的中年人脸,左脸颊还有颗痣,“那确实挺忙的。不过……“他指了指林安之,“这小子是我债主,他欠我三钱酒钱,死了我找谁要去?“
林安之懵了。他不认识这人,这辈子没见过。
蒙面人显然也不信,他手腕一抖,短刀脱手而出,直取醉汉咽喉。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半点花哨,是战场上淬炼出来的杀人技。
醉汉没有躲。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尖。
就像夹住一片飘落的树叶。
蒙面人瞳孔骤缩,他转身就跑,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地上的刀都不要了。身影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尾,速度快得惊人。
林安之瘫在地上,嘴里的腰牌硌得牙疼。他看着那个醉汉慢悠悠地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酒葫芦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子,你胆子不小。“醉汉说,“黑冰台的人都敢惹。“
林安之吐掉腰牌,铜牌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捂着胸口,疼得直抽气:“我……我没惹他,他自己要杀我。“
“哦?“醉汉捡起腰牌,掂了掂,又扔回给他,“那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林安之摇头。
“这是黑冰台千户的腰牌。“醉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手里攥着它,从今往后,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林安之看着手里的黄铜牌子,兽纹在月光下张牙舞爪。他忽然觉得这块牌子烫手得很,想扔,又不敢扔。
“前辈……“
他抬头想道谢,却发现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把被劈成两半的竹筐,和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做梦。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林安之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平安刀,刀鞘上磕出个豁口。他看了看刀,又看了看手里的腰牌,最后看向那具尸体。
尸体怀里露出一张羊皮卷的角,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一张地图。
林安之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自己这趟家,怕是回不去了。
那些线条弯弯曲曲的,标注着一些地名,他认得几个——潼关、华山、洛阳——都是北方的重要城镇。而在地图的终点,用朱砂画着一个古怪的星形标记,旁边还写着个极小的“七“字。
林安之心头一跳。
这星形标记,怎么看着有点像他爹书房暗格里藏着的那块“破铁片“的形状?这地图指向什么地方?跟黑冰台有什么关系?跟他爹明天要走的镖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却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父亲羽翼下的林家三少爷了。他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个连他爹都可能不知道真相的漩涡。
林安之把羊皮卷塞进怀里,又把腰牌挂在了自己腰带上。平安刀重新别回后腰,刀柄上的红绳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平安,平安……“
他念叨着,也不知道是在念叨刀,还是在念叨自己,“但愿真能保我平安。“
远处传来更夫最后一轮梆子声,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林安之最后看了一眼林府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家人还在沉睡,完全不知道他们的三少爷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转身走进了晨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