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前的归山
市人民医院的内科病房,永远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药苦味,钻进鼻腔的每一处,压得人喘不过气。
欧阳毅平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吸顶灯,连转动眼珠都觉得费力。他的脑袋光秃秃的,没有一根头发,头皮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那是无数次化疗留下的痕迹。曾经乌黑柔软的短发,在一次次药物侵蚀下,大把大把脱落,最后他索性让护士帮忙剃了个干净,眼不见心不烦。
手臂上埋着的留置针还贴着胶布,针孔周围一片青肿,是反复穿刺、输液化疗留下的印记。鼻腔里偶尔还能感受到之前吸氧管的触感,身上连着的监护仪,原本规律的滴答声,此刻也被他示意护士关掉了。
脑癌,这个残忍的字眼,从医生凝重的口中说出来时,才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侥幸。从确诊到现在,大半年的时间,放疗、化疗,能试的治疗方案都试了,身体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恶心、呕吐、头痛欲裂成了常态,可病情依旧没有半点好转,癌细胞反而在脑子里肆意扩散,步步紧逼。
主治医生最后一次找他和家属谈话时,语气里满是惋惜,直白地告诉他,继续治疗也只是延长痛苦,生命,只剩下短短三个月。
那一刻,欧阳毅反而平静了。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光头憔悴的模样,看着父母强忍着泪水、日夜操劳的疲惫神情,看着自己被病痛折磨得毫无尊严的日子,终于轻轻摇了摇头,做出了决定——放弃治疗。
不再做那些痛苦的化疗,不再插满各式各样的管子,不再躺在病床上任由仪器和药物操控身体。
他只想卸下所有的负担,安安静静,舒舒服服,度过这最后三个月的时光。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光洁的头顶,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欧阳毅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释然的笑。过往的挣扎与痛苦,就到此为止吧。剩下的日子,他要为自己而活。
他今年十九岁。
十九岁,本该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偏偏被这样残酷的命运扼住了咽喉。天妒英才,大抵就是如此。
在与那些可恶的癌细胞、与无尽的治疗抗争之前,他和其他同龄人一样,拥有无数属于自己的快乐。那些没日没夜、为了通关和收集而熬夜的日子,那些捧着手机时眼里闪烁的光芒,都成了此刻遥不可及的过往。米家的那两款游戏,是他曾经最纯粹的快乐源泉。
可现在,病床单调,管子冰冷,曾经熟悉的世界只剩下头顶一片惨白的天花板。那两声清脆的提示音,再也不会在手机里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出院那天,风里带着一点春天的味道。欧阳毅背着简单的行李,走出那扇白色的病房门时,反而有一种轻松到想笑的感觉。沉重的管子、药水、监护仪都被留在了身后,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被疾病绑住的“病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九岁少年。
那三个月,他像把自己彻底“放出来”一样。
以前舍不得花的钱,现在毫不犹豫地砸进游戏里。之前一直犹豫充值的两款米家游戏,他一次性把积蓄全充了进去。上线、抽卡、组队、刷副本,每一场战斗都打得尽兴,每一次通关都让他痛快得想欢呼。屏幕上的技能光效、数值跳动、角色台词,都比那些枯燥的化疗报告鲜活一万倍。
他也补上了一直没时间看的动画。
是《斗罗大陆》。
漆黑的病房变成了温暖的播放界面,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动画里的魂师们武魂觉醒、魂环闪耀,每个人都在努力活下去,也在拼命追求力量。欧阳毅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心里某块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那些魂师面对强敌时的眼神,那些为了同伴拼到最后的决绝,竟和他这段日子的心情,莫名有些相似。
只是他们有魂环,有魂技,有成长;而他剩下的时间,只有倒计时。
但看着动画里熠熠生辉的魂师们,他还是忍不住笑了笑。算了,至少这三个月,他为自己活过。
日子像指尖流淌的沙,走得飞快。
那三个月的倒计时,终究还是到了头。
欧阳毅在家里,仔仔细细地和每个人都道了别。看着父母红肿却努力挤出笑容的脸,他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放下的也都放下了。
他让人定制的棺材,也如期送到了家里。
那是一口深黑色的木棺,安静地立在房间的角落,像一个沉默的老友。欧阳毅走过去,伸手推了推棺盖,沉重的木质触感传来。他深吸一口气,自己躺了进去。
冰凉的木板贴着背脊,四周瞬间被巨大的寂静包裹。窗外的声音变得遥远,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
这大概就是,真正走到头的感觉了。没有恐惧,也没有太多的遗憾。他闭上眼,静静躺在属于自己的最后的归宿里,等待着时间给出的终点。
死寂笼罩着整个房间。
欧阳毅躺在那口深色的棺材里,意识却异常清醒。他想动一下眼皮,哪怕只掀开一条缝,看看外面的天色,可眼皮却重得像粘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手脚更是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贴着棺木,连一根手指都没法动弹。
外面突然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接着是低低的哀乐声,呜咽着钻进门缝,飘进这方狭小的天地。
那是属于他的哀乐。
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寒意顺着棺木的凉意直窜头顶。他知道,自己真的走了。原来死亡不是睡美人的吻,而是一场彻底的、再也醒不来的静默。
哀乐伴着灵车,一路驶离了城区,驶向了欧阳毅那座坐落于山间的老家。
不知转了多少道弯,眼前终于出现一座气派的青砖灰瓦老宅。那是欧阳家祖宅,飞檐翘角,门楼厚重;门口立着两尊石狮,门楣上的牌匾虽褪色,却静静伫立在山间,像世代相传的守望者。
车子最终停在门前。推开车门,风里带来山间草木的气息,也带着肃杀。
抬棺的人陆续下车,身着素服,步伐稳重而肃穆。棺木从灵车上缓缓抬下,被稳稳安放在宅院中央的天井里。四周早已搭好灵堂,香烛摇曳,素白的布幔垂落,哀乐在庭院里低回。前来吊唁的亲友、族里的长辈,一一上前上香、鞠躬。
欧阳家的祖坟山在这片山里由来已久,地界明晰,世代相传。族里的长辈早已按规矩挖好了墓穴,坟坑就在祖坟区的最旁侧,挨着祖辈的坟茔,安静地等待。
葬礼结束后,阳光洒在山间。
棺木由众人抬着,从大宅出发,穿过一片松林,一路走向祖坟区。山路不算平坦,却走得庄重而整齐。
最终,墓穴前停稳。
棺木被缓缓送入坑中。
泥土一捧一捧落下,砸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欧阳毅躺在那里,终于回到这片属于欧阳家的土地。祖坟为他留了位置,列祖列宗在地下等待,他从此与家族同眠,成了这片山里最新的、也是最年轻的一座坟。
生有所归,死有所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