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崩溃的英雄
湖水炸开又落下,落下又炸开,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平静的小镜湖已是波涛汹涌,如同沸腾。
“乔大哥!乔大哥!”阿朱冲上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他,泪流满面:“你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样……”
她感受着怀中这个男人的颤抖,心都碎了。
那个在聚贤庄面对数百高手面不改色的英雄,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
远处竹屋里的段正淳、阮星竹、秦红棉等人听到动静,纷纷跑了出来。
看到乔峰状若疯魔、一掌掌轰击湖面的样子,全都愣在当场。
“这……乔大侠这是怎么了?”段正淳走到宁川身边,满脸疑惑:“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宁川负手而立,望着湖边的乔峰,语气平静:“无妨,让他发泄出来就好。有些事,憋在心里反而更难受。”
段正淳闻言,也不再多问。江湖中人,谁没有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
他只是一声轻叹,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乔峰才渐渐力竭。他双手垂落,整个人直接瘫坐在湖边,双眼无神地盯着翻涌的湖面,如同失了魂魄。
阿朱跪坐在他身边,双手紧紧握着他的一只手,泪痕未干,却已不再哭泣,只是默默陪着他。
亲生父亲,杀了养育自己长大的父母、传授自己武功的恩师。
这让他如何自处?
报仇?那是给他这条命的人,是血浓于水的生父。
不报仇?乔三槐夫妇的坟头草还没长起来,玄苦恩师的尸骨还没入土为安。
自己这条命是乔家养大的,这身武功是玄苦教的,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
他乔峰活了三十年,从未像此刻这样,不知道该怎么活。
夕阳西斜,将湖面染成一片金红。
宁川看着那两道相依的身影,忽然想起原著中的结局。
乔峰自尽于雁门关外,阿朱早已香消玉殒。那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最终落得个孤家寡人、死无全尸的下场。
而现在,至少阿朱还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这一夜,乔峰始终坐在湖边,宛如一尊石像。
阿朱寸步不离地陪着,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身上,又从竹屋端来热茶,一口口喂他喝下。
她什么大道理都不说,只是陪着他。她知道,这个时候,他需要的不是道理,是一个人。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在湖面上,雾气袅袅升起。
乔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一夜未睡,他眼中布满血丝,但神色已恢复平静——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走到宁川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上。
“宁川兄弟,这是降龙十八掌的秘籍。”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郑重:“里面记录的,是我这些年来修炼的心得,不只是招式,还有运劲的法门、发力的时机。你照着练,能少走弯路。”
宁川接过,翻看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刚劲有力,一看就是乔峰亲笔。
他合上册子,收入怀中,点了点头。
“乔兄,降龙十八掌我收下了。你我两清。”
乔峰摇摇头:“不,你告诉我那些真相,又点醒我莫要误杀段王爷,这两桩人情,区区一套掌法,还不清。”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的湖面,声音低沉:“宁兄弟,你说……我该怎么办?”
宁川看着他,知道这一夜乔峰想了很多,却依然没有答案。
这很正常——换做任何人,面对这样的两难,都找不到答案。
“你想听真话?”
“想听。”
宁川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个结,没有人能替你解。杀了萧远山,你对不起给你这条命的人;不杀他,你对不起养你教你的人。怎么做都是错,怎么选都是痛。”
“但有一点你要想清楚——萧远山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他儿子?他杀乔三槐、杀玄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以后如何自处?”
乔峰浑身一震。
“他没有。”宁川继续道:“他只顾着自己痛快,只顾着报复那些他恨的人,根本没想过你的处境。这样的父亲……”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乔峰闭上眼,良久,缓缓睁开。眼中的茫然褪去几分,多了一丝决然。
“我明白了。”他转身,走向阿朱。
阿朱迎上来,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乔大哥,我们去哪儿?”
乔峰低头看着她,眼中的冰冷渐渐融化。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碎发,声音沙哑却坚定:“阿朱,陪我去塞外吧。再也不回来了。”
阿朱一怔,随即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却是笑着的:“好,我陪你去。塞外有草原,有牛羊,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乔峰握紧她的手,转身看向宁川,郑重拱手:“宁兄弟,保重。”
“保重。”宁川回礼。
两人转身离去,渐行渐远。
阿朱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竹屋。阮星竹正站在门口,望着这边,眼中似有泪光。
阿朱觉得这妇人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回过头去,随乔峰消失在官道尽头。
阮星竹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心中莫名一痛。她捂住胸口,喃喃道:“这孩子……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段正淳走过来,揽住她的肩:“怎么了?”
“没什么……”阮星竹摇摇头,压下那股莫名的情绪:“可能是昨夜没睡好。”
段正淳点点头,也没多想。
目送乔峰和阿朱的身影彻底消失,宁川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一直乖乖站在旁边的赵得明。
“大侠,咱们接下来去哪儿?”赵得明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
这些日子他算看明白了,跟着这位爷虽然随时有生命危险,但也确实安全——那些山匪路霸,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
“去苏州。”宁川翻身上马:“慕容复那边,该谈谈正事了。”
赵得明连忙爬上马背,一夹马腹跟上去。晨光中,两匹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渐渐消失在小镜湖的薄雾里。
身后,湖水依旧澄澈如镜,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只有湖边的青石板上,还留着几个深深的脚印,诉说着那个英雄曾经有过的崩溃与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