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象站调查之后的某一天，校园里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但持续了整个上午。细密的雨丝打在教室的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把窗外的景色切割成无数个碎片化的画面。林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着能量丝线的纹路——他已经习惯了在无聊的时候做这件事，而且他发现自己画出来的曲线越来越接近真实的能量波动形态。

　　张教授的课讲的是量子力学基础。林浩听得很认真，但有一半的注意力被他脖子上的吊坠牵扯着。吊坠今天比平时温热了一点点——不明显，但如果用手去摸，能感觉到那层微弱的暖意。他把这种现象记在了心里。

　　下课后，张教授在门口叫住了他。

　　“你的星感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变化？“张教授的语气很随意，但问题本身并不随意。

　　“更清晰了。“林浩如实说，“之前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看到能量丝线，现在就算不刻意关注，它们也会在视野里。而且我能分辨不同频率的丝线了——紫色、银色、金色的，它们的粗细和亮度都不一样，我现在能一眼区分出来。“

　　张教授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确认了一份实验报告上的某个数据。然后他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卡片递过去。

　　卡片是白色的硬质塑料，上面印着云京大学的校徽，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高能物理研究所内部通行证。卡片的正面有一个磁条，背面有一串编号。

　　“去图书馆地下一层的特殊文献区，用这张卡登记进出。“张教授说，“密码和你的学生证号码一样。“

　　林浩接过卡片。卡片的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不是新做的。

　　“里面有些参考资料，“张教授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普通图书馆能找到的。对你理解自己现在的情况会有帮助。建议你今晚就去——越快越好。“

　　“张教授，“林浩迟疑了一下，“您到底和星阵是什么关系？您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张教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沉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等了一周——不，更准确地说，他从给林浩吊坠的那一刻起就在等这个问题。

　　“我是一个教书的。“他说，语气平静但有分量，“有些知识不在课本里。你既然已经看到了那些丝线，就有资格知道更多。去吧，看完之后我们再谈。“

　　他说了“我们“，不是“你“。

　　图书馆的地下一层和楼上完全是两个世界。

　　楼上明亮、宽敞、充满了年轻学生的活力和朝气——考研的、写论文的、备考的，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键盘敲击声和翻书声交织成一种独特的学习氛围。但地下一层完全不同：走廊更窄，灯光更暗，墙壁上没有窗户，空气里有一种旧纸张和干燥胶水混合的气味，像是一个被封存了很长时间的空间突然被打开了门。

　　走廊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的金属门，每扇门上都贴着一个编号，从B-1到B-12。门的材质不同寻常——不是普通的铝门或铁门，而是一种林浩从未见过的合金，表面光滑如镜，但又不像不锈钢那样反光。

　　张教授给的卡对应的是B-7号房间。

　　林浩把卡片贴在门边的感应区。感应器发出轻轻的“滴“声，门锁自动弹开。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四壁是到顶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夹。中间是一张深色的木质长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盏老式的绿色台灯，灯罩是玻璃的，光线偏暖。

　　林浩从左侧的一排旧籍开始翻阅。

　　第一本叫《云京星能量现象观测录》，出版日期是十五年前。这本书记录了过去五十年间云京地区所有的能量异常事件，包括星核坠落前后的数据对比、能量波动的频率分布图、受影响区域的辐射检测记录等等。林浩一页页翻过去，越看越觉得心跳加速。

　　他注意到了其中一页上的一段手写补充笔记，笔迹他认识——是张教授的。

　　“星核碎片释放的能量波段与人体生物场的共振，本质上是一种能量丝线的物理表现。共振者的视神经会在特定频率下产生光电信号的转化，从而在意识中形成可视化的能量丝线图像。“

　　旁边还有一条附注：“据星阵内部资料，此现象与古代文献中的'灵气入体'描述高度吻合。详见《古修能量学考》第三卷第四章。“

　　他在书架上找到了那本《古修能量学考》。

　　这是一本厚厚的学术论文集，汇集了多位研究者对古代修真文献中能量现象的分析。书的封面已经有些泛黄，书页的边缘微微卷曲，明显被频繁翻阅过。林浩翻到第三卷第四章，标题是“星核与灵气：同一种能量的不同命名“。

　　“在古代文献中，'灵气'被描述为一种存在于天地之间的无形能量，能够被特定体质的人感知和操控。其表现形式被古人称为'气丝''灵线'，与现代能量探测仪器测得的星核能量丝线在形态和频率分布上呈现出惊人的一致性……“

　　林浩读得很慢。每一页都有大量他需要消化的信息——频率分析、波形对比、历史文献引用、考古发现证据、实地测量数据。但所有这些信息指向同一个结论：星核能量不是什么新东西，它在千年前就以“灵气“的名字存在于人类的记载中。

　　古修者能看到能量丝线——古人称之为“望气“。

　　古修者能用意念引导能量——古人称之为“御气“。

　　古修者甚至留下了关于能量护盾和远距离传送的记录——只不过他们用了不同的名字：“罡气““缩地成寸“。

　　“这本书选得不错，但你看的顺序反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林浩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和黑色牛仔裤，个子不高不矮，身材偏瘦但肌肉线条分明。他的皮肤表面在灯光下隐约泛着一种极细微的金属光泽，像是皮肤下面有一层薄薄的银粉。他的头发很短，大概只有两厘米，五官利落而干净。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比常人略浅——不是蓝色或绿色那种浅，而是一种像是被水洗过之后的深灰色，在暗光环境中似乎能捕捉到更多的光线。

　　“你是谁？“林浩下意识地问，手不自觉地往口袋里缩了一下。

　　“这里的常驻研究员。“男人走进房间，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期刊翻了翻，又放了回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像是经过精确计算过的。“你应该叫林浩吧？物理系的。张教授的学生。“

　　“你怎么——“

　　“消息在这里传得很快。“男人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随性，不像是在刻意表现什么，“我叫阿星。“

　　“阿星？“

　　“朋友都这么叫我。真实的名字不重要。“

　　阿星走到书架的另一侧，随手从一排文件夹中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又放了回去。他的动作很随意，但林浩注意到——在星感的视野中，这个人周围的能量丝线和在场的其他人都不同。

　　不是他没有能量——而是他周围的能量丝线完全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包裹着，不向外泄漏，也不与外界的能量网络产生任何交互。就像是在一个湍急的河流中，有一块区域的水面是平静无波的。

　　“你……在屏蔽自己的能量信号？“林浩脱口而出。

　　阿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林浩，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不是惊讶于林浩的无礼，而是惊讶于他竟然能“看到“这一点。

　　“你的感知能力比我想象的更强。“阿星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不错，我的能力就是能量频率分析和屏蔽。在必要时，我也能模仿其他人的能量特征。“

　　“你为什么能这样做？“

　　“说来话长。“阿星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有些深远，“简单说——我的身体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我的细胞结构在二十年前被改造过。“

　　“改造？“

　　“军方做的。“阿星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是星阵的技术顾问，顺便在这里做研究。“

　　林浩没有追问。他能感觉到阿星并没有完全说实话——“改造“这两个字背后一定有一段很长的故事，但显然不是现在应该问的时机。

　　“你在看古修文献？“阿星指了指桌上那本《古修能量学考》。

　　“张教授让我来的。“

　　“他选的书不错。但有一件事，课本和论文都不会告诉你。“阿星的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灵气——或者说星核能量——不是被动存在于环境中的东西。它是活的。它有方向，有节律，有它自己的一套规则。你能看到丝线，说明它已经选择了你。但选择只是第一步。“

　　“选择的……意思是什么？“

　　阿星站起来，走到门口。他转过身，背对着走廊里昏暗的红色灯光，林浩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能看到那些光，这不是病。“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别听任何人说这是病。这是天赋，也是责任。记住这一点。“

　　然后他走了。

　　林浩一个人坐在灯光下，很久没有动。

　　他把阿星说的话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然后合上古修文献，从包里取出笔记本，把今晚看到的所有关键信息一条条记录下来：

　　星核能量等于古代“灵气“，本质相同。古修者能操控能量，与现代觉醒者能力有对应关系。阿星——觉醒者，能屏蔽自身能量信号，被军方改造过。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

　　收拾好东西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样本分析结果出来了。明天下午三点，实验楼301。——苏瑶“

　　林浩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