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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龙椅下的尸骸吟

沧元图:浊世卷 一口海苔 4887 2026-04-08 09:05

  我曾以为,斩妖刀最沉的时候,是浸透妖族鲜血时。

  直到今日,刀锋悬在那些穿着龙袍、口称“子民”的脖颈上——

  我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提不起,放不下”。

  ______

  元初山的晨钟撞了第三遍。

  我站在论道坪边缘,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的“讨逆联盟”。那些面孔,有些我曾在妖潮中从尸堆里扒出来过,有些曾在秘境里跪着求我分一口丹药,还有些——我甚至记得他们父母的名字,当年在东宁府城墙上,是我亲手把阵亡修士的遗物交到那些白发人手中。

  “孟川大人。”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我救他时,他胸口被妖爪贯穿,我用了三滴本命精血才吊住他的命。此刻他声音洪亮,正气凛然:“交出斩妖刀与原初之石,是为沧元界安危!您难道要为一己之私,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我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柳七月在我身侧,凤凰火在眸底一闪而逝,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昨夜她又为那些被谣言蛊惑、聚在山脚下扔石头的凡俗百姓,耗神力布下驱寒的结界,生怕冻死一个。

  “赵四,”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你儿子满月时,我送的那块温灵玉,还戴着吗?”

  疤脸汉子脸色骤变,手下意识捂向胸口。那里鼓囊囊的,是我当年斩杀一头寒冰妖王后,取它心头暖玉,请元初山最好的炼器师打磨的,上面还刻了辟邪阵纹,可保孩童魂魄不受阴邪侵扰。

  人群静了一瞬。

  “我……”赵四张了张嘴,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修士立刻扯了他一把,高声道:“孟川!休要转移话题!今日我们只为大义而来!你休想用旧恩要挟!”

  “大义?”我抬眼,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激动、或躲闪、或贪婪的脸,“你们的大义,就是逼我交出刀,然后呢?你们谁拿?你?你?还是你?”

  我每指一人,那人便不自觉后退半步。

  “拿了刀,你们斩得了慕容游那等魔头吗?守得住空间裂缝吗?”我向前踏了一步,脚下青石板无声化为齑粉,不是用力,只是心头那股翻涌的恶气,稍稍泄出了一丝,“你们只知道这刀是鸿蒙至宝,却不知道握上它,就得扛起鸿蒙的孽债!我师尊秦五……”喉头一哽,那个名字还是烫得人心口发疼,“他便是被这权柄之力,一步步诱入心魔,最终癫狂而死的!”

  人群更加安静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刀,我不会交。”我斩钉截铁,“它不是物件,是责任。你们扛不起,就别伸手。至于原初之石……”我按住自己丹田位置,那里微微发热,“它已与我元神共生,取石,我死。你们谁要?现在站出来,我孟川立刻自绝于此,让他来拿!”

  死寂。

  无人动弹,甚至无人敢与我对视。方才叫嚣最凶的几个,把头埋得极低。

  柳七月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心。我懂她的意思——够了,川郎,跟这些人,不值得动真怒。

  是啊,不值得。

  可为什么心口还是堵得慌?比当年被天妖门主撕开胸膛时,更闷,更痛。

  就在这时,一道赤色传讯符破空而来,带着大夏王朝皇室独有的龙纹印记,急如星火,直直撞入我手中。神识一扫,里面信息简单却透着诡异:

  “东境三城流民暴动,冲击州府,疑有邪修操纵。镇守将军连发十二道求援,皆石沉大海。最后一道血书言:‘非妖非魔,乃人祸。末将不敢言,言则族灭。’”

  落款是当今大夏皇帝最信任的胞弟,诚王。一个我曾有一面之缘,印象中谨小慎微、甚至有些懦弱的王爷。

  “七月,”我收起玉符,看向山下依旧不肯散去、却也不敢上前的人群,对妻子低语,“你看,有时候,人心里的‘妖魔’,比秘境里爬出来的,更急着登台唱戏。”

  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去,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凤凰火特有的温暖与无奈:“你要去?”

  “得去。”我点头,“元初山内斗刚平,各派系还在互相瞪眼。秦五师尊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萧景瑜的余党也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舔伤口。这‘讨逆联盟’……”我嗤笑一声,“不过是些闻到腥味的鬣狗,成不了气候,留着让晏烬练手整顿吧。这大夏王朝的血书……倒让我闻到点不一样的味道。”

  “我陪你。”

  “不,”我摇头,看着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你本源还未完全恢复,坐镇元初山。另外,帮我盯紧两界岛和黑沙洞天那边,慕容游虽死,我总觉着,他那‘人心可用’的毒计,还没完。”

  安排好山内事务,我并未惊动太多人,只身化作一道黯淡刀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元初山。将那些喧嚣、指责、贪婪的嘴脸,暂时抛在身后。

  刀光遁出三千里,人间已换帝王州。

  大夏王朝的疆域,比起三百年前,似乎更“繁华”了。官道拓宽了,城池变多了,沿途可见新建的庙宇,香火鼎盛,供奉的却不是沧元祖师,而是当今天子的长生牌位。路上行人面色惶惶,见了穿官服的人便远远避开,孩童的嬉笑声几乎听不见,倒是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沉默,笼罩着这片本该因和平而欢欣的土地。

  我没有直接去东境三城,而是先到了大夏王都——天启城。

  城墙高得有些离谱了,泛着一种不祥的金属黑光,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但我一眼就看出,那并非正统的防御阵法,而更像某种……汲取与镇压的邪阵根基。守城兵士披着制式精良的玄甲,眼神锐利,但锐利底下,是一种麻木的冰冷。他们检查过往商旅极其严苛,稍有疑点,便直接锁拿下狱,无人敢质疑。

  变化太大了。上一次我来天启城,还是百年前,受当时的老皇帝邀请,商讨边境联防。那时城池虽旧,却充满生气,市井喧嚣,百姓脸上多有笑容。

  隐匿身形,我如一抹幽影飘入皇城。皇城内的气息更令人不适,灵气浓郁得反常,却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血腥气。宫女太监行走无声,如同提线木偶。在通往御书房的回廊阴影里,我听到了两个小太监压得极低的交谈:

  “听说了吗?西苑那边……昨晚又抬出去三个。”

  “嘘!不想要脑袋了?那是为陛下炼丹的‘药引’,是他们的福分!”

  “福分?可那都是……都是宫里当差兄弟的亲戚子侄啊,说是选去培养‘仙军’的……”

  “闭嘴!再敢多言,下一个进丹炉的就是你!”

  仙军?药引?

  我心头一沉,神识如水银泻地,无声蔓延开。在皇宫深处,一片被强大禁制笼罩的区域,我“看”到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广场。数百名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赤着上身,被浸泡在一种猩红色的粘稠液体中。液体沸腾,冒着气泡,丝丝缕缕的血色能量从少年们痛苦扭曲的七窍中被强行抽出,沿着地上沟槽,汇向广场中央一尊三足巨鼎。鼎下烈焰熊熊,鼎中隐隐传来龙吟之声,却又夹杂着凄厉的魂魄哀嚎。

  巨鼎旁,站着一位身穿紫色道袍、面白无须的老者,正是当今大夏国师。他手中拂尘轻摆,面带微笑,看着鼎中景象,如同欣赏一幅杰作。而他身侧,负手而立、身穿明黄常服的威严中年人,正是当今大夏皇帝——夏元昊。

  “陛下,”国师声音阴柔,“这批‘血灵引’资质上佳,再有三日,便可彻底炼化入‘龙魂破境丹’中。届时陛下服下,不仅修为可直入造化境,更能借这三百童男童女的纯净魂力,在体内种下‘伪龙之种’,从此寿元绵长,拥有部分真龙之力。区区凡俗帝王算什么?便是那元初山的孟川,届时也未必是陛下对手。”

  夏元昊目光灼热地盯着巨鼎,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与贪婪:“国师辛苦。只是……此事若被元初山察觉……”

  “陛下放心。”国师得意一笑,“东境三城流民,不过是幌子。臣已派心腹混入其中,煽动暴乱,更以秘法催化了几个‘邪修’出来,让他们当众施展些妖不妖、魔不魔的手段。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谁会想到,真正的‘大药’,就在这皇城根下炼制?即便那孟川亲至,查也只能查到那些不成气候的流民和傀儡邪修。至于诚王那边……哼,他既然起了疑心,还偷偷往外送信,等陛下神功大成,第一个便拿他祭旗!”

  “好!”夏元昊抚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广场回荡,与少年们微弱的呻吟形成诡异对比,“待朕突破造化,掌控龙力,第一件事便是整编‘仙军’!朕要以凡俗之身,掌修士之力!届时,什么元初山,什么两界岛,都要向朕俯首称臣!这沧元界,该换个人来定规矩了!朕要让天下人知道,真正的天命,在朕的龙椅之上,而非那些高高在上的山门之中!”

  我收回了神识。

  站在御书房的琉璃瓦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我却觉得浑身发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浸透骨髓的荒谬与悲凉。

  斩妖刀在鞘中微微震颤,不是遇到强敌的兴奋,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鸣。它饮过妖血,饮过魔血,饮过叛徒之血。如今,它似乎感应到了下方那更加污浊、更加腥臭的欲望之血——来自同类,来自本该守护这片土地的人。

  我想起了第33章结尾,那些围在元初山下,叫嚣着要我交出宝物、口称“大义”的修士嘴脸。想起了之前种种:为私利构陷同僚的靖安侯,用人命炼丹的苏墨,与妖族交易的国师,炼化孩童滋养灵脉的提议,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一切的两界岛主……还有眼前这位,为了权力和长生,将子民当作“药引”的帝王。

  妖吃人,尚且为了生存。

  人吃人,却总能找出一万条“正当”的理由。

  袍泽?同道?苍生?不过都是权力盛宴上,最先被端上桌的那盘菜。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泰山府君那缕残魂会说,沧元界是鸿蒙宇宙的“垃圾桶”。它要封印的,或许从来不只是外显的邪恶法则,更是人心深处,这种永远无法填满的贪婪沟壑。这沟壑,比任何空间裂缝都更幽深,比任何错误法则都更扭曲。

  慕容游失败了,但他真的输了吗?他看着眼前这一切——同族相残,上下欺瞒,贪婪戴着各种面具登台——会不会在某个魂飞魄散的瞬间,发出嘲弄的大笑?

  就在我心神激荡之际,下方异变突生!

  地下广场入口处,禁制突然被暴力触发,发出刺耳的警报!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身后是无数追兵喊杀之声。

  那人,竟是本该在东境处理流民暴乱的镇守将军!他铠甲破碎,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手中却死死攥着一枚留影玉简。

  “陛下!国师!你们……你们好狠毒的心肠!”将军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声音通过破损的扩音法阵,隐隐传到了地上,“东境暴乱是你们策划!所谓邪修是你们的人!你们调开边军,是为了掩盖在这里用活人炼丹的滔天罪行!这玉简里……记录了一切!我已复制多份,派人送……”

  话音未落,国师身影如鬼魅般闪现,一掌拍在将军天灵盖上。将军周身精血瞬间被抽干,化作一具枯尸。但那枚玉简,却在最后一刻,被他用尽残余真气,猛地掷向空中,穿透层层阻隔,竟朝着我所在的方位疾飞而来!

  “拦住它!”夏元昊惊怒交加。

  与此同时,国师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瞬间锁定了我所在的虚空。

  “何方宵小,敢窥伺皇宫禁地?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恐怖的造化境威压冲天而起,无数皇宫禁卫、还有那些浸泡在血池中、眼神已然空洞麻木的“仙军”预备少年,同时抬起头,他们的眼珠,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片赤红。

  杀机,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泼满了天启城上空。

  我伸手,稳稳接住了那枚带着热血余温的留影玉简。

  低头,看着下方那张因为阴谋败露而扭曲的帝王面孔,看着那些被炼制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少年,看着国师手中凝聚的、散发着不祥血光的拂尘。

  斩妖刀,终于不再震颤。

  它安静了下来,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安静。

  因为它的主人,已经知道,接下来要斩的,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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