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宴的喧嚣还在耳边,杯盏间的血腥味尚未散尽。
孟川脱下锦袍换上布衣,踏入凡尘的第一个村落。
迎接他的不是炊烟与笑脸,而是满地白骨与哭嚎。
县令正将最后几个活人拖向法场,罪名是“妖人同党”。
斩妖刀在鞘中震颤——这一次,指向的却是身穿官服的同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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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初山的庆功宴散了,丝竹声却还在耳畔嗡鸣。
孟川踏出山门时,天色将暮未暮。他特意换了身粗麻布衣,褪去所有象征身份的佩饰,只将斩妖刀用旧布裹了背在身后。柳七月尚在昏睡,晏烬被派去暗中调查孩童失踪案,萧景瑜那杯毒酒留下的寒意,还在经脉里隐隐作痛。
但他必须下山。
宴席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听得多了,他忽然很想听听泥土里的声音——那些没有资格坐在元初山大殿里,却用血汗供养着这座山、这个王朝的凡俗百姓,究竟过着怎样的“太平”日子。
“师兄真要一个人去?”临行前,一位相熟的师弟低声问,“如今各处不太平,听说大周那边……”
“就是因为不太平。”孟川系紧布衣的袖口,“我去看看。”
他没用缩地成寸的神通,只像寻常旅人般徒步。先往东行了三日,过了苍澜江,便是大周王朝的疆域。沿途所见,田亩荒芜者十之三四,道上流民拖家带口,面有菜色。偶见官道旁设粥棚,却稀得能照见人影,施粥的差役挥着鞭子,骂骂咧咧。
孟川沉默地看着,元神无声扫过方圆百里。
怨气、死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
他蹙起眉,循着那缕极淡的妖气转向南行。又两日,进入大周南境的“青萝郡”。郡名风雅,景象却触目惊心。
时值初夏,本该是禾苗青青的时节,田野却大片荒着。远处山脚下有个村落,本该升起炊烟的时候,上空却盘旋着成群的乌鸦。
孟川加快了脚步。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七八具尸体,有男有女,都已风干。尸体胸口贴着黄纸,上书血字:“通妖者,诛。”
树下蹲着个老妪,正在烧纸钱。火光照亮她干瘪的脸,眼神空洞。
“老人家,”孟川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这是……”
“我儿子,儿媳,孙子。”老妪没抬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前日抓走的,说是通妖。昨儿个钉在这儿的。”
孟川心头一沉:“通什么妖?”
“谁知道呢。”老妪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县太爷说通妖,那就通妖呗。家里三亩水田,说是离‘妖患区’太近,要征用建什么‘镇妖塔’。我们不肯,第二天就成了妖人同党。”
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孟川:“后生,你不是本地人吧?快走,这地方……脏。”
孟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村子深处。
残垣断壁间,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迹。几处屋舍还在冒烟,空气里除了焦糊味,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他的元神扫过,整个村子竟无一个活物——除了眼前这个老妪,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嚎声。
哭嚎声来自村子另一头。
孟川辞别老妪,身形如轻烟飘过废墟。村尾有片打谷场,此刻成了刑场。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被麻绳捆着,跪成一排。周围站了二三十个持刀的衙役,个个神情麻木。场边还停了辆马车,帘子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场中央,一个穿着青色官袍、肚腩滚圆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踱步。他面皮白净,蓄着短须,说话时慢条斯理,却字字如刀:
“……尔等刁民,受妖物蛊惑,私藏妖器,抗拒官税,按《大周律》与《斩妖司协约》第三条、第七条、第九款,当以通妖论处,满门抄斩。”
跪在最前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脖子青筋暴起:“刘县令!那根本不是妖器!是我家祖传的打铁砧!你们强征我家铁铺,我不给,你们就诬陷!”
“放肆!”刘县令身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尖声喝道,“斩妖司的大人亲自验过,那砧上有妖气残留!证据确凿!”
黑脸汉子还想争辩,刘县令却已不耐烦地挥挥手。
两个衙役上前,按住汉子,第三个衙役举起鬼头刀。
刀光落下。
头颅滚到孟川脚边,眼睛还圆睁着,满是不甘。血溅了三尺远,浸湿了黄土。场边马车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孟川站在原地,布衣下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斩妖刀在背后嗡嗡震颤——不是感应到妖气,而是感应到他翻涌的杀意。
又一个人被拖上去。这次是个妇人,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妇人浑身发抖,却还努力挺直脊背:“大人!民妇冤枉!民妇家就在村口,每日洗衣做饭,何曾见过什么妖——”
“斩。”刘县令眼皮都没抬。
第二刀。
孟川闭上了眼睛。
元神却“看”得更清楚:那妇人的血喷出来,孩子摔在血泊里,吓得连哭都不会了,只呆呆地看着母亲的尸体。一个衙役上前,拎起孩子的后领,像拎只小鸡崽,走向第三处刑桩。
“这孩子也是同党?”刘县令终于挑了挑眉。
师爷赔笑:“斩草除根,以防后患嘛。斩妖司的大人说,妖气可能沾染血脉……”
“有道理。”刘县令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动作快点,本官还赶着回城赴宴。今晚刺史大人设宴,可不能迟到。”
孟川睁开了眼。
他一步一步走向刑场,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那些麻木的衙役忽然觉得呼吸困难,持刀的手开始发抖。
刘县令也察觉不对,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面容普通的青年走来。
“何人胆敢……”师爷尖声呵斥,话到一半却卡住了。
因为那青年抬起了头。
只一眼。
没有动用任何法力,没有释放威压,只是很平静的一眼。但刘县令和师爷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那眼神他们见过,在州城斩妖司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眼里见过,那是视凡俗如蝼蚁的眼神,但眼前这人眼里,除了冷漠,还有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像是……怒火。被冰层封着的、随时会炸开的怒火。
“你是何人?”刘县令强作镇定,手却悄悄摸向腰间一块玉佩——那是州城斩妖司赐下的护身法器,能挡三次致命攻击。
孟川没回答。他走到那个被拎着的孩子面前。
衙役下意识松了手。
孟川接住孩子,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孩子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哇”一声哭出来,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不怕。”孟川低声说,然后抬头,看向刘县令,“这些人,犯了什么罪?”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刘县令心里发毛。
“通、通妖!”师爷抢着道,“证据确凿!你是哪来的野修,敢管官府的事?可知干涉凡俗事务,违反宗派规矩——”
“规矩。”孟川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刘县令毛骨悚然。
“哪条规矩说,可以随便指认百姓为妖人,满门抄斩?”孟川问。
“斩妖司的规矩!”刘县令挺起肚子,试图拿出官威,“本官乃朝廷命官,依律行事!你一个修士,擅闯刑场,阻挠公务,按《仙凡协约》,本官可上报元初山,治你的罪!”
他说到“元初山”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瞟向那辆马车。
马车帘子动了动,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掀开一角。里面坐着个穿黑袍的人,脸上戴半张铁面,只露出下巴和一双狭长的眼睛。那双眼睛扫过孟川,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开口,声音嘶哑:
“阁下是哪座仙山的道友?此地之事,乃斩妖司与地方官府共办,还请行个方便。”
孟川看向他:“斩妖司?哪个斩妖司?”
黑袍人傲然道:“自然是元初山下辖,大周斩妖司青萝郡分司。”
“元初山……”孟川点点头,“好。我正好要问问,元初山何时立了规矩,允许你们滥杀无辜?”
“无辜?”黑袍人冷笑,“这些刁民私藏妖器,抗拒官府,不是妖人同党是什么?阁下若不信,可亲自查验——那铁砧上的妖气,做不得假。”
孟川元神早已扫过整个村子。
的确,那铁砧上有一丝极淡的妖气残留,但并非天然沾染,而是被人为涂抹上去的——用的是最低等的“引妖香”,斩妖司训练新手辨认妖气用的玩意儿。
他看向刘县令:“那铁铺,你要征用,做什么?”
刘县令眼神闪烁:“自然是建镇妖塔,护佑一方平安!”
“镇妖塔建在何处?图纸何在?工匠何在?”孟川一句接一句,“还是说,那铁铺的地皮,早已划给了郡守小舅子的绸缎庄?”
刘县令脸色骤变:“你、你胡说什么!”
黑袍人也坐直了身体,眼神凌厉起来:“阁下到底是谁?为何对此地之事如此清楚?”
孟川没答。他放下孩子,走到那排跪着的村民面前,指尖轻划。麻绳齐刷刷断开,村民们瘫倒在地,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你们可以走了。”孟川说。
村民们愣住了。
刘县令暴跳如雷:“反了!反了!给我拿下这个狂徒!”
衙役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黑袍人终于从马车里走出来。他身材高瘦,黑袍上绣着银线纹路,那是斩妖司执事的标志。
“阁下是要与斩妖司为敌了?”黑袍人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柄细剑,剑身泛着青光,显然是件法器。
孟川看着他,忽然问:“你姓什么?在元初山,师从哪位长老?”
黑袍人一怔,随即恼羞成怒:“找死!”
细剑刺出,青光暴涨,化作三道剑影,分取孟川咽喉、心口、丹田——都是致命处。这一手“三分青芒”是元初山外门弟子的标配剑术,练到高深处可幻化九道剑影,这人只练出三道,显然资质平平。
孟川没动。
剑影到他身前三尺,就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砰然碎裂。
黑袍人瞳孔骤缩,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转身就想逃。孟川伸手虚虚一抓,黑袍人就像被无形的手扼住脖子,凌空提起。
“我再问一次,”孟川的声音冷了下来,“谁给你的权力,在此地滥杀无辜?”
黑袍人双脚乱蹬,嘶声道:“我、我乃奉上命行事!青萝郡妖患频发,须、须严查……”
“妖患?”孟川看向刘县令,“郡中近来真有妖患?”
刘县令冷汗涔涔,扑通跪倒:“有、有的!上月东村死了三头牛,伤口像是妖物所为!还有、还有西山林子里夜里有怪声……”
“死了三头牛。”孟川重复,“所以你们杀了三十七个人。”
他松开手,黑袍人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孟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你那块执事令牌,是走谁的门路拿到的?说出来,我留你元神入轮回。”
黑袍人浑身一颤,眼神惊恐:“你、你怎知……”
“你根基虚浮,剑气涣散,连最基础的《元初吐纳术》都只练到第三层。”孟川平静地说,“元初山外门弟子考核,第三层是及格线。你这种水准,根本通不过考核。令牌是买的,还是偷的?或者……是某些人安插进来的?”
黑袍人脸色惨白,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中一枚黑色小箭疾射孟川面门!
阴毒法器,专破护体真元。
孟川抬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小箭。箭身漆黑,刻着细密的咒文,触手冰凉——这是魔道炼器的手法。
“果然。”孟川指尖用力,小箭碎成粉末,“斩妖司里,混进了不该混的东西。”
他站起身,看向瘫软在地的刘县令和黑袍人,又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衙役,最后看向远处那辆马车。
马车里还有人。
帘子彻底掀开,又走出来一个人。这人穿着锦袍,面白无须,看起来像个富家翁,但眼神精明,手里转着两个玉核桃。
“道友,得饶人处且饶人。”富家翁笑眯眯地说,“刘县令办事是急躁了些,但也是为了地方安定嘛。至于这位执事……”他瞥了眼黑袍人,“年轻不懂事,教训一下也就是了。何必闹大呢?”
孟川看着他:“你又是谁?”
“鄙人姓钱,在青萝郡做些小生意。”富家翁拱手,“与州城里的王刺史,还有元初山的秦五长老,都有些交情。”
秦五。
孟川眼神微凝。
富家翁见他神色变化,以为搬出了靠山,笑容更盛:“今天这事儿,就是个误会。这些刁民……”他扫了眼那些村民,语气轻蔑,“给些银子打发了便是。道友若缺灵石或是丹药,钱某也可代为筹措。大家交个朋友,以后在这青萝郡,甚至大周境内,都好说话。”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袋,轻轻一倒。
十几颗中品灵石滚落在地,灵气氤氲。对寻常散修而言,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孟川看着那些灵石,忽然想起宴席上秦五长老说的话。
“为了人族大义,牺牲少数人在所难免。”
当时秦五说的是灵脉下的枯骨。
现在,这些人说的是田产、铺面、还有不知从哪弄来的灵石。
“你们,”孟川缓缓开口,声音里压着某种即将爆裂的东西,“用‘妖患’做借口,强征土地,敛财害命。斩妖司的人配合你们做局,元初山的长老做你们的靠山。一条人命,值几颗灵石?”
富家翁笑容一僵:“道友这话说得……难听了。”
“难听?”孟川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那我问点好听的——你们用这法子,害了多少人?吞了多少田产?贿赂了元初山多少人?”
富家翁脸色沉下来:“道友,我劝你适可而止。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对。”孟川点头,“所以我不打算再知道了。”
他抬手。
没有拔刀,只是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富家翁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裂开一道细细的红线,然后整个人从中分开,鲜血内脏哗啦流了一地。至死,他眼睛还睁着,满是难以置信。
刘县令吓得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黑袍人尖叫一声,转身就逃。
孟川没追。
他只是看着那些衙役:“滚。”
衙役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逃了。刘县令也想跑,却腿软得站不起来。
孟川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回去告诉你的上司,告诉州城的斩妖司,告诉所有和你们一样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从今天起,青萝郡的‘规矩’,改了。”
刘县令拼命点头。
“还有,”孟川补充,“今天死的人,好好安葬。他们的家人,双倍抚恤。少一两银子,我回来找你。”
“是、是!下官一定照办!一定照办!”刘县令磕头如捣蒜。
孟川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些村民。
村民们还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那个失去父母的孩童被一个老妇人搂在怀里,已经不哭了,只睁着大眼睛看他。
孟川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渡过去一缕温和的真元,护住孩子的心脉。
“对不起。”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孩子说,还是对地上那些尸体说。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北方——元初山的方向。
斩妖刀在背后轻鸣,像是在问:接下来去哪儿?
孟川沉默了很久。
宴席上的酒,刑场上的血,百姓眼里的恐惧,官吏脸上的贪婪,还有那个富家翁临死前喊出的“秦五长老”……
所有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镜湖道院,师尊第一次教他们握刀时说的话:
“刀有两刃,一刃向妖,一刃向心。向妖易,向心难。”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人心里的鬼,比山里的妖……难斩得多啊。”
他轻声自语,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身后,老槐树上那些尸体,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像一面面无声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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