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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遗光现世,人心如沸

沧元图:浊世卷 一口海苔 10339 2026-04-08 09:05

  我从没想过,会在亲手修复的灵脉深处,听见祖先的叹息。

  镐尖落下时发出的不是金铁交鸣的脆响,而是一声沉闷的、仿佛心跳般的震动。紧接着,周围三百丈的灵脉岩壁同时泛起温润的金色纹路——那纹路并非天然生成,而是某种古老到超越时间概念的铭文,此刻正从沉睡中苏醒,一节一节地亮起。

  “孟川大人?”身旁负责修复工程的年轻修士陈松声音发颤,手中的照明法器晃了晃。

  我没说话,只是将手掌缓缓贴上岩壁。

  触感冰凉,却又在冰凉的深处,涌动着磅礴到令人心悸的暖流。那不是灵脉本身的灵力,而是某种更高阶、更纯净、更接近鸿蒙本源的力量。我闭目凝神,元神感知如蛛网般向岩壁深处延伸——十丈,百丈,千丈。

  然后,我“看见”了。

  在灵脉核心处,悬浮着一座完全由透明晶体构筑的宫殿。宫殿不过三进院落大小,却自成一方天地,内部流淌着肉眼可见的液态法则。殿前没有匾额,只有一道深深刻入虚空的刀痕——那是沧元祖师的刀意,历经万载岁月,依旧凌厉得能刺伤我的元神感知。

  “通知柳长老。”我收回手,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封锁灵脉第七区,所有人退出百丈外。没有我的令牌,擅入者——斩。”

  陈松领命而去时,脚步有些踉跄。

  我独自站在逐渐亮起的金色铭文中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镜湖道院的藏书楼里,我曾翻到过一本虫蛀大半的《沧元遗事》。其中有一页残篇如此写道:

  “祖师飞升前七日,独坐元初山巅,望云海三日不语。第四日清晨,以指为刀,在断崖上刻下十九字:‘吾留遗泽于地脉深处,待后世心正者启之。若心不正,启之则祸。’刻毕,化虹而去。”

  当时只当是民间杜撰的传说。

  如今那十九个字,正以燃烧的金色姿态,在我面前的岩壁上逐一亮起。

  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是刀意。

  ______

  柳七月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她一身素白劲装,凤凰纹路在衣角若隐若现,显然是中断了修炼直接赶来。踏入第七区的瞬间,她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满壁金文,最后落在我脸上。

  “是真的?”她问。

  “碑文正在浮现。”我指向岩壁,“你看最后一句。”

  岩壁上的金文已亮到第十八个字。第十九个字的第一笔正从石中挣出,笔画走势陡峭如断崖,起笔处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那不是镌刻者的手颤,而是刀意中裹挟的、极复杂的情绪。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个第七区寂静了三息。

  然后,岩壁从中无声裂开。

  没有碎石崩塌,没有灵力暴涌,就像一扇本就存在的门被轻轻推开。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晶体阶梯,每一级阶梯内部都封印着一缕细小的、游鱼般的流光。我俯身细看,心头重重一跳——

  那不是流光。

  是鸿蒙法则的实体碎片。

  “这手笔……”柳七月深吸一口气,“不愧是大破灭时代后第一位永恒境。”

  我们并肩踏上阶梯。

  越往下走,周围的法则气息就越浓稠。走到第一百级时,我不得不运转元神之力护住周身,否则血肉骨骼都会被无处不在的法则之力同化。柳七月周身泛起淡淡的凤凰虚影,赤金火焰与法则流光相互缠绕,发出细微的嗡鸣。

  第三百级台阶尽头,便是那座晶体宫殿的正门。

  门是开着的。

  或者说,那扇门从来就不曾真正关闭过——门框两侧刻着两行小字,字迹洒脱不羁,与岩壁上庄重的碑文截然不同:

  “入门易,出门难。

  得宝易,守心难。”

  我咀嚼着这十二个字,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柳七月侧头看我。

  “笑祖师早就看透了。”我抬脚踏过门槛,“他留下这宝藏时就知道,来找这些东西的人,没几个真能平平安安把东西带出去。人心啊……比什么禁制都凶险。”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广阔得多。

  说是宫殿,其实更像一座精心布置的传承道场。正中央悬浮着三样东西:一枚拳头大小、内部有星云流转的灰白石头;一卷以不知名兽皮制成的书简;还有一把刀。

  一把没有鞘的刀。

  刀身狭长,微微弯曲,颜色是某种深沉的暗金色。它就那么静静悬在半空,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慑人威压,普通得像铁匠铺里最寻常的兵器。可当我目光落在刀身上超过三息时,双眼忽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别看。”我立刻闭眼,同时伸手遮住柳七月的眼睛,“那刀不能直视。”

  “是‘无念’。”柳七月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在黑沙洞天的秘典里见过描述——沧元祖师本命刀‘无念’,刀成之日,天地同悲。据说刀身里封着一缕‘斩却前尘’的法则,看久了,会忘记自己是谁。”

  我松开手,两人都侧开视线,只用余光观察。

  三样宝物下方,摆着一张简陋的石案。案上放着一枚玉简,简旁又有一行小字:

  “能见此简者,已过‘不贪眼’之试。三宝任取其一,取多者,门自闭。”

  柳七月轻轻“啊”了一声。

  我懂她的意思——这布置太刁钻了。三样宝物,任何一件都足以让劫境大能疯狂。星云石是鸿蒙核心碎片,炼化后有望窥探永恒之秘;兽皮书简很可能是祖师亲笔的功法传承;至于那把“无念刀”……

  “如果晏烬在这儿,肯定会说‘全拿走试试’。”我叹道。

  “你不会。”柳七月看向我,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孟川从来不是贪心的人。”

  “不是我高尚。”我摇头,“是祖师算计得太明白。你看——”

  我指向殿内四角。

  那里各悬着一面不起眼的铜镜。刚才进门时注意力全被三样宝物吸引,此刻定睛细看,才发现每面镜子里都映着门口的景象——也就是说,从我们踏进殿内开始,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某种机制记录着。

  不,不止是记录。

  我走近东侧铜镜,凝神感应,果然在镜面深处察觉到极其隐晦的空间波动。这四面镜子很可能是某种传送禁制的“眼”,一旦有人试图取走两件以上的宝物,禁制就会触发。至于触发后是把人传送到某个绝地,还是直接引爆整座宫殿……

  “只能选一样。”柳七月得出结论。

  “而且必须快。”我补充道,“灵脉异动瞒不了多久。林浩那边肯定已经收到风声了。”

  话音未落,怀中的传讯玉符忽然发烫。

  是陈松急促的声音:“大人!灵脉外围出现不明身份的修士,约有二十余人,修为都在四劫境以上!他们声称是‘灵脉修复协理’,手持元初山执事堂的调令,要进第七区‘核查安全’!”

  “调令编号多少?”我冷声问。

  “丁、丁字七十九号!但执事堂今日当值的刘长老说,他从未签发过这份——”

  “拦着。”我打断他,“就说我在下方发现疑似妖族残留的禁制,正在紧急排查,任何人不得入内。违令者,可按战时条例处置。”

  “是!”

  玉符光芒暗下。

  柳七月已经走到石案前,仔细打量那三样宝物。她没有贸然触碰任何东西,只是蹙眉观察,许久才说:“星云石的法则气息最浓,但对现在的沧元界用处最小——没人达到九劫境巅峰,拿了也是浪费。书简……内容不明,风险太大。”

  “所以选刀?”我问。

  “刀是杀器。”柳七月转身看我,目光清明,“但也是护道之器。无念刀既然有‘斩却前尘’的特性,或许能斩的不仅仅是记忆。你还记得泰山府君残魂的冥土气息吗?还记得错误法则的污染吗?”

  我心头一震。

  是了。沧元界历经数次大劫,表面创伤可以修复,但那些侵蚀人心的、污染元神的东西,却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如果这把刀真能斩断这些“无形之恶”……

  “况且。”柳七月声音渐低,“我总觉得,祖师把刀放在这儿,不是为了让人拿去砍杀。”

  她伸手,不是抓向刀柄,而是轻轻拂过刀身下方的虚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肉眼看来如此。可当她的指尖划过某个位置时,刀身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紧接着,一行行细小的银色字迹从刀身上浮起,如游鱼般在空中排列成篇:

  “后世小子听真:

  吾留此刀,非为征伐。

  鸿蒙有垢,人心有魔。

  法则可修,罪孽可涤。

  唯‘自我之执’如影随形,斩之不绝,逐之不去。

  故此刀名‘无念’,无念非无情,乃无‘我执’之念。

  持此刀者,当以刀为镜。

  先照己心,再照世人。

  若见己心污浊,可自斩之。

  若见世人沉沦——”

  银字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半句没有显现,像是镌刻者当年也犹豫了,不知该如何落笔。刀鸣声渐渐低下去,银字消散,宫殿重归寂静。

  我和柳七月对视一眼,都看见彼此眼中的震撼。

  “这刀不能选。”我缓缓道。

  “为什么?”

  “因为它要选的不是主人,是‘持镜人’。”我指向那行未完成的铭文,“‘若见世人沉沦’——后面该接什么?是‘可斩之’?还是‘当救之’?祖师没写,是因为这个问题,必须由每一个拿起这把刀的人,用自己的道来回答。”

  我顿了顿,声音更沉:“而我现在的答案,还不够。”

  不是不够坚定。

  是不够通透。

  这些年来,我斩妖,平叛,救人,也杀人。我以为自己手中的刀永远指向“该斩之物”,可究竟什么才是“该斩”?秦五长老该斩吗?他确实用修士精血滋养灵脉,可他也曾为人族存续血战百年。萧景瑜该斩吗?他勾结外敌、陷害同门,可他也曾在年轻时救过一整城百姓。

  甚至我自己——若有一日,为救沧元界众生,必须牺牲某个无辜之人,我斩,还是不斩?

  这问题不能细想。

  一想,刀就会慢。

  柳七月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掌心温热,凤凰血脉的气息透过皮肤传来,丝丝缕缕,熨帖着我元神深处那些看不见的褶皱。

  “那就先不选刀。”她说,“我们选书简。”

  “你确定?”

  “不确定。”柳七月居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明亮,“但三样东西里,只有书简的内容是未知的。未知,就意味着可能藏着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比如,如何让凡俗修士更快突破瓶颈,如何让灵脉修复事半功倍,如何……让人心不至于为了一点资源就互相撕咬。”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面对石案,深吸一口气,然后朝那卷兽皮书简郑重一礼:

  “后世弟子柳七月,道侣孟川,今为沧元界众生,请祖师传承。”

  书简纹丝不动。

  柳七月等了等,又补一句:“若传承有缘法之限,我愿以凤凰血脉为引,立心魔大誓:所得所悟,必公之于众,惠泽天下修士,绝不私藏独占。若违此誓,血脉反噬,神魂俱灭。”

  寂静。

  然后,那卷兽皮书简轻轻一颤,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它没有飞向柳七月,而是缓缓展开——

  只展开了三寸。

  露出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画。画中有一株树,树生九枝,每枝上结着不同的果实:有的像星辰,有的像刀剑,有的像书卷,有的像人脸。树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画面,正在抚琴。琴无弦。

  画的左侧题着两行诗:

  “九脉结果非天定,

  一曲无弦有道音。”

  再往下,就看不见了。

  书简只肯展露这么多,旋即重新卷拢,化作一道流光,落入柳七月手中。触手的瞬间,她浑身剧震,双眼失神了足足三息,才恢复清明。

  “怎么样?”我扶住她。

  “不是功法……”柳七月喃喃道,眼中却迸发出惊人的神采,“是‘道种’。祖师把他毕生对鸿蒙法则的九种理解,化作了九枚‘道种’。得到书简的人,可以任选一枚道种炼化,之后便能看见那条路上祖师留下的所有感悟和难题。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炼化道种没有修为限制。”柳七月握紧书简,指节发白,“哪怕是刚入先天的凡俗修士,只要心性契合,也能炼化!孟川,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浑身一震。

  意味着沧元界的力量格局将被彻底颠覆。意味着那些被宗派垄断的高深传承,将有可能被任何一个有缘的凡俗修士获得。意味着——真正的、不看出身只看本心的“道法面前,众生平等”。

  也意味着,一旦消息走漏,整个沧元界会瞬间沸腾。

  不,是爆炸。

  “必须立刻封存消息。”我立刻道,“在找到稳妥的传承方式之前,这件事只能有我们两人知——”

  话音未落,整座宫殿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不是地震。是上方灵脉岩层遭受了密集的、高强度的攻击。晶体阶梯寸寸碎裂,四面铜镜同时炸开,碎片尚未落地就化作齑粉。岩壁上的金色铭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们强攻了。”柳七月收好书简,凤凰虚影透体而出。

  我抬手按住她的肩膀,摇头:“别急。祖师留下的禁制没那么容易破。况且——”

  我看向那枚依旧悬浮的星云石,和那把无声的“无念刀”。

  “——真正的好戏,还没开场呢。”

  攻击持续了约一盏茶时间,然后突兀地停止。

  死寂中,一个年轻但刻意压得沉稳的声音,透过层层岩壁传了下来:

  “孟川大人,柳长老,晚辈林浩,奉执事堂联名决议,前来接管第七区要务。还请二位前辈现身一见,免得伤了和气。”

  我和柳七月都没说话。

  林浩等了等,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灵脉异动已惊动各峰长老,此刻山主与三位太上正在议事殿等候。若二位执意不出,晚辈只能……依法破禁了。”

  依法?

  我几乎要笑出声。

  这群人,永远能给自己最卑劣的行径,套上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当年秦五如此,萧景瑜如此,如今这林浩——元初山新任执法长老之子,年仅四十就踏入五劫境的“天才”——也是如此。

  “我去。”柳七月欲动。

  “一起去。”我拉住她,另一只手凌空一抓。

  不是抓向星云石,也不是抓向无念刀。

  而是抓向石案上那枚一直不起眼的玉简。

  玉简入手温凉。我注入一缕元神之力,简中立刻涌出浩瀚信息——不是功法,不是秘闻,而是这座宫殿所有禁制的操控法门,以及祖师留下的一句最终告诫:

  “宝可赠人,道需自求。

  若后世宗门已朽,可碎此殿,重立规矩。”

  碎殿?

  我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祖师的意思。他早就料到,得到宝藏的未必是“心正者”,也可能是被权力腐蚀的宗门高层。所以留了最后一手:如果发现宗门已无可救药,持简者可以引爆整座宫殿,让三样宝物重归地脉深处,等待下一个有缘时代。

  够狠。

  也够透彻。

  “孟川?”柳七月察觉到我气息变化。

  “没事。”我收起玉简,朝她笑了笑,“只是突然觉得,咱们这位祖师爷,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我们并肩走上正在崩塌的晶体阶梯。

  越往上,轰鸣声越清晰,还夹杂着术法爆裂的尖啸、岩石崩落的闷响,以及——某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贪婪气息。那气息我太熟悉了,过去几十年里,我在太多人身上闻到过:太平宴上的靖安侯,心魔镜前的萧景瑜,实验室里的秦五,还有那些为了一点资源就能对同门刀刃相向的“幸存者”。

  他们都一样。

  都一样。

  阶梯尽头,裂开的岩壁入口处,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影。为首的是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人,面如冠玉,手持一柄流光溢彩的法剑,剑尖正抵在陈松咽喉前三寸。

  陈松嘴角溢血,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但腰杆挺得笔直。

  “林浩。”我踏出最后一级台阶,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嘈杂戛然而止。

  年轻人——林浩——转头看我,脸上瞬间堆起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收剑,躬身:“晚辈见过孟川大人。惊扰大人清修,实属无奈,还请大人——”

  “人我带走了。”我没理他那套说辞,径直走向陈松。

  挡路的修士下意识退开。

  林浩笑容僵了僵,又迅速恢复:“自然自然。陈师弟也是尽责,只是有些……不知变通。”他挥挥手,立刻有两人上前扶起陈松。陈松想说什么,我以眼神制止。

  “听说执事堂有决议?”我这才看向林浩。

  “正是。”林浩从怀中取出一卷金边玉轴,双手奉上,“七位长老联名签署,认为灵脉第七区异动可能危及整个元初山根基,特命晚辈率‘巡脉卫’全面接管此区探查、修复、防卫一切事宜。这是文书副本,正本已呈交山主。”

  我接过,展开。

  文字冠冕堂皇,印章鲜红刺目。七个签名里,有三个是我当年亲手提拔上来的,有两个曾发誓效忠,还有一个——是晏烬的族叔,三天前还跟我拍胸脯说“孟川大人放心,林家小子翻不起浪”。

  翻不起浪?

  我合上文书,递还给林浩。

  “所以,”我问,“我现在该带人撤出去,把这里交给你?”

  “不敢说‘交给’。”林浩垂首,语气越发谦卑,“只是暂代管理。待查明异动根源、消除隐患后,自当完整交还。况且大人这些日子为修复灵脉殚精竭虑,也该好好休养——”

  “林浩。”我打断他。

  “晚辈在。”

  “你带了多少人?”

  林浩一怔:“这……巡脉卫编制三十人,今日到岗二十二人,其余八人在外围警戒。”

  “修为呢?”

  “皆是四劫境以上,其中五劫境五人,晚辈不才,月前刚入五劫中期。”

  “装备?”

  “制式灵甲、法剑、破禁锥、缚灵索俱全,另配三架‘摧山弩’,可威胁六劫境体修。”

  “准备很充分。”我点头,“看来不是临时起意。”

  林浩终于察觉到我语气不对,抬起头,脸上那层虚伪的恭敬如潮水般褪去。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眼中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浮现——那是压抑多年的野心,混合着嫉妒、贪婪,以及一种“终于等到今天”的癫狂。

  “孟川大人。”他缓缓道,“晚辈敬您是前辈,是人族功臣,有些话本不想说透。但事已至此……您难道还没看清吗?时代变了。您那套‘仁恕’、‘公道’、‘守护弱小’,在太平年景或许有用,可现在是什么世道?沧元界内忧外患,各势力虎视眈眈,元初山再不强硬起来,迟早被人分食殆尽!”

  他越说越快,声音拔高:

  “我们需要的是雷霆手段!是集中资源培养顶尖战力!是把所有不听话的声音压下去!可您呢?您把宝贵的灵脉矿石分给那些凡俗修士,您反对用禁忌实验提升战力,您甚至想建立什么‘凡修联盟’,让他们和我们平起平坐!孟川大人,您醒醒吧——这世道,弱肉强食才是铁律!您当初不就是靠着斩杀妖族、踏着尸山血海,才走到今天的吗?怎么现在反而心软了?!”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修士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陈松被两人架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柳七月站在我身侧半步之后,凤凰虚影已凝如实质,炽热的温度让空气微微扭曲。

  我安静地听林浩说完。

  然后问:“说完了?”

  林浩胸膛起伏,握着法剑的手青筋暴起。

  “如果你说完了,”我朝前踏出一步,“那我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步落地,地面微微一震。

  “第一,我当年斩妖,不是因为我喜欢杀戮,而是因为妖族要吃人。我守护的不是‘强权’,是那些会被吃掉的人。如果有一天,吃人的变成了人,那我的刀——”

  第二步。

  岩壁上的碎石开始簌簌落下。

  “——也一样会出鞘。”

  第三步踏出时,我已在林浩面前三尺。

  他瞳孔骤缩,法剑本能地横在胸前,剑身爆发出刺目灵光。周围二十二名巡脉卫同时动作,阵型变换,气机联结,磅礴的威压如山岳般朝我压来。三架摧山弩在后方架起,弩箭上凝聚的毁灭性能量,让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我没看他们任何人。

  只是看着林浩的眼睛,说出最后一句话:

  “第三,你刚才有句话说得对——时代确实变了。”

  “但不是变成你想要的樣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很轻的一声。

  轻得像雪落在竹叶上。

  然后,脚下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悠长、低沉、仿佛来自远古巨兽苏醒时的叹息。

  紧接着,整条灵脉——不,是整个元初山地底三百里范围内,所有岩层、矿脉、灵泉、地穴——同时亮起金色的、与宫殿铭文同源的纹路。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如潮水般漫过每一寸土地,浸透每一个角落。

  林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苦修四十年的元神之力,正在被这股光芒温柔地、但坚决地“排挤”。不仅是元神,连他手中那柄祭炼多年的本命法剑,此刻也黯淡如凡铁,剑灵在哀鸣中缩回剑身深处,再不敢显露分毫。

  “这、这是……”他嘴唇哆嗦。

  “祖师留下的最后一道禁制。”我平静地说,“当传承宫殿被非‘心正者’以武力威胁时,禁制会自动触发。效果很简单:在禁制范围内,所有‘以杀戮、掠夺、压迫为目的’的功法、法宝、阵法,威力减半。而所有‘以守护、治愈、传承为目的’的力量——”

  我顿了顿,看向柳七月。

  她周身凤凰虚影骤然膨胀,赤金火焰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一只翼展十丈的火焰凤凰。那凤凰仰首长鸣,清越的鸣叫声席卷四方,所过之处,受伤修士的伤口开始愈合,疲惫者的精神为之一振,就连陈松那条扭曲的手臂,也在“咔嚓”声中自行复位。

  “——会得到加持。”我说完下半句。

  林浩踉跄后退,法剑“当啷”坠地。他身后那些巡脉卫更是面如土色,有些人已瘫坐在地,有些人则丢下武器,朝我疯狂磕头:

  “大人饶命!我们是被逼的!”

  “林浩以我们家人性命相胁,不得不从啊!”

  “求大人开恩!”

  我没理会他们,只是弯腰,捡起林浩那柄法剑。剑身精美,镶嵌着七颗价值连城的灵玉,剑柄上还刻着一行小字:“斩妖除魔,卫我人族”。

  我手指拂过那八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知道祖师为什么要把宝藏藏在灵脉深处吗?”我问林浩,也问所有人。

  没人回答。

  “不是因为这里安全。”我自问自答,“是因为灵脉是沧元界的根基,是万物生长的源头。他把东西埋在这儿,是想告诉每一个来找宝藏的人:你们追求的‘力量’,应该像灵脉一样,滋养众生,而非践踏众生。”

  我松开手,法剑落下,插在林浩脚前的地面上,剑身没入一半。

  “带着你的人,滚出第七区。”我说,“回去告诉那七个长老,也告诉所有在观望的人:元初山是沧元界的元初山,不是某个人、某个家族、某个派系的私产。祖师留下的东西,我会按他的意愿处置——惠泽天下,绝不私藏。”

  “至于那些还想打主意的……”

  我转身,走向重新裂开的岩壁入口。柳七月与我并肩,火焰凤凰在我们头顶盘旋,洒下温暖的光。

  走到入口边缘时,我停步,侧头,留下最后一句话:

  “不妨想想,是宝藏重要,还是命重要。”

  我们重新踏入向下延伸的阶梯。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林浩那张扭曲到近乎狰狞的脸。

  但我们已经不在乎了。

  阶梯之下,晶体宫殿正在发生最后的变化——三样宝物中,星云石和无念刀缓缓沉入地底,消失不见。只有石案上,那枚玉简还静静躺着,简旁浮现出最后一行字:

  “道已择主,余物当归。

  万年之后,有缘再会。”

  宫殿开始崩塌。

  从边缘开始,化作点点金光,如逆飞的流星般升腾而起,穿过岩层,穿过大地,最终洒向沧元界的夜空。那一夜,许多修士在打坐时心生感应,许多凡人在梦中看见流光,许多卡在瓶颈多年的修炼者,忽然福至心灵,突破了关隘。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某个漫长的、压抑的、资源被垄断的时代,正在那个夜晚悄然画上句号。

  而新的时代——

  “我们恐怕要忙很久了。”柳七月握紧手中的兽皮书简,苦笑道。

  “忙点好。”我牵起她的手,踏出最后一步。

  身后,宫殿彻底消散。

  前方,是漫长而崎岖的、但至少方向正确的路。

  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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