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闹钟还没响，我便先一步从浅眠中醒了过来。窗外天色刚蒙蒙亮，城市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空气里带着初春微凉的湿意。我揉了揉有些发沉的太阳穴，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简单洗漱过后，便准备出门上班。
打开房门的时候，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上——那是顾洛一的房间。房门依旧安静地关着，没有任何动静。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她还没起床？难道去上班了？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轻轻打转，却终究没有勇气伸手去敲那扇门。我们之间的关系本就不算亲近，不过是因为一场临时的合作项目才有了交集，贸然关心，到显得我是神经病下头男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不再多想，抬手推开家门，快步走向了地铁站。今天是和顾洛一所在商场正式展开合作对接的重要日子，事关后续整个项目的推进，我不敢有半分马虎，特意比平时提早了近一个小时出发，就是想提前到商场做好准备，整理好需要对接的资料，避免到时候手忙脚乱。
一路紧赶慢赶，我比预定时间早了四十多分钟就抵达了工作的商场。此时商场还未到正式营业的时间，内部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零星几个保洁阿姨在远处默默打扫着卫生，店员们也都还在各自的岗位上做着开店前的准备工作。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径直朝着办公区域走去，打算先去工位上把合作方案再核对一遍。
可就在路过总经理办公室门口时，我脚步猛地一顿。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不算窄的缝隙，里面清晰地传出来两道熟悉的声音——一个是我们商场的老板，另一个，是总监，。两人的声音压得不算太低，显然是以为商场里还没有多少员工，说话毫无顾忌，而谈话的内容，却像一盆冰冷的凉水，从头浇到我的脚底，让我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个顾洛一，就是个黄毛小丫头，年纪轻轻的，懂什么经营之道？懂什么项目管理？我看她就是仗着家里有点背景，跑到这里来镀金来了。”老板的声音里满是不屑和轻视，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紧接着，总监的声音也跟着响起，语气同样刻薄：“可不是嘛，要不是看在她爸妈的面子上，谁愿意给她这个脸？谁愿意给她这份面子？一个什么经验都没有的小姑娘，随便指手画脚，真以为自己能撑起一个项目？我看就是异想天开。”
“我也是这么觉得，”老板冷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阴狠，“依我看，我们也不用太给她面子，反正合作是上面定的，我们明面上应付过去就行。暗地里，随便给她使个绊子，在流程上卡一卡，在资源上拖一拖，让她好好栽个跟头，挫一挫她那自以为是的锐气，让她知道知道，商场不是她家，不是靠着爸妈就能随便横行的地方。让她彻底失败一次，她才会明白，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这话在理，”总监附和道，“就让她自己把事情搞砸，到时候就算上面想说情，也挑不出我们半点毛病，只能怪她自己能力不行。我们既卖了上面的面子，又能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一举两得。”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真切了。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站在走廊里，手脚冰凉，血液几乎都要凝固。我万万没有想到，表面上对顾洛一客客气气、满口配合的两位领导，背地里竟然藏着这样龌龊的心思。他们根本不是在认真推进合作，而是打算联手设局，眼睁睁看着顾洛一掉进陷阱，看着她在项目里一败涂地。
顾洛一虽然年纪不大，做事却认真负责，昨天来到我们商场谈合作，差点被人猥亵，我全都看在眼里。她没有半点富家小姐的骄纵傲慢，对待工作踏实又努力，可即便这样，依旧被人这样恶意针对，仅仅因为她年轻，仅仅因为她的爸妈的面子，就要被人暗中使坏，被人蓄意毁掉努力的成果。
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从心底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我的理智。我第一时间就想冲进去，跟他们理论，想揭穿他们虚伪又恶毒的嘴脸，可脚步刚动，就被我强行压了下来。我清楚地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员工，人微言轻，别说冲进去反驳他们，就算我真的当面指证，他们也只会矢口否认，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我造谣生事、挑拨离间，到最后，吃亏的只会是我自己，甚至还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更加隐蔽地算计顾洛依。
我强忍着心头的怒火与颤抖，慢慢往后退了几步，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顾洛依，让她提前有所防备，绝对不能让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人算计，落得一个失败的下场。
可是，我该怎么跟她说？
我和顾洛一并不算熟悉，没有深交，没有信任基础。我只是因为看不下去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孩子而已。如果我直接跑过去告诉她，我的老板和我的总监正在联手害她，她会相信吗？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故意挑拨离间？会不会觉得我是出于嫉妒或者别的什么目的，编造这样一套谎言来抹黑别人？毕竟，这种背地里的阴谋，空口无凭，谁又会轻易相信一个不太熟悉的人说的话？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纷乱地交织，让我焦躁又无措。我不能就这么白白放弃，也不能冒然上前提醒，思来想去，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录音，不，录视频！
只要我把他们刚才这番对话完完整整地录下来，拿到实打实的证据，顾洛一就算再有疑虑，看到视频内容，也一定会相信我说的话。
想到这里，我屏住呼吸，悄悄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好不容易才解开锁屏，点开了录像功能。我小心翼翼地将手机对准办公室那条敞开的门缝，调整好角度，确保能够清晰地录到里面的画面，也能完整地收录到两人恶毒的对话。
手机屏幕安静地闪烁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我紧紧攥着手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生怕被里面的人发现，生怕这段关键的证据被打断。直到里面的对话告一段落，两人起身准备离开，我才迅速按下停止键，将这段足以改变一切的视频妥善保存下来。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区域，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我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平复着慌乱的情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把这份证据交到顾洛一手上。
直接发给她？不行。手机传输太容易留下痕迹，而且我也没她的联系方式。思来想去，我决定用最稳妥、最隐蔽的方式。我在抽屉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闲置的空白U盘，指尖微微颤抖地将手机里的视频文件完整拷贝进去，确认文件没有损坏、播放清晰之后，我将U盘小心地装进一个不起眼的文件袋里，密封好。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趁着商场还未正式忙碌起来，快步走到商场门口的快递点，以匿名的方式，将这份装着证据的文件袋，寄往了顾洛一所在的商场。填写信息的时候，我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自己的线索，只希望这份迟来的提醒，能够顺利抵达她的手中，让她提前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避开那些精心布置的陷阱。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快递点门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涌起一股清晰的认知——我在这个商场，恐怕再也待不下去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今天这件事，只要顾洛依有所行动，那两位心狠手辣的领导一定会第一时间怀疑到内部有人泄密。而我今天提前来到商场，又恰好出现在办公区域，只要他们稍加调查，很容易就会把目标锁定在我身上。以他们的心胸和手段，一旦知道是我泄露了他们的计划，绝对不会放过我，日后的穿小鞋、打压报复，都是可想而知的事情。
我不是不害怕，也不是不珍惜这份工作。这份工作薪资稳定，环境也算不错，对于我这样一个普通人来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可让我眼睁睁看着一个努力认真的女孩被人恶意算计、毁了前途，我做不到。让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继续留在这个充满虚伪和阴谋的地方，我更做不到。
有些事，就算明知代价惨重，也必须去做；有些底线，就算面临再大的压力，也必须坚守。
我慢慢走回商场，脚步坚定，不再有半分迟疑。我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平静地写下了辞职报告。每一个字都写得无比从容，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问心无愧的坦然。
我知道，从我按下录制键的那一刻起，从我把U盘寄出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丢掉工作固然可惜，但比起违背自己的良心，比起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被伤害，这点代价，我愿意承担。
窗外的阳光渐渐穿透晨雾，洒落在办公桌上，照亮了屏幕上那一行行清晰的文字。我看着这份辞职报告，心里一片平静。
我不知道顾洛一收到U盘后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她能不能顺利化解这场危机，更不知道我接下来要面对怎样的未知生活。但我绝不后悔今天所做的一切。
凭良心做事，问心无愧做人，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