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村民们沉默地围站着。

　　范海辛从怀中取出一只乌黑油亮的号角，它由整段乌木雕刻而成，表面布满奇异的螺旋纹路。他将号角凑到唇边，双颊微鼓，吹出人类听不见的声音。

　　但所有人都感到胸口发闷，一股低频的震动穿透空气、衣物、皮肉，直抵骨骼。

　　广场边缘拴着的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几只散养的公鸡扑棱着翅膀跳上矮墙；

　　屋檐拴着的狗低声呜咽；

　　连远处森林里的鸟群也被惊飞。

　　“什么玩意儿？胸口好闷。”车勇捂着发闷的胸口，嘀咕着。

　　冯涤看见范海辛的动作，暗道：次声共鸣？茅山道术里虽有镇魂低吟的法门，借特定频率震荡魂魄，但这号角能量直接撼动生命，这是高等法器？

　　范海辛只吹奏了短短几秒，便放下号角。

　　但是，余韵未绝。

　　一分钟后，远方传来马蹄声。

　　雾气中，八匹战马踏破晨雾而来。

　　它们的眼睛燃烧着幽蓝火焰，躯体比最雄壮的夏尔马还要高大一圈，肩高超过两米五，皮毛漆黑，肌肉线条隆起，马鞍是暗色皮革制成，上面烙着难以辨识的符文。

　　根本不是凡俗意义上的马匹。

　　与其说是马车，倒不如说是战车。

　　轮回者看到威风凛凛的马车，目瞪口呆。

　　“我操……”车勇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下来。

　　“真帅啊。”蒋峰同样震撼。

　　“这才是真正的坐骑啊。”冯涤也心生羡慕。

　　系统的提示浮现：

　　【梦魇战马（F-级神话生物）：赫尔冥界战马的亚种后裔，拥有超常力量、耐力与部分幽影特性。击杀可得120轮回点。】

　　车勇看着这行字，嘴角抽搐了一下，击杀？开什么宇宙级玩笑！光是看着它们冲过来，我腿肚子都转筋了好吗！

　　“梦魇战马，”范海辛很满意轮回者们的反应：“北欧神话中赫尔女王麾下的坐骑。不食草料，以黑暗能量为食。时速可达一百五十公里，能踏雾而行、涉水如平地，连续奔驰三日不需休息。”

　　他抚过一匹战马的脖颈，那马匹低头蹭了蹭他的手，“它们是传说。”

　　安娜补充道：“传说吉耶尔号角只能召唤它们三次，这是第几次？”

　　“上车，”范海辛没有回答，只是翻身跃上领头战马的马背：“时间不等人。”

　　“走吧。”冯涤和龙森泰率先上了马车。

　　蒋峰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身上衣服，跟在冯涤身后。

　　车勇咒骂一声，不知骂的是命运还是自己，也走了上去。

　　胡乐康一言不发，默默跟随。

　　五个人，一个不少。

　　马车内部比看起来宽敞得多。

　　安娜、冯涤、龙森泰、蒋峰、车勇、胡乐康这几人坐在马车内，居然也不显得拥挤。

　　冯涤摸了摸车厢内壁，那些符文还有温热感，“这就是，”他看着复杂的几何刻痕，喃喃道：“魔法？”

　　“先生们，愿上帝保佑你们！”留在广场上的卡尔用力挥着手，“一定要凯旋归来啊！”

　　“驾！”

　　范海辛不再多言，一抖手中不知由何种纤维编织而成的漆黑缰绳，低沉呼喝。

　　八匹梦魇战马齐齐仰头，幽蓝眼眸光芒大盛，随即迈开蹄子。

　　车轮滚滚，驶入浓雾，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梦魇战马很稳。

　　它们奔跑起来没有颠簸，碗口大的铁蹄踏在地面上，扬起的不是尘土，而是一缕缕迅速消散的稀薄黑雾。

　　森林在两侧飞速倒退，树木扭曲成模糊的色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车勇不得不把脸埋进衣领。

　　冯涤闭目调息，《茅山基础吐纳术》在体内缓缓运转，每运转一周天，疼痛就减轻一分。

　　龙森泰抱着剑，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周围。

　　胡乐康蜷缩在马车角落，嘴唇无声嚅动，像是在祈祷。

　　蒋峰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多远？”车勇憋了半小时，忍不住问。

　　“正常马程需要十个小时以上，但梦魇战马能缩短一半以上。如果一切顺利，正午前后我们应该能抵达黑鸦岭的外围区域。”安娜展开一张皮质地图，上面用炭笔和红墨水标注了许多符号和路线。

　　“如果不顺利呢？”车勇追问。

　　范海辛头也不回：“这片林子里，想让我们不顺利的东西，比你从小到大吃过的面包数量还多。”

　　“什么意思？”车勇的话还没问完。

　　左侧森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嗥叫，梦魇战马齐齐喷出带着火星的鼻息，速度加快了一分。

　　车勇吓得闭上了嘴，再也不敢多问。

　　太阳逐渐升高，他们早已离开小镇超过二十公里，道路早已消失无踪。

　　马车在荒野、乱石与稀疏的林地间穿行，梦魇战马拥有神秘直觉，总能提前避开隐蔽的坑洞、松软的沼泽和盘虬突出的树根。

　　范海辛忽然感觉到怀中一物正在发烫，是那枚教廷赐予他的【猎魔者胸牌】。

　　他将其掏出，只见黑铁色的徽章表面，正泛起红光，并且持续升温，在他掌心轻微震动，指针般的纹路明确地指向东北方向。

　　“停！”

　　范海辛勒紧缰绳，八匹梦魇战马动作整齐划一，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稳稳停住。

　　“怎么了？”安娜握紧了手中的长步枪。

　　范海辛举起那枚发烫震动的胸牌，现在所有人都能看清它的异状。

　　车勇倒吸冷气：“这什么原理？吸血鬼探测仪？”

　　“同源能量共鸣。”范海辛解释道，“当附近存在与胸牌记录的能量特征相同或高度相近的邪恶源头时，它就会产生反应。”

　　冯涤紧盯胸牌，暗自比较：茅山术里也有追踪妖气的法门，但需要事先取得目标身上的东西作为媒介。而这枚胸牌无需媒介，直接共鸣。

　　范海辛抽出巨弩，谨慎打量四周，“附近有同源的能量。”

　　蒋峰盯着胸牌指向的东北方，声音发干：“我们被发现了？”

　　“早被发现了。”范海辛冷笑。

　　话音未落，东北方向的树丛中飞出一群乌鸦，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飞过天空时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啸。

　　“报丧鸟。”范海辛眯起眼睛：“德古拉圈养的耳目，我们离他的基地确实不远了。”

　　乌鸦群在空中盘旋了三圈，发出刺耳的集体嘶鸣，然后像是接到了统一指令，齐齐转向，朝着东北偏北的某个特定方向疾飞而去，消失在林梢之上。

　　“它们在报信。”安娜看明白这群乌鸦的举动。

　　“走！”范海辛一抖缰绳，梦魇战马再次奋蹄奔腾。

　　然而，马车刚冲出不到百码，前方的地面突然塌陷。

　　塌陷的边缘整齐，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梦魇战马在最后关头紧急转向，马车右侧车轮悬空，差点翻倒。

　　“看样子，德古拉的忠犬已经迫不及待要出来迎客了。”范海辛拔出银剑，目光扫视四周森林。

　　森林在沉默。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整片林子像一具尸体。

　　然后，森林活了。

　　树木活了，树影活了。

　　那些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脱离本体，像黑色的沥青般在地面蔓延，朝马车汇聚而来。

　　影子所过之处，青草枯萎，泥土变黑。

　　“暗影仆从。”范海辛冷笑。

　　他翻身下马，银剑插入地面，单膝跪地，快速在周围画出一个完整的圆，剑尖划过的轨迹留下银白色的微光，像一道燃烧的边界。

　　影子触碰到光圈的瞬间，发出嘶嘶的烧灼声，退缩回去。但它们没有散去，而是在光圈外堆积、升高，逐渐形成一个黑色的包围圈，圈内光线越来越暗。

　　范海辛画出的银白光圈升起时，冯涤眼睛一亮：这是西方体系的结界术，原理竟然与茅山的金光阵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以纯净能量构筑边界，排斥邪秽。

　　“光圈撑不了多久，”范海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结界消耗巨大，“准备突围！”

　　龙森泰、安娜、车勇、蒋峰和胡乐康都拿着手中的武器，准备随时听候命令。

　　“往哪边突？”冯涤握紧了手中的【洞爷湖】。

　　范海辛再次举起【猎魔者胸牌】。

　　胸牌的震动方向变了，不再指向东北，而是一通旋转，最后定格在，正下方。

　　“下面。”他吐出两个字，驱马跃下，“坐稳了！”

　　梦魇战马冲向坡道，马蹄在岩石上踏出火星，马车在倾斜的坡道上颠簸、弹跳。

　　车勇等人死死闭着眼睛，感觉内脏都要被颠出来。

　　身后，塌陷口边缘那些暗影仆从试图追击，但接触到坡道上残留的银光便尖叫着消散。

　　下坠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

　　轰！！！

　　带着巨大的势能，马车重重砸进冰冷的水中，水花溅起数米高，冲击力让所有人都灌了一口河水。

　　梦魇战马不愧是神话生物，入水之后并未惊慌，浮出水面后，用强健的四肢向前划动。

　　“咳咳，暗河。”安娜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水，“顺着这条地下河道，能直接通往黑鸦岭的山体内部，维克多博士当年很可能利用过它运输物资。”

　　马车现在成了船车。

　　梦魇战马在水中有力地划动，逆着水流前行，它们逆着湍急的水流奋力前行，速度竟然比在陆地上慢不了太多。

　　轮回者们缩在马车，浑身湿透，冷得发抖，没有人说话。

　　暗河曲折，他们已经在地下前进了不知多远。

　　一段时间后，来到岔口，范海辛选择左侧。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

　　水流变缓，坡度增大。

　　“抓紧了！最后一冲！”范海辛低喝。

　　哗！！！

　　马车顺着水势冲出水面，重新回到地面上。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置身于一片被高耸黑色山岭环抱的谷地之中。

　　那些山岭岩石嶙峋，色泽深黑，形态奇异，从某些角度看去，真如同无数只巨大的乌鸦头颅，阴森地俯视着谷地，这便是“黑鸦岭”之名的由来。

　　谷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座建筑群。

　　主体是一座带有明显哥特式风格的古老城堡，尖顶、塔楼、厚重的城墙一应俱全。

　　环绕着城堡的是一片片低矮、粗犷的工业风格建筑：

　　有的像巨大的工厂车间，有着斜顶和高耸的烟囱，已不再冒烟；

　　有的像是玻璃温室，只是玻璃大多破碎；

　　还有一些由生锈的钢架、粗大的管道和不明用途的金属罐组成，杂乱地堆叠在一起。

　　所有的建筑，无论是城堡还是工厂，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深绿色的藤蔓与苔藓，看起来荒废已久。

　　然而，仔细观察，又能在城堡大门、工厂入口，看到较新的修补痕迹。

　　“步行前进，保持安静，注意脚下和头顶。”范海辛示意所有人下马。

　　他举起那只乌木号角，低语几句，八匹梦魇战马化作黑雾，盘旋着缩回号角，消失不见。

　　这一幕又看的轮回者小队咋舌。

　　众人贴着谷地边缘嶙峋的岩壁，借助岩石和枯树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中央建筑群移动。

　　靠近一座废弃小屋时，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窸窸窣窣”声，像是什么多足生物在快速爬行，又像是金属薄片被轻轻刮擦。

　　范海辛做出噤声手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停止。

　　门洞深处，一对微弱的红光一闪而过。

　　像是眼睛，又像是反射的光。

　　“继续走，别回头看。”范海辛率先移动脚步。

　　他们绕到了城堡的侧面，这里的外墙有一处巨大的破损，裂口参差不齐，边缘的砖石向外翻卷。

　　范海辛打了个手势，从这狰狞的裂口处矮身钻了进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内部比外面更诡异。

　　高耸的哥特式穹顶依旧存在，原本描绘宗教画面的彩绘玻璃早已破碎，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粗大铁链、锈蚀的滑轮组和吊钩。

　　下方，宽阔的大厅被完全改造：

　　许多已经碎裂，成排成列的玻璃容器、大部分锈蚀穿孔，蜿蜒缠绕的铜质管道、布满灰尘、表盘、旋钮和拉杆的复杂操控台，构成废弃的实验室场景。

　　大部分设备已经损坏，玻璃碎裂，铜管锈穿，但还有一些在微弱地运行，表盘上的指针颤抖着转动，管道里传来液体流动的汩汩声。

　　“这鬼地方到底废弃多少年了？”车勇盯着那些还在运转的表盘：“这些玩意儿，怎么还有电力在运作？”

　　“别只看那些会动的破铜烂铁，注意脚下。”范海辛没有回答车勇，只是警示众人。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脚下，地上铺着半透明的材质。

　　透过这层材质，可以模糊地看到下方似乎还有一个空间，里面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地堆积着无数卵状物。

　　那些卵呈乳白色，每个都有拳头大小，外壳看起来柔软而有弹性。

　　“蝙蝠卵。”范海辛用银剑的剑尖，从地面缝隙中挑起一片空壳，凑近观察，“不是我们常见的蝙蝠，看这个尺寸。”

　　空壳明显比普通蝙蝠卵大得多，接近婴孩头颅大小。

　　可以想象，从中孵化出的生物，翼展绝对会超过一米。

　　也就是说，他们此时正站在孵化场之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