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森泰紧随其后。
这个人造人护卫永远恪尽职守，他先在回廊阴影处观察了片刻，才走进水榭，选了背靠柱子、面向入口的位置坐下，那把【高斯狙击步枪（夜莺）】横放在膝上，左手自然地搭在枪身上。
亚当最后到来。
他走来时，两米八的身高在暮色中气韵非凡。
匿迹风衣下摆随步伐微荡，【忏悔者之杖】握在右手中，浮雕在昏光里泛着光泽。
冯涤已在石桌旁坐下，桌上摆着庭院自带的青瓷茶具。
壶是葫芦形，寓意福禄；杯如倒扣铃铛，釉色温润如玉，透着淡淡的天青色。
他慢条斯理地烫杯、温壶、注水，尽管壶中都是些清水。
“来来来，先喝茶。”冯涤执壶斟茶，手腕轻转，四道清亮的水线准确落入杯中，不多不少，刚好七分满。他将茶盏轻轻推到各人面前，“尝尝？无限空间特供，滋味……嗯，保证毫无滋味。”
亚当和龙森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气氛有些尴尬。
“各位，”冯涤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位队友，“我们因缘际会，暂时同行于此。不管最终会不会长久并肩，但目前，我们该坦诚相待，将各自所求，和盘托出。”
“我在这里，”他看了看其他人，继续道：“是因为不得不在这里，但既然来了，就要走得稳些、远些。”
“我可以是你们的过客，你们也可以是我的过客，在此期间，大家相互认识一下。”
龙森泰将狙击枪从膝上抬起少许，“人造人护卫龙森泰，服从指令，职责所在，保护队长。”
轮到董小玉。
她飘到石桌中央上方，“妾身董小玉，生前不提也罢。如今是灵体之身，属阴物，幸得公子赐这身行头，白日也能活动了。”
她晃了晃手中的【断情梳】，“这也是公子所予，这梳子能射出阴气丝线，切金断玉，还能梳理魂体，活人的情绪、死人的执念，都能梳上一梳。”
“尤其见不得负心薄幸之徒，”她意有所指，“见了便想梳一梳他的心，看看里头是黑的还是空的。”
冯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清水。
亚当看着她，问道：“你，如何，看待生死？”
“生是短暂的喧哗，死是漫长的寂静。”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妾身卡在中间，非生非死，说鬼不像鬼，说人早不是人了。所谓生死，不过是存在形态的转换罢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但跟随公子，还能有所作为，还能记得自己是谁，还能不是完全的虚无。”
亚当思虑着，宽大的手掌轻轻按在【忏悔者之杖】上。
“亚当。”他开口，“这是我的名字，我自己选择的名字。”
“我曾被称作怪物、科学怪人、恶魔的造物。现在，我是亚当。”
他抬起那双缝合的大手，仔细端详，“这双手，这身躯，皆由死者拼凑而成。”
他顿了顿，“在遇见，冯先生，之前，我，不知道，我的存在，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是救赎。”
“是帮助。”
董小玉飘在栏杆上，忽然学着他断断续续的语气：“牧师，老爷，你的，救赎，照到，妾身，身上，会有用吗？”
她两字三顿的，学得惟妙惟肖，红盖头还配合着一点一点。
亚当没有在意这小小的冒犯，认真回答：“如果，你愿意，走向光，我愿意，为你，举着灯。”
董小玉不说话了。
冯涤看着三者介绍完毕，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当他再度睁眼时，食指在空中虚划，三缕乳白色的精神细线延伸，细如发丝，无声飘向三人。
“这是【心灵链接】。”冯涤解释，“消耗不小，但我会保持最低限度的连接，方便紧急联系。”
龙森泰和董小玉则最先接纳，亚当也有些好奇地接受了。
【测试。】冯涤在链接中发出意念。
【收到。】龙森泰的回应如机械反馈。
【很奇妙的感觉。】亚当的意念带着好奇。
【公子，这可比传音入密方便多了呢～】董小玉的意念则带着一丝调笑。
“初步磨合完成，”冯涤收回链接，细线在空中消散：“今后每日，各自训练，我也要制作一批基础符箓备用。”
“今天到此为止。”他站起身，“大家自由活动，熟悉环境，调整状态。明天开始，我们进行简单的配合训练。地点，”他看向广阔的湖泊与对岸的竹林山崖，“就在这里。”
“现在，解散。”
龙森泰起身，枪械在手中流畅地一转，得到冯涤点头后才走向主楼。
亚当拄着【忏悔者之杖】走得很慢，似乎在思索什么。
董小玉最是飘忽，红影一闪便到了湖心，足尖轻点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惊起几只系统模拟的水鸟。
水榭里只剩下冯涤一人。
他重新坐下，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心中纷扰。
“这一切，真实么……”他望着湖面，夕阳已完全沉入远山，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暗红。
冯涤看着亚当远去的背影，又想起蒋峰等人。
那些轮回者，那些同类。
每个人都携带着各自完整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经历来到这里，他们不像蒋峰等人，和自己一样有强制捆绑，他们随时可以离开。
自己无法离开，蒋峰他们无法离开。
从这个角度，自己显然和轮回者们距离更近一些。
“他们真的心甘情愿么？龙森泰是程序设定，董小玉是别无选择，亚当……”冯涤紧握茶杯，“亚当在寻找存在的意义吗？会不会终究只是过客？”
“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他动摇了。
“公子。”
董小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冯涤回头，见她不知何时又飘了回来。
“妾身去瞧瞧厨房，看能否张罗些吃食。”她说，“您奔波许久，总用那些干粮，终究亏了脾胃。”
冯涤本想说不必麻烦，系统能兑换标准饮食，但看到董小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劳了。”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简单些便好，不必费心。”
董小玉嫣然一笑，身影飘向院落一侧的厨房。
冯涤独自留在水榭，凭栏远眺。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水依旧无味。
约莫半个小时后，董小玉端着一个托盘飘进水榭。
托盘上是三菜一汤，如果那些东西能称为菜的话。
一盘黑糊糊的、勉强能看出是蔬菜的块状物；
一碟颜色可疑、泛着油光的条状物；
一碗稠得能立住筷子的褐色糊糊。
还有一汤，汤色浑浊，浮着几片焦黑的叶片。
“鸡汤来咯～”董小玉将托盘放在石桌上，带着得意，“妾身可是照着生前记忆，好生张罗了一番。”
冯涤看着那汤，沉默了三秒。
“……这是鸡汤？”他语气尽量平静的问道。
“分明是泥汤，”龙森泰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下，给出评估，“目测有机质碳化过度，美拉德反应失控，营养成分流失预计超过百分之七十。存在多种未知化合物，包括但不限于多环芳烃、丙烯酰胺等疑似致癌物。综合判断：不建议摄入。”
董小玉的红盖头转向龙森泰，虽然看不见表情，但整个魂体都散发出不悦的气息。
她转向冯涤，有些窘迫，“这是效仿记忆中厨娘的手法，公子不许说难吃。”
“呃……”冯涤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汤，凑到鼻前闻了闻，“看着，颇有特色。”
“公子言下之意，便是难以下咽。”董小玉的声音闷闷的，“罢了，妾身这便去倒掉，还是让公子用那些干粮罢。”
“等等。”冯涤叫住她。
他夹了一筷子那黑糊糊的菜，面露难色，犹犹豫豫，终于送入口中。
三秒后，他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端起清水猛灌三口。
“你还是倒掉吧。”
董小玉闻言，整个魂体都耷拉下来，她默默端起托盘，飘向厨房。
冯涤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回去休息吧。”他对龙森泰说，也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七日，是放松又紧凑的时光。
龙森泰基本终日与枪械为伴。
他在湖边用系统生成的标靶练习射击，从静止靶到移动靶，从白天到黑夜。
有时冯涤深夜醒来，还能看见二楼窗口那个持枪警戒的身影，人造人不需要睡眠，会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态。
董小玉则神出鬼没。
她有时会在湖面幻化出整片荷花，月下看去真假难辨；有时又会弄出些流光萤火，在竹林间穿梭。
有次亚当深夜出来，被她吓得差点一杖挥过去，当然，董小玉笑了一整晚。
亚当有了安全干净的容身之所。
他在研学卷轴之际，也会主动找到冯涤和龙森泰讨论困惑之处。
有次他在院子里堵住冯涤，问了整整两个小时关于东方道术对魂体的看法，冯涤不得不翻出《茅山治邪秘录》的内容，两人在湖边长谈至深夜。
董小玉更是常常捉弄，吓他几跳。
有次亚当正在水榭里研读卷轴，董小玉突然从地板下冒出来，亚当惊得向后一仰，差点连人带椅翻进湖里，卷轴都脱手飞了出去，幸好被董小玉用阴气丝线及时卷住，才免了落水之灾。
两人在湖边对峙，僵持了半个小时，亚当念祷言念得满头大汗。
董小玉没感觉到有什么神圣之光的威胁，她出言嘲讽，“行不行啊，牧师老爷？”
说得亚当怀疑自己是不是愚笨不堪，研读数日还未有成效。
冯涤除开和他们配合的时间以及画符之外，其余都在研究【心灵锁链】。
他将将队员们的精神连接起来，起初搞得鸡飞狗跳。
不是误传了乱七八糟的想法，就是情绪共鸣失控。
龙森泰正在进行的弹道计算突然塞满所有人的脑海。
董小玉想起生前旧事突然悲从中来，哼了段《游园惊梦》，四者脑中同时响起：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场面一度诡谲难言。
但七日苦练，终有进境。
他们还演练了几套简单配合：
龙森泰远程狙击时，董小玉可以用阴气干扰目标感知；
亚当冲锋在前时，冯涤能通过链接实时传递周围敌情。
团队安顿后的第四日傍晚，系统模拟的夕阳西沉，余晖洒在湖面上，将粼粼波光染成一片碎金。
董小玉飘在湖边水榭的栏杆上，她在看湖，又在透过湖面看别的什么。
她忽然转头，隔着红纱看向正在岸边青石上练习符箓绘制的冯涤。
冯涤盘膝而坐，膝上铺着黄纸，手持朱砂笔，全神贯注。
绘制符箓，首重心、气、神合一。
心要诚，意要专，气要足，神要凝。
晚风撩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专注的眉眼。
“公子，”她狡黠道，声音顺着晚风飘去，“妾身突然想起一事。”
“嗯？”冯涤刚画完一张止血符，抬头。
“上次，妾身上了公子的身。”她歪了歪红盖头，那姿态竟有少女的娇憨，“那算不算亲嘴呀？”
冯涤手一抖，朱砂划出一道不该有的线，这张符废了。
他无奈地看向董小玉：“那叫附身，不叫亲嘴。”
“有何不同？”红盖头又歪了歪，一副认真求教的姿态。
冯涤收起符笔，将废符揉成一团，正色道：“亲嘴是两个人的嘴唇实实在在碰在一起，有触感，有温度，是碰撞。你那叫魂体重叠，你的灵体覆盖在我的肉身上，连分子都互相穿过去了，跟亲嘴八竿子打不着。”
董小玉像是自言自语：“妾身倒想，真正碰撞一次呢。”
“公子，你说，”她幽幽道，“妾身若有一具肉身，该多好，能尝滋味，能感冷暖，能，真正地活着。”
冯涤心中一怔。
回归前他问她是否愿意跟随，她答得那样快，那样干脆，他以为董小玉不过是寻个依傍，没什么太多想法。
如今这话里话外，分明藏着深深的渴望。
自己该为她考虑一具肉身吗？这念头在他心里打了个转。
塑肉身并非绝无希望。
系统商城里就有仿生躯体定制服务，从基础的生化人到高级的灵肉契合体，价格从几十万到上百万轮回点不等。
更高级的还有转生秘法、夺舍术式……
“公子？”董小玉打断了他的思绪。
冯涤回过神，看向那顶遮着她面容的红盖头：“肉身之事，我会留意。”
“多谢公子！”董小玉恢复了平常的轻快，却又话锋一转，“对了公子，还有一事。上次在城堡，你让妾身对付那三只吸血鬼新娘时，妾身其实，未尽全力。”
冯涤眉头一挑：“哦？磨洋工呢？”
董小玉轻笑，笑声如风过铃铛：“妾身若用尽全力，确实可以压制她们更长时间，但那样一来，妾身消耗过大，就无力自保了。而且……”
她顿了顿，红盖头转向湖面，“而且妾身怕公子用同样的法子抓住她们。若有了新的、更厉害的鬼仆，妾身这个旧人，会不会就被抛下了？就像旧衣裳，有了新的，便扔了。”
冯涤静静看着她。
红盖头下，他看不见董小玉的表情，只能看见那红纱在风中颤动，像一只停在花瓣上、随时会飞走的蝶。
“我懂你的顾虑。”冯涤缓缓说道，“但往后不必如此，你是董小玉，是这支队伍里唯一的灵体，不是谁都能替代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已不是仆从了，你愿意留下，就是这支队伍的同伴，这一点，不会因为来了新的成员而改变。”
董小玉的嫁衣微动，像是被风吹过，又像是别的什么。
晚风掠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
许久，她轻声说：“谢公子。”
冯涤点点头，重新铺开一张黄纸，提起朱砂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迟迟未落。
董小玉飘回栏杆上，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飘在那里。
冯涤笔尖终于落下，朱砂在黄纸上蜿蜒出流畅的符文。
这一次，一笔到底，灵光内蕴，符成之时有微光流转，是一张上品的【清心符】。
他收起符箓，站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湖心月已东升，清辉洒满庭院。
“我也想走的更远些。”他对自己说。
第八天，传送广场。
【世界定位锁定：《疯狂麦克斯：狂暴之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