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态庄园主楼区】
不远处的景观湖边,董海菈独自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
这具身体能感知温度,能感知触觉,能感知一切物理的存在,那是附身带来的馈赠。但那种从内而外的、活人特有的温热,她始终差着那么一点。
她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时不时捡起一块石头,丢入模拟的湖面。
噗通。
涟漪荡开,一圈又一圈,很快消失在更广阔的平静里。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现代服饰,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脚上是双简洁的帆布鞋。长发也束成了干练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改了名字,换了形象,变了肤色。
从孤魂野鬼董小玉,变成董海菈。旧社会的董小玉,变成现在这个高挑健美、面容冷峻的董海菈。
她以为这样就能变得不同。
她以为有了这具躯体,有了这张脸,有了这个名字,她就能像那些她羡慕的存在一样,光彩照人,奋不顾身,成为公子手中真正有用的刃。
她真的以为。
结果呢?
当那个贼子推搡公子时,她第一反应是什么?
害怕。
即便事情已经平息,她依然害怕。
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我要保护公子,而是我出去会不会被打散。
噗通。
又一颗石头丢进湖里。
涟漪荡开,像是嘲笑。
她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一个道行微末的孤魂野鬼。
生前是个被人欺负也不敢吭声的怂包,七岁被卖,十二岁开始挨打,十六岁病死在那间漏雨的柴房里,临死前最大的愿望是能吃上一碗热乎的红烧肉。
她真羡慕吸血鬼新娘啊。
维罗娜、埃琳娜、米西卡。
她羡慕得紧,无时无刻不在模仿。
学着她们的样子抬下巴,维罗娜那样抬,显得高傲又自信。
学着她们的语调说话,埃琳娜那种慵懒中带着危险的气息。
学着她们那种我什么都不怕的眼神,米西卡最擅长这个,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猎物。
她以为学会了这些,她就能变成那样。
东施效颦。
这个词蹦进脑海时,她差点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是啊,东施效颦。
人家是真正的吸血鬼新娘,活了几百年,杀过的人比她见过的都多。
她是什么?
一个换了身皮囊的孤魂野鬼,披着西方的躯壳,自欺欺人地以为董海菈就能活成想象中的样子。
可躯壳是安格海菈的,魂还是董小玉的那个魂。
胆小,怯懦,遇事第一个往后缩的那个魂。
远处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纳克斯钻进房车,开始折腾他那套新工具。
他那双手,沾过机油,拧过螺丝,今天想冲上去揍人没揍成,现在肯定在憋着劲。
她酸溜溜地嫉妒过纳克斯。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纳克斯敢想敢冲。
他冲上去的冲动是真的,事后自责是真的,现在憋着劲想变强也是真的。
他是活人,有活人的热血和莽撞。
她呢?
她口口声声说会保护公子,结果真到需要她的时候,她比谁都像只鹌鹑。
缩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公子独自应对。
她连较劲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她连冲上去的冲动都没有过。
“董海菈。”
她轻声念出自己的新名字。
“董海菈。安格海菈。海菈。”
她念了三遍。
然后她笑了笑,“我就是个笑话。”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石头上那个抱膝蜷缩的孤单身影。
又一颗石头丢进湖里。
噗通。
涟漪荡开。
亚当靠在门廊的柱子上。
他身高两米七,站在人群中永远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里是景观湖的方向,能看见石头上那个抱膝的身影。
董海菈在那儿坐了很久了,一动不动。
他看了她一会儿,又移开视线。
他也有自己的问题要想。
他想成为牧师。
想成为那种能站在阳光下,为迷茫者指引方向、为痛苦者带去慰藉的人。
想去救赎那些需要救赎的人。
多可笑。
他一个被创造出来的造物,一个连心脏都更换过不止一次的拼凑之物,竟然想去救赎别人?
弥尔顿笔下的撒旦说:“宁在地狱为王,不在天堂为奴。”
他读《失乐园》的时候,维克多刚给他换上第三颗心脏,躺在床上,动不了,维克多就把书放在他枕边,让他自己翻。
读到那句诗时,他思考一个问题:被创造之物,如何面对自己的被创造?
维克多创造了他。
从尸体上,从器械中,从那些器官里,维克多一点一点把他拼凑起来,然后注入电流,赋予他生命。
维克多给了他生命,给了他思考的能力,给了他这副狰狞的躯壳。
他始终有一颗敏感的心,被安装在胸腔那个位置。
有时是左边,有时是右边。
人类是排异的。
这是他通过多年阅读和观察,获得的真理。
异类,怪物,非我族类。
他们有太多词汇来形容他这样的存在。他们在需要保护的时候会躲到他身后,在危险过去后又用那种你怎么还在这儿的眼神看他。
也是排己的。
这个念头更复杂,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人类不仅排斥异类,也在某种程度上排斥自己。他们内心有太多不敢面对的角落,有太多想隐藏的阴暗面。他们渴望被救赎,但当救赎真的来临时,他们又害怕那种被看穿的感觉。
他以为自己超脱了这些。
以为自己的信念足够坚固,足以支撑他走在那条孤独的救赎之路上。
但今天,当那个人类推搡冯涤时,他按住了要冲上去的纳克斯,自己却没有动。
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他伸手,按住纳克斯的肩膀,把他按在原地。
然后呢?
然后他自己没有动。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安全区,贸然出手会引来更大的麻烦。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气息,那些远超纳克斯甚至远超他的存在,一旦动手,后果不可控。
这是事实。
是冷静的判断。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问: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吗?
他按住纳克斯的手,究竟是冷静的判断,还是怯懦?
他想起冯涤第一次正视他的时候。
冯涤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那种你怎么还在这儿的嫌弃。
只有平静的接纳。
像看一个普通人那样看他。
那是他漫长生命中,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他想报答这份接纳,想成为冯涤真正的助力,想在他需要的时候,能挡在前面。
可今天,他什么也没做。
他按住了纳克斯。而他,连那个念头都没有。
两米七的身高、恐怖的外表、维克多最杰出的造物之一。
自诩要救赎他人的牧师。
在那一刻,像个不敢出声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维克多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某个深夜,维克多喝醉了,靠在实验台边,对着刚刚拼凑完成的他说:“你知道人和造物的区别是什么吗?人可以选择,造物只能被选择。你想成为人,就得学会为自己选择。”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为自己选择。
选择冲上去,或者选择不冲上去。
选择救赎他人,或者选择——
选择什么?
枯叶的碎屑从指间散尽。
他刚才揪了一片门廊边枯黄的叶子,在掌心里碾碎了。
现在只剩一点细屑,被风吹走。
他垂下眼眸,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
“救赎他人,”他低声自语,“还是渴望被救赎?”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操他妈的皇朝天下!”
“操他妈的皇朝天下!”
纳克斯躺在【乌尼莫克U5000战术房车】的底盘下,盯着头顶错综复杂的管线,嘴里垃圾话不断。
他身下垫着一块破旧的硬纸板,旁边是刚拆下来的传动轴,油污蹭得满脸都是。但他顾不上擦,所有的情绪都堵在胸口,不骂出来能憋死。
“什么狗屁皇朝,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仗着那些什么狗屁规矩?”他骂一句,拳头攥紧一下。
“等老子把这车改出来,等老子装上那套新设计的增压喷射器,等老子把底盘加固到能扛住火箭筒,一脚油门!”
他一激动,脑袋差点撞上车架,“一脚油门撞他个稀巴烂,什么狗屁小队,全他妈撞飞,让你们嚣张!”
骂完,他喘着粗气,盯着眼前那根粗壮的减震弹簧,眼神凶狠得像在看仇人。
“还有那个推殿主的王八蛋!”
他咬牙切齿。
“老子记住他那张脸了,吃人饭不干人事的货,操!这种人老子在废土见多了,仗着有势力就欺负人,真他妈该死!”
他一把抓起旁边的扳手,“下次别让老子遇见!遇见了老子就拿这个!”
他举起扳手,对着空气一挥,“撬他满嘴牙,一颗一颗撬,撬完让他自己吞下去,让他知道推殿主是什么下场!”
挥完,他愣了一会儿,又颓然地放下扳手。
骂得再狠有什么用?
今天他什么都没干成。
他想冲上去的。
真的想。
当时那股火噌地一下窜上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谁敢动殿主老子弄死他!
他的肌肉已经绷紧了,身体已经前倾了,脚已经抬起来了。
然后亚当的手按在他肩膀上。
按住了。
不是亚当的错。
亚当是对的。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气息他也感知到了,一个比一个恐怖。
他真冲上去,可能还没碰到那个王八蛋,就被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高手一巴掌拍死了。
道理他都懂。
但他就是憋屈。
殿主啥也没说,一句责备都没有,回来之后,还给他买了这套工具箱。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工具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崭新的工具:各种型号的扳手、螺丝刀、钳子、焊枪、万用表,还有几样他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非常专业的玩意儿。
“纳克斯啊纳克斯……”
他躺回纸板上,盯着头顶密密麻麻的管线,声音低了下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
“在废土上,打仗冲最前面,死了就扔坑里,没人管。脖子后面长俩瘤子,弯腰都像长了奶子,谁见了都笑话。不死老乔把你当消耗品,瑞塔斯把你当沙包,连那些比你小的战争男孩都能欺负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是殿主把你从那鬼地方带出来的。”
“殿主给你治好了辐射瘤,给你吃好的喝好的,给你新的命。殿主让你站在他身边,让那么多人叫你纳克斯大人。殿主给你狼人的力量,那是恩赐,那是殿主看得起你!”
“你他妈就这点出息?”他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闷响。
“纳克斯啊纳克斯,殿主要是失望了,不要你了,你他妈就是条没人要的野狗,你比废土上那些吃辐射蜥蜴的拾荒者都不如!”
捶完,他喘着粗气,盯着车架发呆。
这辆车是好车,乌尼莫克,越野之王,但需要好好收拾。
收拾。
对。
扳手、螺丝刀、钳子、焊枪、万用表……整整齐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的眼睛亮了。
“对。车。武器。”
他拿起那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刚好,手感刚好,就像为他量身定做的。
“殿主说了,皇朝天下那些人,迟早要对上。到时候,老子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最棒的黑手指!”
他开始翻工具箱,一件一件拿出来,仔细端详,又一件一件放回去。每拿一件,嘴里就念念有词。
“引擎要升级……这车是六缸柴油机,马力够了,但扭矩差点。得换增压器,加大进气量。废土上跑,扭矩比马力重要,得能爬坡,能拖重,能撞穿障碍……”
他放下扳手,拿起万用表。
“电路系统要全检查。这些老车电路最容易出问题,万一跑半路短路了,殿主的安全谁负责?得把所有线路都换了,换成防辐射的,加装过载保护……”
他放下万用表,拿起焊枪。
“底盘要加固。这车原厂底盘够结实,但咱们要改的是战车!得加装防撞梁,得焊上钢板,得让这玩意儿能正面硬刚那些改装皮卡……”
他越说越兴奋,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
“到时候,”他轻声说,“老子就让他看看,殿主没白救老子。”
说完,他重新躺回纸板,钻进车底。
很快,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又响了起来。
阳光缓缓西斜。
三个人,三种心事。
都在同一个下午,被同一件事困扰着。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