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间的晨光恰好穿透云层，落在铺满新绿嫩芽的地面上，细碎的金光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生命灵气交织在一起，缓缓流转。先前崩裂塌陷的大地早已被无上生命之力修复平整，只留下浅浅的痕迹，证明着不久前那场惊天动地的镇魔之战。方圆百里的禁制如同无形的壁垒，将整片山谷与外界彻底隔绝，灵气纯净浓郁，没有半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安全至极。

　　尹凡依旧保持着侧卧在地的姿势，周身衣衫早已被干涸的鲜血浸透，又被生命之力温养得干爽，却依旧遮不住腹腔处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凌云剑自始至终都深深插在他的体内，自刺入那一刻起，便未曾有过半分拔出，银白的剑刃没入血肉之中，只留下一截剑柄露在外面，剑身被鲜血浸染，泛着温润却清冷的光，如同钉子一般，死死锁住他体内的灵力与魔气，也维系着他体内诡异却平衡的生机。

　　在白发男子渡入的浩瀚生命之力滋养下，他濒临溃散的神魂早已稳固，枯竭的气海重新充盈，受损的经脉尽数修复，脏腑的撕裂伤也被完美愈合，只剩下剑身与血肉摩擦带来的、连绵不绝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遍又一遍冲刷着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尹凡紧闭的双眼，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几下。

　　紧接着，他眉头猛地紧锁，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因为剧痛而绷紧，倒吸一口凉气，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啊，好痛！”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从深度昏迷中醒转的虚弱，却依旧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山谷之中。

　　剧痛是他恢复意识后，感受到的第一种感官。

　　不是苏醒后的轻松，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源自腹腔深处、贯穿身躯的、钻心蚀骨的疼痛。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会牵扯到体内的剑身，与新生的血肉轻轻摩擦，每一下，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忍不住紧绷、抽搐。

　　他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先是一片模糊，昏沉的白光在眼前晃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看清周遭的环境。

　　残破却又生机盎然的山谷，湛蓝的天空，和煦的阳光，还有不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

　　意识一点点回笼，昏迷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与玄袍魔修夜溟的死战，力竭之下以凌云剑自刺腹腔，以极致剧痛压制识海翻涌的魔气，拼死轰出绝杀一拳，随后力竭坠地昏迷，地底岩浆魔物破封而出，白发师尊出手镇杀，红鸾吸纳魔源……一幕幕画面清晰无比，每一场激战、每一次剧痛、每一次濒临死亡的绝境，都历历在目。

　　他还活着。

　　尹凡撑着地面，手臂微微颤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缓缓爬起身来。

　　只是一个简单的起身动作，却牵扯到腹腔内的长剑，剧痛瞬间翻倍，如同有无数把尖刀在脏腑之中搅动，让他身形猛地一晃，差点再次栽倒在地。额头上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嘴唇被咬得发白，浑身因为剧痛而轻轻发抖，每动一下，都要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楚。

　　他咬着牙，闷哼一声，一点点支撑着自己，从地面上半坐起来，后背微微佝偻，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腹腔的剑柄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而紊乱，显然是被这连绵不绝的剧痛，折磨得难以承受。

　　他实在想不明白，明明师尊已经用浩瀚的生命之力，治愈了他所有的伤势，为何醒来之后，依旧会如此疼痛，仿佛这一剑的痛楚，被无限放大，时时刻刻都在侵蚀着他的神智。

　　就在尹凡强忍剧痛、疑惑不解的时候，一道清淡平和、带着几分无奈与调侃的声音，缓缓在他身侧响起。

　　正是白衣胜雪、身姿挺拔的白发男子。

　　他依旧悬浮在半空之中，随后缓缓落地，站在尹凡面前不远处，眉眼淡漠，眸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看着尹凡疼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模样，语气平静地开口提醒，一句话便戳中了要害。

　　“胸口上还插着一把剑，能不疼吗？”

　　一句话，平淡无奇，却道破了所有真相。

　　尹凡闻言，动作猛地一顿，低头看向自己的腹腔。

　　那柄熟悉的凌云剑，依旧稳稳地插在那里，剑身没入体内，分毫未动。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始至终，这柄刺穿他腹腔的长剑，从来都没有被拔出来。

　　先前昏迷之时，所有感官封闭，感受不到太多痛楚，可如今意识清醒，五感恢复，这柄留在体内的长剑，便成了最直接的痛楚来源，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动作，都会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根本无法缓解。

　　尹凡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白发男子熟悉的身影。白衣不染尘埃，长发垂落肩头，周身气场淡漠威严，却又带着让他安心的力量。

　　紧接着，他的目光偏移，看到了站在白发男子身侧的红鸾。

　　她依旧是一身艳红长裙，身姿冷艳绝美，天魔刀静静悬浮在她身后，红芒温润内敛。只是此刻，她别着脸，看向远处的山谷，刻意不与尹凡的视线对视，摆出一副冷漠疏离、毫不在意的模样，可微微紧绷的肩头、悄悄落在他身上的余光，却暴露了她一直都在关注着他的动静。

　　看到两人都在自己身边，尹凡先是一愣，随即浑身瞬间绷紧，原本虚弱的神色，瞬间被警惕与谨慎取代。

　　他强忍着腹腔的剧痛，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眼神锐利地扫过山谷的每一个角落，查看是否有敌人残留，是否有外界的窥探，是否有魔气或者仙门追兵的踪迹。

　　先前接连遭遇魔修截杀、上古魔物破封，两次都濒临死亡，让他即便苏醒过来，也依旧保持着极高的警惕，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清晰的谨慎与疑惑，看向面前的两人，开口问道。

　　“师尊、红鸾，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昏迷之后，师尊会直接现身，红鸾也会守在自己身边，更没想到，自己醒来之后，会处在这样一个安静祥和、毫无危险的环境之中。

　　白发男子看着他刚一苏醒，便强撑着警惕环顾四周的模样，眸底闪过一丝赞许。

　　身处绝境、两次死里逃生，依旧不忘警惕周遭，不骄不躁，不慌不乱，这份心性，远超同龄的筑基修士。

　　他淡淡一笑，语气平静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缓缓开口，安抚着尹凡的警惕。

　　“放心，此处有我布下的禁制。”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重若千钧。

　　以白发男子的手段与修为，他亲手布下的禁制，别说是寻常的筑基、金丹修士，就算是元婴老祖、魔域君主，也根本无法窥探，无法突破，无法在他的禁制之中，掀起半分风浪。

　　这片山谷，此刻就是绝对安全的禁地，外界无人知晓，无人能扰，没有任何危险可言。

　　尹凡听到“师尊布下的禁制”这几个字，一直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对自己这位神秘莫测、实力深不可测的师尊，有着绝对的信任。只要是师尊出手布下的屏障，就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也绝对不会被任何人窥探。

　　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警惕的神色尽数散去，尹凡长长松了一口气，脸色却因为放松的动作，再次牵扯到腹腔的长剑，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冷汗再次冒出。

　　确认周遭安全之后，腹腔那股连绵不绝的剧痛，再次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实在无法忍受，这柄长剑留在体内带来的痛楚，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尹凡不再犹豫，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牢牢握住了露在外面的凌云剑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咬紧牙关，眼神一凛，手臂发力，刚要猛地一拔，将这柄插在体内许久的长剑，直接拔出来，彻底摆脱这钻心的痛楚。

　　就在他即将发力拔剑的刹那，白发男子的声音，再次骤然响起，语气带着一丝严肃，直接厉声喝止了他的动作。

　　“住手！”

　　一声轻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尹凡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握住剑柄的手停在半空，不解地抬起头，看向白发男子，眼中满是疑惑。

　　他不明白，师尊为何要阻止他拔剑。

　　长剑留在体内，时时刻刻带来剧痛，不拔出来，难道要一直忍受这份痛楚吗？

　　白发男子看着他满脸疑惑、不解的模样，神色严肃，语气郑重，缓缓开口，一句话，直接点明了拔剑的后果，也带着一丝心有余悸的调侃。

　　“现在拔下来，你可真要死了，到时候，又要我亲自去幽都捞你！”

　　说到“幽都”二字，白发男子原本平静的脸色，忽然微微一变，眉头轻轻蹙起，眸底闪过一丝明显的不喜、厌烦，甚至还有一丝不愿提及的避讳，语气也顿了顿，带着几分喃喃自语的意味。

　　“咦，说起那幽都的神女……当真是麻烦得很。”

　　显然，幽都那位神女，是他极为不愿接触、甚至想起便觉得头疼的存在。

　　尹凡彻底愣住了，握着剑柄的手一动不动，满脸的茫然与不解，眼中的疑惑更浓。

　　他呆呆地看着白发男子，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听懂师尊话里的意思。

　　他只知道，这柄剑插在他的体内，带来无尽的剧痛，拔出来，应该才能痊愈，才能活下去。可师尊却说，现在拔下来，他必死无疑。

　　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尹凡松开剑柄，强忍着剧痛，对着白发男子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满脸不解地开口追问。

　　“师尊的意思是？弟子愚钝，还请师尊明示。”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不拔剑是生，拔了剑，反而是死路一条。

　　白发男子看着他满脸茫然、恭敬求教的模样，神色渐渐缓和下来，不再有先前的严肃，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郑重，还有一丝欣慰。

　　他缓缓走到尹凡面前，低下头，目光落在尹凡腹腔插着的凌云剑上，眼神深邃，语气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解释道。

　　“你以为，这一剑，只是你情急之下，用来压制魔气的权宜之计？”

　　“你错了。”

　　“你这一剑，刺得极准、极巧、刚刚好，不偏不倚，恰好刺穿了你体内灵力与魔气的阻隔壁垒，将你丹田之内的正道灵力，与识海之中的本源魔气，彻底连通在了一起。”

　　“如今，你的灵力与魔气，正顺着这柄剑的剑身，缓缓交融、流转、平衡，形成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循环。这柄剑，就是维系这个循环的枢纽，也是你性命相连的根基。”

　　“现在拔剑，循环瞬间崩碎，灵力魔气彻底冲突暴走，你的经脉、气海、识海，会瞬间被两股冲突的力量撕碎，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即便是我，也只能去幽都，才能捞回你残破的神魂。”

　　尹凡听得目瞪口呆，满脸的难以置信，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当时濒临入魔、情急之下拼死刺出的一剑，竟然不是自寻死路，反而阴差阳错，刺出了一场天大的机缘。

　　他一直以为，正道灵力与魔道魔气，天生对立，水火不容，一旦相遇，便会相互冲突、相互湮灭，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仙魔两道，自古不两立，修正道者，必除魔气，修魔道者，必弃灵力，从来没有人，能同时驾驭两股力量。

　　可如今，师尊却告诉他，他这一剑，竟然让原本对立的灵力与魔气，连通在了一起，形成了平衡的循环，甚至，这是一场属于他的机缘。

　　尹凡回过神来，呼吸微微急促，眼中充满了震惊、不敢置信，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期待与激动。他抬起头，紧紧盯着白发男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迫不及待地开口追问。

　　“师尊是说……灵力和魔力，可以同时驾驭？可以共存？”

　　这是他从小到大，接触修仙之道以来，从来没有听过、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仙门典籍之中，无数次记载，魔灵不两立，正邪不共存，一旦修士体内沾染魔气，必成魔修，被正道唾弃；一旦魔修沾染灵力，必遭魔气反噬，身死道消。

　　从来没有先例，能有人同时掌控正道灵力与本源魔气。

　　白发男子看着他满脸震惊、激动的模样，淡淡一笑，眸底带着一丝俯瞰万古的淡然与笃定，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坚定，一字一句，给出了最肯定的答案。

　　“不错。”

　　“没有什么是绝对对立的，没有什么是不能共存的。灵力为阳，魔气为阴，天地分阴阳，日月分昼夜，世间万物，皆有阴阳两极，本就是同源共生，何来绝对的对立？”

　　“仙魔之分，不过是后世修士，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拔高，带着一丝对万古大道的敬畏与推崇，缓缓开口，道出了一段万古之前的无上大道真谛。

　　“想当年，人族始祖、无上大能伏羲，观天地万象，察阴阳变化，一画开天，便画出了太极八卦图。”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阴阳相生，阴阳相克，阴阳相融，阴阳循环，这便是天地间最根本、最极致的大道。”

　　“灵力为阳，魔气为阴，本就是天地间最本源的两股力量，如同太极之中的阴阳双鱼，相互环抱，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生生不息。”

　　“伏羲老祖能以八卦，囊括天地阴阳大道，你为何不能以自身为炉，以气海为鼎，融合灵力魔气，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前无古人的仙道之路？”

　　一番话，如同晨钟暮鼓，轰然在尹凡的识海之中炸开。

　　他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认知、观念、枷锁，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颠覆、重塑。

　　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门后，是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前无古人的通天大道。

　　原来，灵力与魔气，不是水火不容，而是阴阳相生。

　　原来，仙魔不两立，只是世人的偏见与枷锁。

　　原来，他这拼死一剑，不是自寻死路，而是为自己，劈开了一条独一无二的无上大道。

　　尹凡浑身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剧痛，而是因为极致的激动、震撼、豁然开朗。他的眼中，原本的迷茫、疑惑、痛苦，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坚定、炽热，仿佛有星光在眸底点燃。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道，到底在哪里。

　　他不必在正道与魔道之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

　　他不必因为体内的本源魔气，而日日担忧沉沦入魔。

　　他可以，可以同时驾驭阴阳两股力量，可以融合灵力与魔气，可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太极共生的无上仙道。

　　白发男子看着尹凡眼中燃起的光芒，看着他瞬间豁然开朗、道心稳固的模样，眸底满是欣慰与赞许。

　　他知道，自己这一番话，彻底点醒了这个少年，彻底为他铺平了前路的道心。

　　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白发男子看着尹凡，语气变得郑重、严肃，带着一丝引导，缓缓开口，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现在，摒除杂念，忘却剧痛，收敛心神。”

　　“以自身为太极，以气海为中枢，试着去感受体内流转的灵力与魔气，试着去引导它们，试着去融合它们。”

　　“走出这一步，你的前路，将再无瓶颈，再无枷锁，万古诸天，任你驰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