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厉九溟
旧主与心事
红鸾刚从天魔刀中现身不久,灵体依旧是那身明艳的红裙,眉眼间的傲慢劲儿半分未减,懒懒靠在冰凉的刀身旁,纤细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缕萦绕在周身的红色灵丝,灵动的眸子斜斜瞥着还在为方才“情商不如人”的话局促不已的尹凡,嘴角还噙着几分促狭又戏谑的笑意,显然还没放过打趣这个木讷少年的心思。
尹凡站在原地,指尖还微微蜷缩着,先前被红鸾调侃的尴尬劲儿慢慢散了,可心底压着的对厉九溟的好奇,却像藤蔓一般疯狂滋长,愈发浓烈得散不开。之前从那位白发男子口中,他只零碎得知了那段尘封的过往,只知道厉九溟是魔域天殿的少殿主,天赋冠绝魔域,性子却狂妄桀骜、心高气傲,是仙魔两界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天之骄子。可红鸾却念了他千万年,执念深到刻进神魂里,甚至为了他甘愿舍弃肉身、化作刀灵永世束缚,尹凡实在想不通,这位传说中的旧主,到底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究竟有何等魅力,能让这般桀骜泼辣的刀灵,如此耿耿于怀、至死不忘。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手指紧张地攥了攥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袍衣角,指节都微微泛白,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一副腼腆又不好意思的模样。他抬眼偷偷瞄了红鸾好几下,每次对上她那双带着戏谑的眸子,又连忙慌乱地低下头,反复酝酿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全部勇气,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腼腆,小心翼翼开口:“诶!红鸾——我想问问厉九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完这话,他几乎是立刻就垂下了头,耳根瞬间红透,一直蔓延到脖颈,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贸然追问别人心心念念的旧主,显得太过唐突无礼,甚至有些不知好歹。他心里暗暗打鼓,既怕红鸾翻脸不肯说,又怕她像之前那般刻薄数落自己,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薄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局促不安。
红鸾闻言,原本漫不经心拨弄灵丝的动作骤然停下,指尖的红色灵丝瞬间消散,她猛地抬眸看向尹凡,那双灵动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了然,像是瞬间看穿了尹凡心底那点纯粹的好奇,嘴角勾起一抹傲慢又带着点狡黠的弧度,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尹凡几分,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挑事,扬声说道:“嗯!你是要问九溟,还是想问,老娘我到底要什么样的人才会死心塌地认他为主!”
她这话一出口,语气里满是傲娇与笃定,仿佛认定了尹凡心里藏着别的小心思,不是单纯好奇那般简单,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模样,周身的红色灵韵都跟着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张扬的桀骜,尽显刀灵独有的傲气,丝毫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尹凡一听,顿时急了,脸颊涨得更红,连忙摆着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眼神慌乱不已,语气急切又真诚,生怕红鸾误会自己,连忙开口解释:“诶诶!你别乱想我就是单纯的好奇,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没有!”
他是真的没有半分旁的心思,只是打心底里好奇,好奇那个让红鸾执念千万年的人,究竟有何特别之处,好奇他到底是何等风采,能让红鸾这般倾心相待。被红鸾这么一调侃,他顿时手足无措,站在原地窘迫得不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满脸都是无措与真诚,半点虚假都没有。
红鸾看着他这般慌乱解释、满脸急切又窘迫的模样,反倒慢慢收敛了脸上的戏谑与傲慢,眉头微微皱起,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解与诧异。她上下仔细打量着尹凡,歪了歪头,灵动的眸子里满是疑惑,语气喃喃地开口,像是在问尹凡,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咦!你怎么会比那位的心思要少一点啊!”
她口中的“那位”,自然是指不远处背对着两人、专注炼丹的白发男子。在红鸾眼里,那男子实力深不可测、通天彻地,心思更是深沉到难以揣测,表面看着温和淡然、无欲无求,可眼底深处永远藏着万千思绪与隐秘,旁人永远看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每一步举动都藏着深意,沉稳得让人敬畏。可眼前的尹凡,却直白得一眼就能望到底,心思纯粹干净,半点弯弯绕绕都没有,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和那位深沉莫测的白发男子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这让活了千万年的红鸾,格外诧异不解。
尹凡听得一头雾水,脸上满是茫然,压根不懂红鸾这话里的深意。他下意识抬眼看向不远处背对着他们、周身灵气缓缓流转的白发男子,男子身姿挺拔,一袭素色长袍不染尘埃,指尖动作从容不迫,全程专注炼丹,没有丝毫分心。尹凡又转头看向红鸾,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地问道:“啊!你说的是师尊嘛,可我觉得师尊的心思也不多啊!”
在尹凡心里,这位还未曾行过正式拜师礼的师尊,待他极好,处处护着他、宠着他,说话做事都直白坦荡,从没有藏着掖着,更没有什么复杂难测的心思,永远都是一副从容淡然的模样。在他眼里,师尊只是不善表达,所有的关心都藏在行动里,却从不是心思深沉之人,他实在没觉得师尊有什么让人看不透的地方。
红鸾闻言,轻轻瞥了一眼白发男子挺拔的背影,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敬畏,随即收回目光看向尹凡,眼底的不解渐渐散去,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意味,有感慨,有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她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缓缓说道:“他对你倒是够好的。”
只有活了千万年、见惯了仙魔两界尔虞我诈的红鸾看得清楚,那男子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都在默默护着尹凡。方才她灵体虚弱不稳,是男子悄悄溢出一缕温和灵气,稳住她的魂体,不让尹凡担心担忧;外界大批元婴修士涌入仙魔战场,危机四伏,男子早已察觉,却刻意压下消息,不让尹凡惶恐不安;此刻耗费心力炼丹,也全是为了助尹凡突破修为、站稳脚跟。这般毫无保留、不计回报的好,对那位实力通天、本该淡漠疏离的人物来说,本就是极难得、极罕见的,也恰恰是这份不动声色的好,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在意与偏袒,偏偏尹凡这小子心思纯粹直白,半点都没察觉这份深沉的护持。
尹凡听了红鸾的话,猛地愣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他缓缓转头,再次看向白发男子的背影,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暖暖的笑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里满是沉甸甸的感激,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如何表达这份恩情。他只是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天魔刀,冰凉的刀身贴着掌心,心里却暗暗想着,日后一定要拼尽全力变强,绝不辜负师尊这份护持,绝不辜负这份心意。这念头在心底反复盘旋,他就这般僵在原地,垂着眼眸半天没回过神,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红鸾的话,又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护持:遇险时师尊及时出手挡下所有伤害,迷茫时师尊一语点醒,落魄时师尊不离不弃,心绪翻涌不止,整个人都陷在这份难言的感激与温暖里,久久没有动静。
红鸾站在一旁,抱着胳膊静静看着尹凡僵立不动、半天回不过神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满满的感激与怔忪,看着他攥紧刀柄、满心坚定的样子,先是撇了撇嘴,想再开口打趣几句,可话到嘴边,终究是没说出口。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轻轻叹了口气,轻声叹道:“罢了!罢了!”
她向来嘴硬心软,平日里泼辣傲慢,不肯轻易展露软肋,更不屑于跟旁人诉说自己的过往心事,总把自己包裹在尖锐的外壳里。可此刻看着尹凡纯粹又真诚的眼神,看着他没有半分鄙夷、只有尊重与好奇的模样,再想起方才他那句坚定的“我会努力变强”,心底那道筑了千万年的坚硬防线,竟悄悄裂开了一道小口。她周身的傲慢劲儿也淡了不少,灵体轻轻飘起几分,周身张扬的红色灵韵变得柔和许多,不再尖锐刺目。再开口时,语气里彻底没了往日的刻薄与桀骜,多了满满的温柔缱绻,脸上更是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浓浓爱意,连眉眼都温柔地弯了起来,像是瞬间坠入了最珍贵、最难忘的时光里,目光悠远,缓缓开口:“老娘现在心情还不错,就给你讲讲九溟吧!”
尹凡闻言,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来。他连忙收敛所有心神,下意识站直身子,脊背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怠慢,眼神专注又认真地看向红鸾,生怕错过一个字,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没再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听着,脸上满是郑重,先前的腼腆与尴尬尽数褪去,只剩下全然的尊重。他能清晰看出,红鸾说起厉九溟时,眼底的爱意与温柔是装不出来的,这段过往对她而言,是千万年的执念,是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他不敢打扰,也不愿打断,只想静静听她讲完那段尘封的岁月。
红鸾缓缓闭上眼,灵体轻轻飘起半寸,一身红衣在虚空中微微浮动,像是被千万年前魔域的风轻轻吹动,思绪瞬间被拉回遥远到模糊的魔域岁月。再睁眼时,她眸中已满是悲愤与酸涩,原本柔和的眼神瞬间被恨意与委屈取代,语气也陡然沉了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颤抖,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每一个字都裹着刻骨铭心的痛:“我和九溟其实从小就认识,当年我被卖去了魔域的天殿。那时我还小,不过六七岁的年纪,根本不知道父母口中的‘卖东西’究竟是卖的什么东西,我还傻乎乎地拉着娘亲的衣角,一路蹦蹦跳跳,以为他们是带我去寻什么好去处,以为能吃到平日里舍不得碰的甜糕,能拿到别家小孩都有的新奇小玩意儿。我一路都在盼,一路都在笑,眼里满是孩童独有的期待,直到被带进那座阴森冰冷、处处透着威压与寒意的天殿偏殿,看着爹娘毕恭毕敬接过对方递来的一袋沉甸甸的灵石,转身就走,连头都没有回一下,那扇厚重冰冷的石门轰然关上,彻底将我隔绝在陌生又恐怖的地方,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他们口中的卖东西,是要卖掉我,是要把我当成物件,彻底抛弃。”
说到此处,红鸾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灵体都跟着轻轻晃动,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那份被至亲背叛的痛,即便过了千万年,历经无数岁月冲刷,依旧刻骨铭心,丝毫没有淡化。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周身的红色灵韵都变得暴躁起来,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怨怼,字字泣血:“我其实还有一个哥哥,比我大三岁,不过就是因为他,我才会被卖掉。爹娘从小就偏心他,偏心到毫无底线,家里但凡有一点好东西,吃食、衣物、修炼功法,全都是哥哥先挑,剩下的残次品才轮得到我。他从小就骄纵任性,想要高阶法器,想要珍稀修炼资源,家里条件普通,根本拿不出来满足他,他们便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他们总说,我是女儿身,早晚要嫁人离开家,是外人,不如换些灵石,给哥哥铺就修炼之路。要不是为了给他买那件他心心念念的破法器,我根本不会被卖去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根本不会落入那般绝境。”
“呵,现在想来,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罢了。”红鸾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苦涩与悲凉,眼底的怒火渐渐化作深入骨髓的失望,“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其实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当我是累赘,是多余的人,是挤占哥哥资源的罪人。家里的剩饭我吃,旧衣服我穿,脏活累活全是我干,哪怕我再懂事,再听话,再努力讨他们欢心,再小心翼翼地活着,也换不来他们半分偏爱,半句夸奖。他们眼里,只有哥哥,只有他的前程,只有他的需求,我不过是个可以随时舍弃的物件,是用来换灵石、换法器的筹码,毫无价值。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何为偏心,不懂何为亲情淡薄,只知道偷偷躲在角落里哭,以为只要我够乖、够听话,他们就能多看我一眼,多疼我一点。可直到被卖掉的那一刻,看着他们决绝不回头的背影,我才彻底明白,有些偏爱,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有些亲情,从一开始就薄如蝉翼,一戳就破。”
尹凡听得心头一紧,不由得攥紧了双手,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心底满是酸涩与心疼。他自幼家境贫苦,爹娘都是普通凡人,日子过得清贫,却从来都是真心待他,把最好的都留给他,后来他身患怪病,爹娘为了给他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四处求人,哪怕倾家荡产也从未想过放弃他。再后来他听说修仙可以治好病、可以活下去,爹娘更是毫不犹豫地支持他,忍着不舍送他踏上修仙路。他从未体会过被至亲偏心、被抛弃的滋味,可看着红鸾这般悲愤又难过的模样,听着她字字血泪的诉说,他依旧能感同身受,心里酸酸涩涩的,难受得不行。他想开口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站着,眼神里满是共情与心疼,静静听她继续讲下去。
红鸾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可说起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语气依旧忍不住发狠,满是恨意与后怕:“刚到天殿的时候,我受尽了折磨,那日子,比地狱还要难熬。那时候魔域等级森严,阶级分明,我一个无依无靠、出身低微的凡人女童,在那些高高在上的魔族修士眼里,连蝼蚁都不如,连脚下的尘土都比我金贵。殿里的管事嬷嬷、年长的侍女,个个都尖酸刻薄,欺负我是新来的,欺负我无依无靠,打骂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动辄就对我拳打脚踢,丝毫不把我当人看。最重最脏的活全扔给我,挑水、劈柴、打扫阴冷的地牢,一天到晚不停歇,稍有懈怠就是一顿毒打。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常常一天只能吃到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喝的是冰冷的生水,寒冬腊月里,我连一件厚实的衣物都没有,只穿着单薄破旧的衣衫,只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冻得浑身发紫。”
“要不是我是个女儿身,他们觉得留着我还有用,能做粗活,能日后用来笼络人心,早就把我当成异类杀了。那时我整日被他们灌输那些服从一切的狗屁东西,他们说,进了天殿,命就不是自己的了,要一辈子效忠天殿,不得有半分反抗,不得有半分怨言,生是天殿的人,死是天殿的鬼,稍有不从,就是一顿毒打,甚至废掉修为、取了性命。他们怕我不听话,怕我找机会逃跑,还偷偷在我每日吃的干粮里下毒,一种能让人浑身剧痛、发作起来生不如死的毒,就是为了更好地控制我,让我永远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永远做他们的奴隶。”
“那是我这辈子最黑暗、最绝望的日子,没有光,没有希望,没有温暖,只有无尽的折磨、恐惧与痛苦。我被关在漆黑阴冷、不见天日的囚笼里,四周都是冰冷的石壁,弥漫着霉味与血腥味,每日除了被逼着干重活,就是忍受病痛的折磨与旁人的欺凌打骂。好几次我都撑不下去了,浑身是伤,痛得彻夜难眠,毒发的时候更是生不如死,想着干脆死了算了,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受这份罪。可心里又憋着一股劲,一股不甘心的劲,我不甘心就这么窝囊地死去,不甘心被人这般践踏、这般欺辱,不甘心我的一生就这么毁了。我咬着牙硬撑,哪怕浑身是伤,哪怕痛得死去活来,也从未低头求饶,从未向那些人妥协。那时候的我,就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被狂风暴雨无情摧残,却依旧拼了命地想活下去,想抓住那一丝微不可闻的生机。”红鸾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疲惫与绝望,千万年过去,那段记忆依旧是她心底最深、最痛的伤疤,轻轻一碰,就痛彻心扉。
她顿了许久,久久没有说话,像是在拼命平复心底翻江倒海的剧痛与恨意,灵体微微晃动,脸色也苍白了几分。再开口时,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温柔,像是冰雪悄然消融,暖阳洒落大地,眼底的恨意与悲凉尽数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温柔、庆幸与藏不住的爱意,连眼神都变得柔和缱绻,像是想起了世间最美好的事物:“过了一年,我便遇到了九溟。那一天,我依旧被关在那间漆黑的囚笼里,浑身无力,毒发的疼痛让我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连动一下手指都难,头发凌乱,浑身是伤,狼狈得不成样子,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死在那间囚笼里的时候,囚笼厚重的门被轻轻打开了,一道逆光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周身带着淡淡的光晕,隔绝了所有黑暗与阴冷。”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衣料华贵,绣着暗金纹路,眉眼俊朗夺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周身自带一股矜贵傲气,是天生的天之骄子,可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旁人的刻薄、轻蔑与鄙夷,干净又澄澈,温柔又坚定,那就是年少的厉九溟。那时候他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却已经有了少殿主的威仪,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被人簇拥敬仰,可他却偏偏注意到了角落里那个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我。”
“他没有嫌弃我满身伤痕、衣衫褴褛,没有嫌弃我出身低微、卑贱如尘,只是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吓到我,声音温和又干净,轻轻问我疼不疼,问我是谁把我关在这里,问我受了多少委屈。我那时候怕极了,怕他也是那些欺辱我的人,不敢说话,只是缩在角落里拼命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戒备。可他没有逼我,没有强迫我说话,只是抬手轻轻一挥,囚笼厚重的锁链瞬间断裂,又拿出一枚莹润的丹药,小心翼翼喂我服下。那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暖的气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缓解了我身上的剧痛,连体内压抑多年的毒素,都被压制了大半,身体瞬间轻松了不少。”
“他把我从那漆黑阴冷、关了我整整一年的囚笼中放了出来,那是我一年来,第一次见到阳光,第一次感受到温暖,第一次不用再担惊受怕。他没有把我当成下人,没有把我当成控制的棋子,只是护着我,替我赶走了那些曾经欺负我的管事与侍女,狠狠训斥了他们,替我出了气,又找了医师,慢慢帮我解了体内的余毒,给了我一处安稳干净的住处,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与勇气。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光来了,我的救赎来了。从此我就一直陪着他,他去哪里,我就默默跟到哪里,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做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丫鬟,守着他,照顾他。”
“我看着他练剑,他剑术天赋极高,挥剑间风云变色,剑气纵横,每一招每一式都凌厉又潇洒,既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又有超乎年龄的沉稳凌厉,我能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一整天,从不觉得厌烦,只觉得满心欢喜;我看着他修炼,他天赋卓绝,年纪轻轻修为就远超同辈修士,整日泡在修炼室里刻苦修炼,从不懈怠,我就安安静静守在门外,给他备好温热的茶水、疗伤的丹药,等他修炼结束;我看着他处理天殿事务,他虽年少,却沉稳果敢,做事有勇有谋,是非分明,从不含糊,连殿里那些资历深厚的长辈,都对他赞不绝口,满心认可。”
“我看着他的一切,看着他从年少的少年郎,慢慢长成威震魔域、让仙魔两界都敬畏的天之骄子,看着他笑,看着他认真,看着他偶尔的小脾气,看着他独当一面的模样。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夕相处相伴,我便不自觉地爱上了他,这份爱,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说出口,只能默默藏着,不敢表露半分。我自知我和他不是同一类人,身份云泥之别,他是高高在上的魔族天殿少殿主,身份尊贵,万人敬仰,未来要执掌整个魔域天殿,配得上他的,只有魔域名门望族的贵女,是能与他并肩的天骄女子;而我,只是一个被父母抛弃、出身低微、曾受尽折磨的丫鬟,无依无靠,卑贱如尘,我连站在他身边平等相处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表露心意。我不敢说,怕被他嫌弃,怕被旁人耻笑,更怕连留在他身边做丫鬟的资格都没有,只好以丫鬟的身份,继续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只要能陪着他,能看着他,能护着他,我就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
红鸾说到这里,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幸福与欢喜,是千万年都不曾磨灭的心动,她沉浸在那段美好的回忆里,眉眼弯弯,满是少女般的娇羞与欢喜,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泼辣与傲慢,只剩下小女儿家的柔情。
“后来,他从殿内长辈那里,得到了天魔刀。”红鸾的语气微微一转,带着几分凝重与担忧,周身的温柔气息也淡了几分,“那柄刀,就是你现在手里握着的这柄,刚出世时便魔气滔天,凶煞之气肆虐,霸道无比,是魔域数一数二的绝世凶兵,威力无穷,可也正因太过霸道凶戾,寻常人根本驾驭不了,极易被刀内的凶煞之气反噬,一旦被侵体,轻则修为尽废、沦为废人,重则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九溟天赋高,心气傲,一心想要炼化这柄天魔刀,让它成为自己的本命兵器,可我看着他每次修炼过后,都被刀煞侵扰,脸色苍白,神魂不稳,周身魔气翻涌,痛苦不堪,我心里比谁都着急,比谁都难受,怕他出事,怕他被这柄凶刀毁了,怕我好不容易抓住的光,就此熄灭。”
“我守了他这么多年,是他把我从黑暗的囚笼里救出来,是他给了我新生,给了我温暖,给了我活下去的意义,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关怀,我无以为报,只想护着他,不让他受半点伤害,不让他遭遇半点危险。我悄悄查阅过天殿的古籍,知道天魔刀虽凶,却能认主共生,若是有生灵心甘情愿,以自身神魂为引,主动与刀融合,化作刀灵,便能彻底压制刀内的凶煞之气,护住主人,让主人完美掌控此刀。可我更知道,融合之路九死一生,凶险万分,要承受神魂撕裂、魂飞魄散的剧痛,稍有不慎,就会彻底消散在天地间,永世不得超生,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可我没得选,我不能看着九溟被刀煞反噬,不能看着他出事,不能看着他因为这柄刀毁了一生。只要能护他周全,只要能让他平安无事,哪怕付出我的一切,哪怕魂飞魄散,我也心甘情愿,绝不后悔。于是我瞒着所有人,瞒着九溟,不让他知道,不让他担心,在他闭关潜心炼化天魔刀的时候,我独自走到天魔刀面前,没有丝毫犹豫,拼尽全身修为与神魂力量,以自身神魂为引,主动和它融合。”
“融合的过程痛不欲生,比我在囚笼里受的所有苦加起来都要痛,神魂被霸道的刀气一点点撕裂,每一寸神魂都像是被万千根钢针狠狠扎着,又像是被烈火灼烧,痛得我浑身抽搐,好几次都差点昏死过去,彻底消散。可我一想到九溟,一想到他温和的眼神,一想到他救我出苦海的模样,我就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硬撑,死死不肯放弃。我拼尽所有,赌上全部,终于成功与天魔刀融为一体,成了这柄刀的刀灵。成了刀灵后,我彻底压制住了天魔刀的凶煞之气,让它变得温顺,再也不会反噬九溟,我的实力也大增,拥有了护他周全的能力,能陪着他一起征战四方,一起历经风雨。”
“从那以后,我便再也不是那个卑微不起眼的小丫鬟,而是天魔刀的刀灵,是九溟最忠诚的伙伴,是永远陪在他身边、护他周全的存在。我陪着他征战四方,横扫强敌,看着他一步步变强,一步步走向更高的巅峰,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最幸福的日子,无忧无虑,满心都是他。我从不后悔融合天魔刀,从不后悔化作刀灵,从不后悔放弃轮回、永世束缚在刀中,只要能陪着他,能护着他,哪怕付出一切,我都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红鸾的语气坚定,满是决绝与深情,眼底的爱意愈发浓烈,那段为厉九溟付出的岁月,是她千万年漫长时光里,最珍贵、最难忘的宝藏,是她支撑下去的全部信念。
尹凡静静听着,全程一言不发,站在原地,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复。他原本以为,红鸾对厉九溟的执念,只是因为他惊才绝艳、身份尊贵,可直到此刻听完这段过往,他才彻底明白,那是黑暗中的救赎,是绝境中的微光,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深情,是跨越千万年都不曾消散、永不磨灭的心意。他看着眼前满是温柔与坚定的红鸾,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比较之心,再也没有过一丝不解,只剩下满满的尊重与心疼。他终于懂了,为何红鸾总会提起厉九溟,为何总会说自己远远不如,因为厉九溟是她刻进神魂里的人,是她的光,是她的命,是无人能替代、无人能比肩的存在,这份深情,跨越岁月,历经沧桑,从未改变。
一旁的白发男子依旧背对着两人炼丹,周身灵气缓缓流转,淡淡的丹香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他看似全程专注,没有分心,却将红鸾的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尽数听入耳中。指尖捻动丹火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有感慨,有了然,有唏嘘,却终究没有回头,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加大灵气输出,稳住丹炉内的丹药,依旧不动声色地护着两人,任由红鸾诉说着那段尘封千万年的过往,守护着眼前这个满心赤诚的少年,和这个执念千万年的刀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