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五岁的画
星星五岁那年,迷上了画画。
画妈妈,画爸爸,画家里那只从来不存在的猫。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张都认真签上自己的名字:星星。那个“星”字写得特别大,占了一半地方,因为她还不会写小的。
有一天,她画了一幅画,拿给沈默看。
画上三个人。高的两个牵着手,中间一个小人,头上戴着花环。背景是蓝色的,有很多黄色的点点,有些画得圆,有些画得扁,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孤零零的。
沈默问:“这是什么?”
星星指着高的两个人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
又指着中间的小人:“这是我。”
然后指着那些黄色的点点:“这是星星。”
沈默愣了愣:“这些星星是?”
星星说:“是我们。爸爸说过,我们都是从星星来的。”
沈默想起来了。有一天晚上,他抱着她看星星,说过一句话:“我们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是从星星来的。星星爆炸的时候,把那些原子撒到宇宙里,然后它们聚在一起,变成了我们。所以,我们就是星星。”
星星记住了。
她把画贴在黑板上,和那些公式一起。
后来很多年,那幅画一直贴在那里。边角都卷了,颜色也褪了,但没人舍得撕。每次经过,她都会看一眼。看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看一眼那些黄色的点点。
星星长大了,偶尔经过那幅画,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笑着摇摇头,说:“画得好丑。”
但沈默知道,她也在心里笑。
六、秋千
星星七岁那年夏天,小区里装了一个秋千。
是那种最简单的秋千,两条铁链,一块木板。但星星喜欢得不得了。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荡秋千。
她坐在秋千上,他在后面推。
“高一点,爸爸,再高一点!”
他用力推,秋千越荡越高。星星的笑声洒得到处都是,像风吹落的叶子。
“爸爸,你看,我能看见咱们家的窗户!”
他抬头看。那扇窗户开着,她站在那里,正往这边看。她看见他抬头,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爸爸,再高一点!”
他又推了一把。
那天晚上,星星问她:“妈妈,你今天在窗户那里看我们,看了多久?”
她愣了一下,说:“没看多久。就一会儿。”
星星说:“骗人。我看见你一直站在那里。”
她笑了,说:“好,被你发现了。我一直在看。看你荡秋千,看你笑,看你爸爸推你。”
星星问:“好看吗?”
她说:“好看。最好看。”
星星靠在她身上,说:“那我以后每天都荡给你看。”
七、七岁的高烧
星星七岁那年,第一次发高烧。
四十度。半夜突然烧起来的。她抱着星星,急得手都在抖。沈默开车,一路闯红灯,送到医院。
急诊室的灯亮着。惨白的,刺眼的,照得人心里发慌。她坐在走廊里,抱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沈默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没事的。”他说,“没事的。”
她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
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了。
“退烧了。没事了。普通感冒引起的发热。”
她整个人一下子软了,靠在沈默身上,哭了。
哭得很轻,但眼泪流了很多。止都止不住。
星星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她在床边哭,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妈妈不哭。”星星说,声音还有点哑,“星星不疼了。”
她握住那只小手,放在自己脸上,说:“妈妈不哭。妈妈是高兴的。”
星星笑了,说:“高兴也不哭。”
她也笑了。
那一次之后,她开始害怕。
害怕生病,害怕意外,害怕任何可能失去星星的事。每次星星咳嗽,她都紧张。每次星星说累,她都带去医院检查。沈默说她太紧张了,她说:“你不懂,当妈妈的都这样。”
沈默没再说什么。只是每次她带星星去医院,他都陪着。
那时候他们不知道,星星真正的病,不在七岁。
在更晚的时候。
在一切都来不及的时候。
八、八岁的为什么
星星八岁那年,开始问为什么。
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草是绿的?为什么鸟会飞,人不会?为什么爸爸的公式那么多,妈妈看不懂?
沈默每次都认真回答。回答不了的,就和她一起查。有时候查书,有时候查手机,有时候两个人一起猜。
有一天晚上,星星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爸爸,人死了之后,去哪了?”
沈默愣住了。
她也在旁边愣住了。
星星看着他们,说:“我同学的外婆死了。她说,外婆去天上了。是真的吗?”
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爸爸也不知道。”
星星问:“那爸爸不是什么都懂吗?”
他摇摇头,说:“不是。爸爸也有不懂的东西。”
星星想了想,说:“那等我死了,我去看看。然后回来告诉你。”
他的心猛地一缩。
她赶紧说:“星星,别说这个。”
星星看看她,又看看爸爸,问:“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沈默蹲下来,看着星星的眼睛,说:“星星,爸爸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你不会一个人去的。”
星星笑了,说:“我知道啊。但等我长大了,老了,总有一天会去的。到时候我先去看看,然后回来告诉你。”
沈默看着她。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个笑。那个笑,和三岁时跳完舞问她“我跳得好不好”时一模一样。
他点了点头,说:“好。爸爸等你。”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句话,会成为他后来最深的痛。
九、十岁的舞台
星星十岁那年,学校演话剧。
她演一棵树。
一棵从头站到尾,一句台词都没有的树。
排练的时候,她回来告诉妈妈:“妈妈,我演树。不用说话。”
她问:“你喜欢演树吗?”
星星想了想,说:“喜欢啊。树可以看着所有人。看着主角说话,看着配角跳舞,看着大家都在发光。树不用说话,但什么都看见了。”
她笑了,说:“那你就是最亮的那棵树。”
演出那天,她和沈默坐在台下。
灯光暗下来,幕布拉开。孩子们一个一个上场。主角,配角,跳舞的,唱歌的。星星站在舞台边上,穿着棕色的衣服,头上戴着绿色的树叶。
一动不动。
一场戏,两场戏,三场戏。她一直站在那里。偶尔风吹过,她的叶子动一动,但人不动。她站得笔直,像一棵真正的树。
她看着台上,眼眶红了。
沈默握着她的手,说:“她是最亮的。”
演出结束的时候,台下鼓掌。所有的孩子都鞠躬。星星也鞠躬,鞠得很认真。鞠完躬,她抬起头,往台下看。她在找他们。
她站起来,冲星星挥了挥手。
星星看见了。星星也挥了挥手。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看见星星在笑。
回家的路上,她问星星:“站着累吗?”
星星说:“不累。就是有点困。站着站着,差点睡着了。”
她笑了,说:“困了回家睡。”
星星说:“妈妈,你知道吗,我在台上的时候,一直看着你们。你们坐在那里,我就知道,你们在看我。”
她愣了一下。
星星继续说:“所以我站得很直。因为我是一棵树,树要站得直。而且,有人在看我。”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她说,树要站得直。因为有人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