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已经睁开了眼睛。
这是我的习惯，从我做母婴销售这个行业开始，这个作息就再也没有变过。在这个城市，批发市场四点开门，如果你想要拿到最新的、最热门的奶粉和纸尿裤，你必须比别人早到。最好的货源往往在前十分钟就会被抢光。
我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尽量不吵醒身边熟睡的苏晴。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了过去。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的脸上，她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容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三年来，我每天都是这样看着她入睡，看着她醒来。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已经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就是这张脸，让我愿意在寒冬里排队三小时，愿意吃最便宜的盒饭，愿意把所有的积蓄都交给她保管。因为我知道，只要她幸福，我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床头的相框里，是我们在一起一个月时的照片。那时候我们刚大学毕业，没有什么钱，但每天都在笑。照片里的我抱着她，她的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阳光。现在的她，比那时候更成熟，更美丽，但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摇了摇头，驱散那些奇怪的念头。苏晴很爱我，我也很爱她，这就够了。
洗漱完毕，我穿上那件穿了三年的羽绒服。袖口已经磨损了，但我不舍得换。这件羽绒服是苏晴送我的生日礼物，花了她当时一个月的工资。她总说我不爱惜身体，不爱穿新衣服，但她不知道，我舍不得花钱是因为我想把钱都攒下来，给她一个像样的家。
拿起门口的保温杯，里面装着昨天晚上苏晴给我准备的热水。她总会在睡前把保温杯装满，上面还会贴一张便利贴，写着“记得多喝热水“或者“今天辛苦了“。这些小小的细节，让我觉得无比温暖。
“路上小心。“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推开门，走进凌晨的寒风中。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昨天下过一场雨，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泥土味道。深秋的清晨，寒风刺骨，我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我的那辆二手五菱面包车停在楼下，车身上贴着“XX母婴用品“的广告，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广告纸边缘翘起，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车漆。这是我三年前买的车，花了四万块，当时觉得贵得要命，现在却觉得它是我的战车，是我对抗生活的武器。
车门打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这辆车的毛病越来越多，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响，但我舍不得换。每次去修车铺，师傅都会说“这车太老了，换个新的吧“，但我总是笑着说“还能用，再开几年吧“。
发动汽车，引擎发出疲惫的轰鸣声，车身微微颤抖。我握着方向盘，感受着方向盘上的磨损痕迹——那是三年里无数次握着它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时留下的。
我熟练地开车穿过寂静的街道，向批发市场驶去。这个时间点，整个城市都在沉睡，只有环卫工和我这样的商贩还在忙碌。路灯昏黄，在车窗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时光的轨迹。
“今天要拿的是惠氏启赋的最新批次，还有花王妙而舒的纸尿裤。“我在心里盘算着，“听说惠氏下个月要涨价，这次必须多进一些。“
我又想起了苏晴昨天晚上说的话。她说她的一个同事刚买了房子，八十平米，两百多万，首付六十万。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羡慕。
“阿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买房子啊？“她问我。
我握住她的手，说：“快了，再坚持两年。“
“两年……“她叹了口气，“可是房价一直在涨啊。“
“别担心，我会努力的。“我说。
她说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我知道她不是在抱怨，只是在表达她的期待。但我能听出她话语里的焦虑——她不想一直住在这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她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四点整，我准时抵达批发市场。
批发市场位于城市的东郊，是一个巨大的建筑，分为上下两层，里面有数百个批发摊位。这里是整个城市母婴用品的集散地，每天都有无数的商贩从这里拿货，然后分散到城市的各个角落。
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商贩，每个人都在搓手、哈气，等待着开门。深秋的凌晨特别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坚忍。我们这些做批发生意的，都是这样，凌晨起床，深夜才能休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熟练地排在队伍中间，和几个熟悉的商贩打了招呼。
“老林，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旁边的老张笑着说，“听说惠氏那边来了批货，大家都盯着呢。“
老张做了二十年批发，比我资历老得多。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依然明亮。他总是说，做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勤快和诚信。
“当然要早，不然又抢不到。“我笑着说，“你知道的，现在生意不好做，必须拿到最新的货才能留住客户。“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挑剔得很。“老张叹了口气，“我们这些老店铺都被线上冲击得不行了。“
我没有说话。老张说的是实话——母婴行业正在经历巨大的变化。电商、微商、直播带货，各种新兴的销售方式正在瓜分市场。但我有自己的优势，因为我相信服务。
我的店铺虽然不大，但我对每一个客户都像家人一样。我会记住每个宝宝的名字、生日、过敏史，会根据他们的需求推荐最合适的产品。很多客户都是从宝宝出生一直跟到上幼儿园，有些甚至二胎都来我这里买。
四点十五分，批发市场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人群涌入，我快步走向惠氏的批发点。果然，已经有七八个人在排队了。我排在队伍后面，拿出手机查看订单——这是昨天晚上苏晴帮我在微信上收的，一共是二十箱惠氏启赋，十箱花王妙而舒。
“林默，今天又要拿这么多啊？“惠氏的批发商老李笑着和我打招呼，“你家的生意真是好。“
老李做了十五年惠氏批发，我和他合作了三年，已经成为很好的朋友。他总是给我留最好的货，价格也是最优惠的。
“托您的福，最近客户多了。“我笑着说，“李哥，这批货是什么日期的？“
“这个月刚生产的，新鲜得很。“老李拍了拍箱子，“放心吧，我肯定给你留最好的。“
我松了口气。日期新鲜是母婴产品的生命线，客户们都很在意生产日期，老李知道我的规矩，所以每次都会给我留最新的货。
等待的时间里，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苏晴还没有给我发消息，她应该还在睡觉。我们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她醒来后会给我发一个“早安“，我会回复一个“爱你“。这是我们之间的仪式，已经持续了三年。有时候她起晚了，会发“早安呀，睡过头了“，有时候她心情好，会发“早安，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无论她发什么，我都会认真回复，因为我知道，这些小小的互动，是我们感情的见证。
我翻看着我们过去的聊天记录，从三年前第一次约会到现在，每一句对话都记录着我们的成长。那时候我们刚毕业，什么都没有，但每天都充满了希望。现在我们有了稳定的收入，有了储蓄，但却少了当初的那种纯真和快乐。
“是不是长大了就会变得复杂？“我在心里问自己。
“林老板，到你了。“
我回过神来，开始和老李核对订单、付款。三十八箱货，一共八万五千元。这是我一个星期的主要成本，如果卖不出去，就会压货亏损。每次付款的时候，我的心都会揪紧一下，因为这笔钱是我辛苦赚来的，每一分都是血汗钱。
“老李，这次的货能不能再优惠一点？“我试探着问，“你知道的，现在的利润越来越薄了。“
老李皱了皱眉头，然后叹了口气：“林默，我知道你不容易。这样吧，给你打九八折，不能再多了。“
“谢谢李哥。“
九八折意味着省下一千七百元，对于我来说，这已经是不小的数目了。一千七百元可以付一个星期的房租，可以买一个星期的菜，可以给苏晴买一件像样的衣服。
我和老李一起把货物搬运到我的面包车上。凌晨五点，市场已经热闹起来，越来越多的商贩涌入。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准备开车回店铺。
路上，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
“早安，阿默。今天别忘了下午六点去接我，我们去吃火锅。“
我看着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好的，我爱你。“我回复道。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阳光开始从东边升起，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新的一天开始了，我又要开始忙碌了，但想到晚上能和苏晴一起吃饭，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开车回到店铺，已经是六点半了。我的店铺在一条老商业街上，店面不大，只有五十平米，但我把货物整齐地摆放着，墙壁上贴满了客户宝宝的成长照片。很多客户说，我的店铺不像商店，更像是一个温馨的家。
这些照片都是客户们主动给我的。有的照片上，宝宝刚出生，躺在摇篮里，眼睛还没睁开；有的照片上，宝宝已经会爬了，对着镜头笑；有的照片上，宝宝已经会走了，穿着我推荐的纸尿裤，像个小大人一样。看着这些照片，我觉得自己做这份工作很有意义。
我开始卸货、整理、补货。这是一项繁重的工作，但我已经习惯了。每搬一箱货，我就离今天的营业额更近一步。每整理一排货架，我就离给苏晴一个家的目标更近一步。
七点整，我打开店门，开始迎接第一天的客户。
“林老板，今天有没有新到的惠氏？“第一个客户是我的老客户王阿姨，她的孙女五个月了，一直在喝我推荐的奶粉。
王阿姨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总是带着慈祥的笑容。她的女儿和女婿工作都很忙，平时都是她带孙子。她经常来我的店铺，和我聊孙子的近况，我也总是耐心地听她说话，给她一些育儿建议。
“有有有，刚拿回来的，这个月的新货。“我热情地说，“王阿姨，小孙女最近怎么样？长胖了吗？“
“胖了三斤呢，多亏了你的奶粉。“王阿姨笑着说，“对了，我女儿说，你推荐的那个纸尿裤也很好用，不红屁股。“
“那当然，我只推荐最好的。“我说，“阿姨，您女儿最近工作忙吗？“
“忙啊，天天加班到很晚。“王阿姨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容易。“
“是啊，都在努力打拼。“我递给她一包试用装，“这是新来的纸尿裤试用装，您拿回去试试，好的话再过来买。“
“谢谢林老板，你人真好。“
我帮王阿姨挑选了奶粉和纸尿裤，还送了她一些试用装。这是我多年的习惯——维护老客户比开发新客户更重要。老客户的信任是慢慢积累的，一次一次的贴心服务，一次一次的真诚推荐，才能换来客户的忠诚。
一天下来，店铺人来人往，我的嗓子都说哑了，但心里却很充实。每个客户都有不同的需求，有的宝宝容易过敏，需要特殊的配方；有的宝宝肠胃不好，需要容易消化的奶粉；有的宝宝正在长牙，需要安抚奶嘴。我记住每个客户的情况，给他们最合适的建议。
晚上五点，我计算了一下今天的营业额——八千六百元，净利润两千四百元。
这是个不错的数字。按照这个速度，我一个月能赚七万左右，去掉成本和生活费，能存下四万。加上以前的积蓄，我已经有五十八万了。
“再坚持两年，就能买房子了。“我在心里说。
按照现在的房价，八十平米的房子大约需要两百万，首付六十万。我现在的存款已经接近目标，只要再努力一年多，我就能给苏晴一个家。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五点半，我关上店门，开车去接苏晴。
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只有四千元，但她很开心，因为她的同事们都很友善，工作环境也很好。我知道，她一直希望我能换一份更体面的工作，但我告诉她，母婴销售是我喜欢的事业。我喜欢和客户打交道，喜欢帮助别人解决问题，喜欢看到宝宝们健康成长的样子。
我准时到达她的公司楼下，苏晴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夕阳照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看起来美得像天使。
“阿默！“她向我挥手，然后快步跑过来，挽住我的手臂，“今天怎么这么准时？“
“当然要准时，不能让你等。“我笑着说。
她今天的心情很好，一路上都在说公司的事情——她的同事小美要结婚了，她的主管升职了，她下个月可能会涨工资。我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插几句话，让她知道我在乎她说的每一件事。
“阿默，你知道吗？小美说她男朋友给她买了一个名牌包，两万多呢。“苏晴说，语气里带着羡慕。
“是吗？挺贵的。“我说。
“是啊，我也想要一个。“她看着我，眼睛闪闪发光，“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买一个？“
我心里一紧，两万多，这对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我不想让她失望，就说：“等我再攒攒钱，一定给你买。“
“真的吗？“她眼睛一亮。
“真的。“我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你最好了。“她靠在我身上，轻声说。
我们去了一家新开的火锅店，环境不错，但价格不便宜。苏晴说这是她同事推荐的，听说味道很好。
点菜的时候，她点了好多肉和海鲜，我注意到她没有看价格。牛肉、羊肉、毛肚、虾滑、蟹肉棒……每一样都是贵的。我心里默默计算着这顿饭要多少钱，估计要七八百元。
“苏晴，我们点这么多，吃得完吗？“我小声说。
“哎呀，偶尔奢侈一下嘛。“她笑着说，“我们好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要她开心，贵一点也无所谓。
吃饭的时候，苏晴突然说：“阿默，你知道吗？我们公司新来了一个学长，家里开公司的，条件特别好。“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哦？“
“他叫张磊，人挺好的，也很会照顾人。“苏晴说，“今天中午，他请我们同事吃饭，去的那家餐厅好贵啊，一顿饭就要三千多。“
三千多？一顿饭三千多？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们两个加起来一个月的收入，才够吃那么一顿饭。
“你们只是同事，他为什么请你们吃饭？“我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他说想和大家搞好关系。“苏晴的语气很轻松，“而且他也很照顾我，帮我改方案，教我一些职场上的技巧。“
我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但她看起来真的很轻松，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提到喜欢的人或有趣的事情时才会有的表情。
“阿默，你在想什么？“苏晴察觉到我的沉默，“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说的这个张磊，好像有点太热情了。“
“哪里热情了？人家只是想和大家搞好关系。“苏晴不以为然地说，“再说了，他的条件那么好，人家愿意请客，我们有什么好挑剔的？“
我没有再说话。
但那股不安的感觉，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吃完饭，我们散步回家。春天的夜晚有些凉，苏晴缩了缩肩膀。我立刻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握紧她的手说“我会保护你“。
她靠在我身上，轻声说：“阿默，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对吗？“
“当然。“我说，“我会给你一个家的。“
回到出租屋，苏晴说她累了，很快就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心里却翻涌着无数的思绪。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搜索了一下“张磊“这个名字。
没有结果。
我又搜索了一下“苏晴公司新来的学长“，还是没有结果。
“想什么呢。“我自嘲地笑了笑，“人家只是热情一点，我在多想什么。“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已经干了很久了，但依然清晰地印在那里。就像我心中的不安，虽然我努力想要忽略，但它始终在那里，挥之不去。
“再坚持两年。“我在心里说，“再坚持两年，我就能给她一个家，我们就不用再住在这个三十平米的小房子里了。“
但那股不安的感觉，却始终没有消失。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打开手机，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知道苏晴和张磊在做什么吗？明天中午十二点，去餐厅门口，你会看到真相。“
我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加速。
这个号码是谁？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苏晴和张磊真的有什么吗？
无数的问题涌上心头，但我知道，只有一个办法能够得到答案。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会去餐厅门口。
因为我要知道，苏晴到底有没有背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