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利斯带着萧归离开主路，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蜿蜒小径前行。地面逐渐变得松软，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混合了腐叶与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

　　穿过一片扭曲的枯木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树林环绕的黑黢黢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圆形木屋，结构粗犷，木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与藤蔓。屋顶中央，一根粗大的石砌烟囱正源源不断地喷吐出浓稠的青灰色烟雾，在紫色天幕下扭曲升腾。

　　萨利斯看到木屋，脸上罕见地露出真切的笑容。

　　“我们到了。这里的主人是奥格拉娜——一位曾为国王服务过的法师，以前在某座要塞负责召唤工坊。她拥有足够的知识与设备，能召唤一只生灵并将其永久绑定。”

　　他转向萧归，神色严肃起来：

　　“她能为你提供一名战斗伙伴。但选择权在你——你必须亲自决定，要与怎样的生灵并肩作战。”

　　两人走近木屋。萨利斯抬手，用指节在厚重的木门上敲出特定的节奏：三长两短，一轻三重。

　　门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几秒后，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向内敞开。

　　门后站着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女性。她穿着五彩斑斓的拼布长袍，头发用数根骨簪随意挽起，脸上带着灿烂到近乎夸张的笑容。但她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却异常清醒、锐利，如同暗处观察猎物的猫头鹰。

　　“萨利斯！”她张开双臂，“多少年了？我以为你早被哪个国王丢进虚空裂隙里了！”

　　“奥格拉娜。”萨利斯微微颔首，语气带着罕见的温和，“时间紧迫。我带来了一位学徒，需要你的帮助。”

　　奥格拉娜的目光落在萧归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从上到下扫过，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茶刚煮好。不过事先声明——我的‘帮助’不是免费的。规矩你懂，萨利斯。”

　　木屋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加宽敞。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刻满符文的石制祭坛，周围堆满了各种奇异的器皿：冒着泡的坩埚、悬浮的水晶球、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器官标本。墙壁上挂满了风干的草药、兽骨和写满密文的卷轴。

　　三人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奥格拉娜端来三杯深褐色的液体——那所谓的“茶”散发着苦涩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萨利斯开门见山：“他需要一位雇佣伙伴。三个选项：精灵、巨蛛、地狱犬。”

　　奥格拉娜抿了口茶，看向萧归：“那么，学徒。你的选择是？”

　　萧归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中快速权衡：

　　精灵——优秀的远程射手，自带魔法抗性。前期能提供稳定的远程输出。

　　巨蛛——吐丝缠绕，控制能力极强。能禁锢包括亡灵在内的绝大多数敌人。

　　地狱犬——三头犬形态，拥有远程“麻痹凝视”与近战撕咬能力。最关键的：它具有亡灵属性。

　　最后一个特质，让萧归下定了决心。

　　他回忆着《混沌重生》的游戏机制：在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生物无法攻击亡灵单位。除了圣骑士、牧师等光明系职业，以及法师的直接魔法攻击外，常规的物理攻击对亡灵几乎无效。这意味着，一只地狱犬在前中期几乎等同于“物理无敌”。

　　更可怕的是亡灵体系的滚雪球效应：僵尸击杀目标后，目标会以僵尸形态复活；吸血鬼每击杀一个敌人，属性就会永久提升。

　　虽然卡牌随机抽取的机制限制了纯亡灵卡组的出现，但一只地狱犬作为雇佣生物，足以在前期建立巨大优势。

　　“地狱犬。”萧归说，声音清晰。

　　奥格拉娜挑了挑眉，笑容加深：“有趣的选择。看来你不是完全的新手。”

　　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向祭坛。萨利斯对萧归使了个眼色，示意跟上。

　　仪式开始了。

　　奥格拉娜从架子上取下各种材料：硫磺粉末、黑曜石碎片、某种干瘪的三眼蝙蝠头颅。她将材料按特定顺序投入祭坛中央的凹槽，开始吟唱咒文。

　　那语言古老、拗口，音节间带着诡异的摩擦声。随着吟唱，祭坛上的符文逐一亮起，从边缘向中心蔓延。空气中的魔力开始躁动，紫色漩涡投下的光芒似乎也变得更加浓郁。

　　几分钟后，吟唱达到高潮。

　　奥格拉娜双手猛地下按！

　　祭坛中心炸开一团暗红色的火焰！火焰中，一道庞大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头肩高近一米五的巨犬。它有三个头颅，每个头颅都覆盖着青黑色的坚硬皮肤，獠牙如匕首般外露。六只眼睛燃烧着幽绿的火焰，扫视着房间内的三人。它的身躯强壮，四肢肌肉贲张，尾巴末端长着骨刺。

　　地狱犬。

　　三个头颅同时转动，聚焦在萧归身上。中间的头颅张开嘴，发出的不是犬吠，而是低沉、沙哑、带着三重回音的人言：

　　“我们……唤作兰戈尔。响应你的召唤，法师。”

　　左右两个头颅接着开口，声音重叠：

　　“但在我们为你战斗之前……”

　　“请以强者的姿态……折服我们。”

　　“获取……我们的尊敬。”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归眼前的世界骤然扭曲、坍缩！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块漂浮于虚空中的狭长陆地上。地面是粗糙的暗色岩石，边缘之外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星空。不远处，地狱犬“兰戈尔”正静静站立，三个头颅上的六只幽绿眼火锁定着他。

　　“试炼开始。”三重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萧归立刻检查自身状态：身体无法移动——这是回合制规则。手中的“牌组”浮现于意识中：清一色的“法术箭”，共五张。这是最基础的法术牌，造成微量直接伤害，射程中等。

　　而对面的地狱犬，在第一个“回合”开始后，朝着萧归的方向移动了几格距离，然后停下。三个头颅咧开嘴，露出狰狞的笑容，仿佛在等待猎物主动靠近。

　　萧归没有动。他心念电转——规则不同，但战斗智慧相通。对方有远程“麻痹凝视”，贸然靠近是自杀。

　　但……他还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萧归集中精神，尝试沟通储物空间——居然成功了！虽然尸王能力被封印，但主神空间赋予的基础储物功能还在。他意念一动，取出了那枚粗糙的【生番头骨】。

　　按照原本效果，这应该召唤两名冰原食人生番。但在这个世界，规则覆盖之下——

　　头骨在他手中碎裂！

　　两道矮小、佝偻的身影在萧归身前浮现。但它们不再是皮肤黝黑的食人生番，而是两个头顶竖着狭长羽毛装饰、身体枯瘦、手持长柄钩镰刀的……哥布林。

　　《混沌重生》混沌阵营的基础步兵单位。

　　“原来如此……”萧归明白了，“装备效果被本地规则‘翻译’了。也好。”

　　两名哥布林一左一右挡在萧归身前，形成简陋的肉盾阵型。如果地狱犬想用麻痹凝视直接攻击萧归，就必须先绕过它们。

　　萧归选择“结束回合”。

　　第二回合。

　　地狱犬再次向前移动，但仍与萧归保持着安全距离。它在忌惮法术箭。

　　萧归动了。他命令左侧的哥布林前移三格，自己紧随其后，与右侧哥布林保持平行。三人呈倒三角阵型推进。

　　地狱犬的反应极快。它中间的头部眼中幽光大盛——麻痹凝视发动！一道灰白色的射线命中左侧哥布林！那哥布林身体瞬间僵硬，表面覆盖上一层石质纹理，定在原地。

　　而几乎同时，地狱犬骤然加速！它从右侧迂回，三个头颅张开，獠牙直扑萧归脖颈！

　　太快了！但萧归等的就是这一刻。

　　左手小指上的暗幕戒指微微发烫——黑暗术！

　　浓稠如墨的黑暗以萧归为中心爆发，瞬间吞没了扑来的地狱犬！视觉被剥夺，地狱犬的扑击轨迹一歪，擦着萧归的肩膀掠过。

　　就是现在！

　　萧归右手抬起，意识中一张“法术箭”牌粉碎。一道苍白的能量箭矢从他指尖射出，精准命中地狱犬的侧腹！暗红色的血液溅出。

　　地狱犬痛吼，三个头颅在黑暗中乱转。而萧归已经贴身靠近，戴着冰霜手套的右手猛地抓向它的后颈——

　　麻木擒抱！

　　刺骨的寒气顺手套爆发，地狱犬的身体瞬间覆上一层白霜，动作变得僵硬迟缓。它挣扎，但寒气渗透肌肉骨骼，力量在流失。

　　第三回合开始。

　　地狱犬仍处于擒抱与冰冻状态。萧归毫不犹豫，第二发法术箭凝聚，对准它中间的头颅——

　　“咻！”

　　能量箭矢贯穿眼眶。幽绿的眼火熄灭了。

　　地狱犬庞大的身躯僵住，然后如褪色的沙雕般，缓缓崩解、消散。

　　虚空消退。

　　萧归重新站在木屋的祭坛前，呼吸微促。右手还维持着擒抱的姿势，手套上的冰晶正在缓缓融化。

　　祭坛上，地狱犬“兰戈尔”低下头，三个头颅同时垂落，前肢弯曲，做出了臣服的姿态。

　　中间的头颅再次开口，声音里再无傲慢，只有恭敬：

　　“强者……我们认可你。”

　　“从今往后，兰戈尔……为您而战。”

　　奥格拉娜鼓掌，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漂亮。我还以为你要用掉三四次复活机会呢。萨利斯，你这次带来的小子……有点意思。”

　　萨利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归，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思。

　　离开木屋时，萧归身边多了一道庞大的影子。

　　地狱犬兰戈尔安静地跟在身侧，三个头颅警戒地扫视着四周。它行走时无声无息，但那股属于亡灵与深渊的冰冷气息，让沿途的低级生物纷纷避退。

　　目标：远处的要塞。

　　萨利斯一边走一边解释：

　　“要塞是每个王国的心脏。炼金术士实验室在统治者的掌控下，萃取大漩涡的魔法力量，转化为‘永久召唤法术’。”

　　“这种力量能从整个破碎世界召唤各种生物，并将它们禁锢于此。有些被统治者的仁善折服，有些则被迫接受奴役。它们被派往各处，防范侵略者。”

　　他看向萧归，语气凝重：

　　“如果你能攻下一座要塞，就能切断国王的增援渠道。否则，他会源源不断地派出军队，将你淹没。”

　　萧归点头。这是战略层面的博弈——削弱敌方产能，强化自身资源。

　　要塞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座由无数建筑粗暴“拼接”而成的怪物：木制塔楼、石砌城墙、铁皮屋顶、甚至还有倒置的船体被用作防御工事。城墙上能看到巡逻的身影，但不是士兵，而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召唤生物：飘浮的眼魔、岩石构成的巨人、长着翅膀的蛇类。

　　要塞大门紧闭。但门前的小型广场上，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穿着深红色法袍的中年法师，手持镶嵌着红宝石的法杖。他身后空无一物——没有雇佣生物。

　　萧归松了口气。最坏的情况（对方也有强力雇佣生物）没有出现。

　　红袍法师看到萨利斯，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他直接略过萨利斯，目光锁定萧归：

　　“入侵者。报上你的名号。我将以公爵麾下第三镇守法师‘血石’之名，将你驱逐。”

　　萨利斯后退一步，将舞台让出。这是规则——法师间的对决，外人不得干涉。

　　萧归握紧法杖，兰戈尔低吼着站到他身侧。

　　没有多余的废话。血石法师抬手，法杖顶端的红宝石亮起——

　　战斗领域展开！

　　虚空战场。

　　六边形的漂浮平台，边缘是深不见底的星空。平台上有六条狭窄的通道，通向边缘的小型副平台。场地中央，矗立着几尊巨大的石像——那是“里约热内卢基督像”的粗糙复制品，双臂平伸，面容模糊。

　　萧归出现在平台一端，血石在另一端。

　　他迅速感知手牌——全是低级生物：巨鼠、哥布林、骷髅兵、矮人、老鹰。这印证了他的猜测：作为“学徒”，他的牌组质量被系统限制了。

　　而对方的牌组……很可能有更高级的卡牌。

　　“必须速战速决。”萧归冷静下来，“在他攒够法力召唤高级生物前，结束战斗。”

　　第一回合开始。

　　血石法师竟然直接朝着萧归移动过来！他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仿佛胜券在握。

　　移动结束后，他抽牌、召唤——动作行云流水。

　　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在他身前凝聚，化作一个身穿黑色披风、脸色苍白、唇边露出尖锐獠牙的男性。

　　吸血鬼。

　　萧归瞳孔微缩，但心中并无慌乱。

　　吸血鬼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是中级亡灵生物，拥有“吸血”特性（攻击回复生命），且每击杀一个单位，攻击力会永久提升。但它也有弱点：畏惧阳光（圣光），移动速度中等，且初始属性并不夸张。

　　更重要的是——萧归看了一眼身旁蓄势待发的兰戈尔。

　　地狱犬，也是亡灵。

　　而亡灵……无法被非特定手段攻击。

　　血石法师结束回合，脸上的笑容带着残忍的期待，仿佛已经看到萧归被吸血鬼撕碎的画面。

　　萧归也笑了。

　　他抬起手，第一张牌粉碎。

　　召唤——骷髅兵。

　　一具手持骨盾与生锈短剑的骷髅在他身前站起。紧接着，萧归对兰戈尔下达指令：

　　“冲锋。目标——吸血鬼。”

　　地狱犬的三个头颅同时咧开，露出森白獠牙。它化作一道暗影，踏过粗糙的岩石地面，直扑那个尚未完全适应战场的优雅怪物。

　　血石法师的笑容僵住了。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