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当东方长任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身处前线大营的医帐之中。
浓郁的药香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他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寒霜那张布满疲惫、却难掩惊喜的脸。
“殿下!您终于醒了!”寒霜的声音嘶哑,眼中布满了血丝。
“我…昏了多久?”东方长任的声音干涩沙哑,浑身经脉如同寸寸断裂般疼痛,尤其是神魂,传来阵阵撕裂般的虚弱感。强行燃烧混沌本源与神魂,引动“掌刑令”印记的本源之力,代价远比想象中更为惨重。
“整整三天了。”寒霜端来一碗温热的灵液,小心地喂他服下,“军医说您本源受损严重,神魂也受了震荡,需要长时间静养。但好在…根基未毁。”
灵液入腹,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与气海,东方长任的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寒霜轻轻按住。
“殿下,您伤势太重,切莫妄动。”
“外面…情况如何?父皇他…怎么样了?”东方长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昏迷前,金耀仙帝那燃烧帝血本源的隔空一剑,那声压抑的闷哼,以及随后急剧衰落的气息,如同梦魇般萦绕在他心头。
寒霜的脸色黯淡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祭坛被毁,冥界召唤‘归墟之主’的仪式被打断,前线冥界大军的攻势为之一滞,士气大挫。陛下趁机发动总攻,我仙宫大军…已初步收复了陨星海大部分区域,将冥界残余主力,重新压制回了归墟之海深处,防线暂时稳固了。”
这是一个好消息,但寒霜的语气却没有半分轻松。
“但是…”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陛下他…伤势极重。那燃烧帝血本源的一剑,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元气,加上之前被冥界君主所伤,冥气入体,侵蚀本源…如今…陛下已陷入深度昏迷,情况…非常不妙。诸位随军仙医与丹道宗师,正在全力施救,但…收效甚微。”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东方长任的心脏还是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沉闷的痛楚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闭上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金耀仙帝那威严却又带着疲惫的面容,那只缠绕着冥气的手,以及最后那声决绝的怒吼…
“带我去见父皇。”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与决意。
“可是殿下,您的身体…”
“带我去。”东方长任的语气不容置疑。
寒霜看着自家殿下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芒,终究是点了点头,小心地搀扶着他,走出了医帐。
外面,大战后的军营,气氛依旧凝重,但已不同于之前的绝望。伤员被有序地安置、救治,幸存的将士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牺牲同伴的哀悼。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淡了不少,但那股肃杀与悲凉,却更加深沉。
中军大营深处,一座被重重阵法守护的静室内,金耀仙帝静静地躺在玉榻之上。他身上的帝袍已被换下,穿着一身素白的内衫,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那缕原本缠绕在他手背的漆黑冥气,虽然因为祭坛被毁、冥界败退而失去了根源支撑,变得淡薄了许多,却依旧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他的经脉与神魂深处,与金耀仙帝自身近乎枯竭的帝皇本源艰难地对抗着。数位气息渊深的仙医和丹道宗师围在榻前,眉头紧锁,显然已是束手无策。
看到东方长任进来,众人连忙行礼:“见过监国殿下。”
“不必多礼。”东方长任摆了摆手,目光紧紧锁定在金耀仙帝身上。他走到榻前,轻轻握住金耀仙帝那只依旧冰凉的手。触手之处,一片死寂,只有那缕淡淡的冥气,还在微弱地蠕动着。
“父皇…”东方长任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位纵横仙界、镇压四方的帝皇,此刻竟是如此脆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恸,再次催动眉心那黯淡的“掌刑令”印记,同时勉力调动体内残存的一丝混沌星龙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入金耀仙帝体内。
这一次的探查,比上次更加清晰,也更加触目惊心。金耀仙帝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几乎都布满了细密的裂痕,那是强行催动超越极限力量、燃烧本源留下的道伤。而最棘手的,还是那已经渗透到神魂深处的冥气。它们如同最阴毒的寄生虫,不断吞噬、腐蚀着金耀仙帝本就微弱的生机与神魂本源。普通的丹药、仙力,不仅难以驱散它们,反而可能成为其养料。
“诸位前辈,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东方长任收回力量,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看向几位仙医。
为首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仙医叹了口气,摇头道:“殿下,陛下的伤势…太过复杂沉重。肉身道伤虽重,但以仙宫底蕴,集合天材地宝,未必不能慢慢调理恢复。可这冥气…尤其是一尊冥界君主临死前种下的‘九幽蚀魂咒’,已与陛下神魂本源纠缠太深,近乎一体。强行驱散,恐会伤及陛下神魂根本,甚至有魂飞魄散之危。而若不驱散,此咒会不断吞噬陛下生机,最终…神仙难救。我等…已是竭尽全力,也只能暂时以‘九转还魂丹’吊住陛下一线生机,延缓冥气侵蚀的速度,但这也非长久之计…”
“九幽蚀魂咒…”东方长任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他再次看向昏迷不醒的金耀仙帝,心中念头飞转。他的力量能够克制、净化冥气,但对这已与神魂本源纠缠的“咒”,是否有效?即便有效,以他如今的状态,又能坚持多久?一个弄不好,不仅救不了父皇,自己也可能被这可怕的咒力反噬…
风险极大。
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父皇在昏迷中,被这该死的咒力一点点吞噬殆尽?
不!绝不行!
东方长任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轻轻将金耀仙帝的手放回榻上,为他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看向帐内的所有人,包括闻讯赶来的武威仙君、几位金吾卫统领以及其他重要的仙宫将领、文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虽然脸色苍白,气息虚弱,但那双眼睛,却在此刻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父皇伤势沉重,需长期静养。前线大战虽暂告段落,然冥界余孽未清,归墟之海隐患犹在,仙界百废待兴,不可一日无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自即日起,由本宫,东方长任,暂代仙帝之职,总理仙界一切军政要务,直至父皇伤愈,或…另有谕旨。”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东方长任,目光复杂。有担忧,有审视,有期待,也有疑虑。东方长任监国期间的作为,尤其是此次突袭葬神渊、摧毁召唤祭坛的壮举,已在前线将士心中建立了极高的威望。但监国与“暂代仙帝”,名义与权柄,仍有天壤之别。何况,金耀仙帝如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殿下,”一位资历极老、素来以刚正闻名的仙宫老臣,颤巍巍地出列,拱手道,“陛下昏迷,国事确需有人主持。然‘暂代仙帝’之位,干系重大,是否…应等陛下醒转,或召集众仙王、重臣商议后再…”
“没时间了。”东方长任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冥界虽退,但其主力未灭,归墟之海深处的‘归墟之主’虽被打断召唤,其意志未散,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仙宫经此一战,亦是元气大伤,内忧外患,瞬息万变。此刻,仙界需要的不是一个商议,而是一个能够乾纲独断、稳定人心的主心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本宫既为太子,又曾受命监国,于国于民,于前线将士,皆问心无愧。如今父皇伤重,仙宫动荡,本宫不站出来,难道要坐视仙界陷入更大的混乱吗?”
“至于权柄…”东方长任手一翻,那枚象征着仙帝权柄的“乾坤镇世玺”出现在他掌心,散发着淡淡的、却无比厚重的威严气息,“此玺,乃父皇亲授,嘱我于危急之时,可凭此玺,镇压一切!今日,便是危急之时!”
“乾坤镇世玺”的出现,宛如一记重锤,打消了绝大部分人的疑虑。此玺不仅是仙帝信物,更蕴含着金耀仙帝的一丝本源帝气与无上权柄,非仙帝本人或得其完全授权者,根本无法催动。东方长任能将其拿出,并使其散发威能,本身就已说明了一切。
武威仙君率先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谨遵‘代帝’之命!”他特意加重了“代帝”二字,既是承认东方长任的临时权柄,也点明了其“暂代”的性质。
“臣等,谨遵‘代帝’之命!”其他将领、文臣见状,也纷纷躬身行礼。那位老仙臣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好。”东方长任收起玉玺,沉声道,“传本宫…不,传朕谕令!”
“第一,前线大军,由武威仙君全权统率,固守现有防线,清剿冥界残部,严密监视归墟之海深处动静,不得有误!”
“第二,即刻以最快速度,护送陛下回返凌霄仙城!调集仙宫所有丹道、医道圣手,不惜一切代价,研究救治陛下之法!同时,向整个仙界颁布‘求贤令’,凡有能解‘九幽蚀魂咒’或有奇法救治陛下者,无论出身,皆有重赏,可封侯拜相,享仙宫无上资源!”
“第三,仙宫各殿、各司、各军,需恪尽职守,稳定后方,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安置流民,恢复生产,不得以任何借口延误、推诿!监察殿需加强巡视,凡有趁乱生事、阳奉阴违、动摇国本者,无论是谁,严惩不贷!”他的目光扫过几位曾对他监国不以为然的老臣,意味深长。
“第四,通告仙界诸天万界,昭告此次归墟大捷,彰显仙宫威严,稳定人心。同时,严查此次冥界入侵背后是否有内应、奸细,尤其是……”他顿了顿,“与之前景王、宁王叛乱是否有所勾连!”**
“第五,朕将闭关一段时间,疗治伤势,参悟救治父皇之法。非关仙界存亡之大事,不得打扰。一应政务,由内阁与武威仙君共同协商处理,重大事项,可直接呈报于朕。”**
一连串的命令,条理清晰,思虑周全,既有稳定大局的举措,也有针对当前危机的应对,更暗含了整顿内部、巩固权柄的深意。众人听得心中凛然,这位年轻的“代帝”,行事果决,思虑深远,手段更是凌厉,绝非易于之辈。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诺,再无异议。
安排完一切,东方长任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金耀仙帝,然后对寒霜道:“准备一下,我们立刻护送父皇,返回凌霄仙城。”
“是,殿下…陛下。”寒霜低声应道。
很快,一支由最精锐的金吾卫和“镇冥卫”组成的护送队伍,护送着昏迷的金耀仙帝与伤势未愈的东方长任,通过紧急架设的临时超远程传送阵,以最快的速度,踏上了返回凌霄仙城的归途。
来时,他是临危受命的监国太子,心中虽有忐忑,但更多是责任与担当。归时,他已是暂代帝位的“代帝”,肩上的担子,却比来时沉重了万倍。
父皇生死未卜,仙界内忧外患,冥界虎视眈眈,归墟之主意志未灭…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势力…
“代帝”…这个称呼,既是无上的权柄,也是万钧的重担,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东方长任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轻轻抚摸着怀中那枚温润却又无比沉重的“乾坤镇世玺”,感受着其中流转的、属于金耀仙帝的微弱却又顽强的帝皇气息。
“父皇,您放心。”他在心中默默道。
“只要我东方长任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势力,动摇我仙界根基,伤害我在乎之人。”
“这仙界的天,塌不下来。就算要塌…”
“我也会,亲手把它撑起来。”
传送阵的光芒渐渐敛去,凌霄仙城那巍峨的轮廓,已在前方隐约可见。
新的风暴,即将在这座经历了叛乱、又迎来主人归来的帝都中,悄然酝酿。**
而这一次,坐在那至高帝座旁、暂摄权柄的,是一个年轻、受伤、却目光如炬、心志如铁的“代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