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小渔村宁静而平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腥味和渔网的气息。孩童在沙滩上嬉戏,妇人在屋前补网,老人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逸。
东方长任缓步走在村中的小路上,他的身影仿佛与周围的环境完美融合,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即使是那些玩闹的孩童,也只是好奇地看了这个陌生的、气质出尘的大叔一眼,便又跑开了。**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村子最东头的那座简陋木屋前。**
木屋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木板被海风侵蚀得有些发黑,但打扫得还算干净。屋前有一小片菜地,种着些寻常蔬菜。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正蹲在菜地边,专心致志地给一株看起来有些蔫头耷脑的白菜浇水。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面容清秀,略显瘦弱,但一双眼睛却很是明亮,透着一股同龄人少有的坚韧。**
东方长任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那股微弱的、让他感到熟悉的血脉气息,正是从这少年体内传出。尽管非常淡薄,几乎被某种力量刻意封印或稀释,但那种同源同宗的感觉,绝不会错。
“奇怪…”东方长任心中自语。他当年在人间界,确实没有留下直系子嗣。这少年身上的血脉,虽与他同源,但又有些不同,似乎经历了漫长的岁月稀释,并掺杂了其他的血脉。
更让他在意的是,少年体内,除了那淡薄的血脉,竟然还隐藏着一股极为隐晦的、充满生机与毁灭气息的力量。这股力量被一种极为高明的禁制封印着,但依稀可辨,竟与他所知的某种古老力量有些相似。
“小哥,这菜似乎不太好种?”东方长任走上前,声音温和地开口,打破了宁静。**
少年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一个气质不凡、面带微笑的陌生人,眼中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他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泥土,有些腼腆地答道:“是…是啊,这块地不太肥,菜总是长不好。大叔你是外乡人?来我们渔村有事吗?”
“路过此地,讨碗水喝,不知可否?”东方长任笑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木屋周围。在他的感知中,那个隐匿阵法布置得极为巧妙,与周围的地势、甚至少年本身的气息都有些关联,若非他境界高深,根本难以察觉。
“哦,好,大叔你等等。”少年不疑有他,转身跑进屋里,很快端着一碗清水走了出来。
东方长任接过水碗,道了声谢,一边慢慢喝着,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小哥看着面生,不是本村人?”**
少年愣了一下,眼神微微闪烁,低声道:“我…我是跟着爷爷搬来的,爷爷去世后,就我一个人了。”
“爷爷?”东方长任心中一动,“你爷爷可是村里人?”**
少年摇摇头:“不是,爷爷说他也是外乡人,后来受了伤,就在这里住下了。”
东方长任看着少年略带哀伤和防备的眼神,没有再追问。他能感觉到,少年没有说谎,但也隐瞒了很多。那个“爷爷”,恐怕不是普通人,这周围的阵法,以及少年体内的封印,或许都与其有关。**
就在他准备再旁敲侧击几句时,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和一些粗鲁的喝骂。**
少年脸色骤然一变,手中的水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眼中,露出了明显的恐惧和…恨意?
“怎么了?”东方长任问道。
“是…是黑蛟帮的人!”少年声音有些发抖,急忙对东方长任道,“大叔,你快走吧!他们是附近海蛇岛上的恶霸,经常来村里收什么‘保护费’,不给就打人抢东西!你是外乡人,被他们看到肯定会被为难的!”**
话音未落,一群穿着黑色劲装、腰挎刀剑、面带煞气的汉子,已经骑着高头大马,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村子。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独眼壮汉,身上散发着不弱的气息,竟是个筑基期的修士!在这偏远渔村,筑基期已经是了不得的高手了。
“老东西们!这个月的供奉该交了!”刀疤独眼汉勒住马,声如洪钟,“还是老规矩,每户十斤上好的海珠,或者等价的银钱、药材!少一点,老子就拆了你们的破屋子!”**
渔村村民们顿时骚动起来,脸上满是惊恐和愁苦。十斤上好海珠,对于他们这些普通渔民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很多人家根本拿不出,只能跪地哀求。**
“大爷,行行好,再宽限几天吧…”
“我们真的凑不齐啊…”
“上个月打上来的好珠子,都交给您了…”
“少废话!”刀疤独眼汉不耐烦地一鞭子抽在一个跪在地上的老渔民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拿不出来,就用你们家的闺女、小子抵债!兄弟们,给我搜!值钱的东西,还有看得上眼的小娘们,都给老子带走!”
“是!”一群如狼似虎的帮众轰然应诺,跳下马就要开始抢掠。
少年拳头紧握,眼睛都红了,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他看了眼身边的东方长任,又看了眼那些凶神恶煞的黑蛟帮众,嘴唇咬得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黑蛟帮的小头目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朝着少年的木屋走了过来。“这家看着就穷酸,不过这小子细皮嫩肉的,抓回去卖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老爷,说不定能值几个钱!”小头目淫笑着,伸手就朝少年抓来。
“别碰我!”少年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后退,却被身后的菜地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抓到少年衣领的瞬间,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轻轻搭在了小头目的手腕上。
“朋友,对一个孩子动手,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东方长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少年身前,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但眼中已经没有了丝毫温度。**
“嗯?”小头目一愣,用力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顿时恼羞成怒,“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管我黑蛟帮的闲事?兄弟们,给我废了他!”**
旁边两个帮众狞笑着抽出刀,朝着东方长任砍来。在他们看来,这个不知死活的书生,马上就要血溅当场了。**
然而,他们的刀还没有落下,身体就像是被无形的大锤击中,“砰”“砰”两声,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墙壁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小头目眼睛瞪得溜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手腕处传来一股无可抵抗的巨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抡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噗通”一声,精准地摔在了那刀疤独眼汉的马前,溅起一地尘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村口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依旧一袭青衫、面带微笑的陌生人身上。
刀疤独眼汉独眼中寒光一闪,他是筑基期修士,眼力自然不是那些普通帮众可比。刚才那一下,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阁下是谁?为何要插手我黑蛟帮与这渔村的私事?”刀疤独眼汉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忌惮。**
“路过之人,看不过眼而已。”东方长任淡淡道,“带着你的人,滚出这个村子。以后,不要再来。”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刀疤独眼汉脸色一沉,在这一亩三分地,还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阁下好大的口气!莫非以为有几分本事,就能在我黑蛟帮地盘上撒野?”他身上筑基期的气息毫不掩饰地爆发出来,“识相的,现在跪下磕头认错,老子心情好,或许能饶你一条狗命!”**
面对这筑基期的威压,东方长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他身后的少年,脸色更加苍白,但眼中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看来,你是选择不滚了。”东方长任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什么。
下一刻,他抬起了一根手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绚烂的法术光芒。他只是对着刀疤独眼汉,轻轻一点。
“噗!”
刀疤独眼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感觉自己体内苦修多年的灵力,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你…你…”他指着东方长任,声音颤抖,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废你修为,略施惩戒。滚吧,别让我再说第三遍。”东方长任收回手指,声音依旧平淡。**
刀疤独眼汉再也不敢有丝毫犹豫,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带着一群惊恐万状的手下,狼狈不堪地逃离了渔村,连头都不敢回。**
村口,一片死寂。所有的渔民都看傻了,他们看着那个平静站在那里的青衫男子,又看看黑蛟帮众狼狈逃窜的背影,仿佛在做梦一样。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地大喊:“多谢仙师救命之恩!多谢仙师救命之恩啊!”
紧接着,所有的村民都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感谢。黑蛟帮是这一带的毒瘤,如今被这位神秘的仙师赶跑,而且看样子那个凶神恶煞的帮主还被废了修为,他们终于可以过上安生日子了!
东方长任微微一挥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所有村民托起。“举手之劳,不必如此。你们且回去安生过日子吧。”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身后那个少年身上。此刻,少年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震惊、敬畏,还有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大…大叔…不,仙师!您…您…”少年有些语无伦次。
“我姓东方。”东方长任走到少年面前,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着东方长任的眼睛,不知为何,心中那份恐惧和戒备,竟然消散了大半。他低下头,小声道:“我…我叫阿木。爷爷说,我是在一个有很多木头的地方被捡到的,所以叫阿木。”**
“阿木…”东方长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好听。阿木,能带我进你家看看吗?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阿木犹豫了一下,看着东方长任温和而深邃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对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大叔,有着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两人走进了那间简陋的木屋。屋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东方长任的目光,落在了木屋墙角的一个古旧的木箱上。他能感觉到,那股隐晦的、保护着阿木和这间屋子的阵法力量,其核心,就在那个木箱之中。**
“阿木,那个箱子,是你爷爷留下的吗?”东方长任问道。
阿木身体微微一僵,脸上露出一丝紧张和悲伤。“是…是的。爷爷临走前,让我好好保管它,说…说里面的东西,关系到我的身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打开。”**
“身世?”东方长任眼中光芒一闪,“你爷爷,可曾提过你的父母?或者,你们家的祖上?”**
阿木摇了摇头,眼神黯淡:“爷爷没说。他只说,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们家族…好像惹上了很厉害的仇家,所以他带着我躲到了这里。”
很厉害的仇家…东方长任心中一动。他走到那个古旧木箱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箱子表面。
木箱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在他触摸的瞬间,箱子表面竟然亮起了一层微弱的、复杂的符文。这些符文,隐约带着一丝古老而尊贵的气息,与阿木体内那隐藏的力量,同出一源!**
“这是…青龙守护阵纹?”东方长任眉头微微一挑。他曾在某些极为古老的典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这是一种极为高等的、传说中与四象神兽之一青龙有关的守护阵法!**
一个偏远渔村的少年,身上有与他同源的血脉,体内封印着疑似青龙之力的古老力量,还有一个用青龙守护阵纹保护的木箱,牵扯到“很厉害的仇家”…
东方长任转身,看向一脸紧张和好奇的阿木,缓声道:“阿木,如果我说,我可能认识你的祖先,你信吗?”**
阿木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东方长任没有再说话,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他自身的、最本源的血脉气息。**
当这丝气息出现的瞬间,阿木体内那股被封印的淡薄血脉,竟然剧烈地震动、沸腾了起来!同时,那个古旧的木箱,也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表面的青龙守护阵纹骤然大亮,仿佛在欢呼,在共鸣!**
阿木浑身剧震,一股难以形容的亲切感、熟悉感,伴随着血脉深处的悸动,涌上他的心头。他看着东方长任,眼中的疑惑、陌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依赖?**
“您…您到底是…”阿木的声音带着颤抖。
东方长任收回手指,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有着奇妙血脉联系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数万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一切,但血脉的联系,却仿佛能够穿越时空。**
他没有直接回答阿木的问题,而是看向那个嗡鸣不已的木箱,缓声道:“或许,答案就在这里面。”
“阿木,你可愿意,打开它?”**
阿木看着东方长任,又看了看那个从未打开过的木箱,最终,狠狠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眼前这个人,或许能解开一切谜团,带他走出这困守了他十几年的小渔村。
东方长任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木箱的锁扣上。那复杂的青龙守护阵纹,在接触到他手指的瞬间,仿佛遇到了真正的主人,无声地消散开来。
“咔哒”一声轻响,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木箱,缓缓打开。**
一股沧桑、古老、又带着淡淡悲伤的气息,从箱中弥漫而出。
东方长任和阿木的目光,同时投向了箱内。**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神功秘籍。只有几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旧衣物,一块已经磨损严重的佩玉,以及…一卷用不知名兽皮制成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古卷。
东方长任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块佩玉吸引了。尽管磨损严重,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当年还是凡间帝王、尚未踏入仙道时,大炎皇室特有的、赐予皇子的身份玉佩!**
而阿木的目光,则落在了那卷古老的兽皮古卷上。不知为何,看到这卷古卷,他体内那被封印的力量,悸动得更加厉害了。**
东方长任拿起了那块佩玉,手指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感受着其中残留的、与自己同源却又稀薄了无数倍的血脉气息,眼中露出了恍然与追忆之色。**
“原来如此…没想到,数万年后,竟然还能在这里,遇到我大炎皇室的血脉后裔…”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大…大炎皇室?”阿木震惊地看着东方长任,“您是说…那个传说中,数万年前统一了东域、后来又神秘消失的大炎帝朝?”关于大炎的传说,在人间界一直有零星流传,但都被当成了神话故事。**
“不错。”东方长任点了点头,“我名东方长任。大炎帝朝的开创者,是我的父亲。而我,曾是大炎的太子。”**
阿木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大炎太子?那是多么遥远而传奇的人物!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大叔,竟然是…
东方长任没有在意阿木的震惊,他拿起了那卷兽皮古卷,缓缓展开。
古卷之上,并非文字,而是一幅奇特的图案——一条威严的青龙,盘绕在一座巍峨的宫殿之上。而在青龙与宫殿的下方,是一片燃烧的火海,火海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哀嚎的身影。**
而在图案的旁边,用一种极为古老的、属于大炎皇室的密文,写着几行小字。
当东方长任看清那几行小字的内容时,即便是以他如今的心境,眼中也不由得掠过一丝震动。**
“原来…是这样…”他抬起头,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阿木,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阿木,你的身上,不仅流淌着我大炎皇室的血脉。”东方长任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你的母系一脉,恐怕…来自一个更加古老而强大的族群——四象神兽,青龙一族。”**
“而你们家族遭遇的‘仇家’,恐怕也不是普通势力。”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越了无尽空间,“这卷古图所指的地方…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
“传说中,早已在人间界绝迹的——四象神兽埋骨之地,亦或是…囚笼!”**
阿木彻底呆住了,青龙一族?神兽埋骨地?囚笼?这一切,远远超出了他这个渔村少年的认知。**
东方长任合上古卷,看着眼前这个身世扑朔迷离、血脉非凡的少年,心中那种冥冥中的感应越发强烈。
重回人间,了却尘缘?不,这或许,是一段新的因果,一场新的风暴的开始。**
而他追寻的那一丝踏入至尊之境的契机,或许,就藏在这少年的身世之谜,以及这卷古图所指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