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冥界,无垠血海。
东方长傲如同无根浮萍,在粘稠冰冷的血水中随波逐流。风云无忌最后爆发的力量,以及穿越位面壁垒带来的冲击,让他的混沌仙基近乎彻底崩毁,地仙中期的修为十不存一,神魂更是遭受重创,陷入最深层的自我保护性沉眠。唯有灵魂深处,那枚融合了风云无忌道果烙印的“掌刑令”印记,依旧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灯塔,护持着他最后一丝本源生机,也在不断地、极其缓慢地吸收着冥界那无处不在、却与生者格格不入的“死亡”、“轮回”、“怨力”等法则气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修补、重塑着他那濒临破碎的混沌仙基。
只是,冥界的气息,充满了死亡与腐朽,与他自身蕴含生机的混沌之道,以及“掌刑”的秩序正气,格格不入,甚至相互冲突。这修补的过程,痛苦而漫长,且充满了难以预测的风险。他的仙基,在死亡之力的浸染下,开始发生某种畸变,呈现出一种灰暗、冰冷的色泽,其中“死亡”、“寂灭”的意味,越发浓重。甚至,在他的皮肤表面,也开始浮现出一些诡异的、仿佛来自九幽的暗红色纹路。
时间,在这片亡者的国度,失去了意义。
东方长傲的意识,在无尽的冰冷、黑暗、与剧痛中沉浮。偶尔,他能模糊地“看到”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有庞大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冥兽阴影,在血海深处缓缓游弋,对他这“生者”的气息投来贪婪的目光,却被“掌刑令”印记散发的、那丝属于风云无忌的、令它们本能畏惧的“生者”威严所慑,不敢靠近。有怨魂凝聚的鬼船,载着无数哀嚎的亡魂,从他身边驶过,驶向血海深处,那传说中连接轮回的“忘川”与“奈何”。更有一些零散的、破碎的记忆碎片,从融合的道果烙印中断断续续地闪现,大多是关于风云无忌的过往,关于“掌刑”的职责,关于诸天万界的隐秘,关于那场导致上古仙界崩碎的恐怖大战,以及……鳄仙君被囚禁于东极圣土的缘由碎片……
这些碎片,如同冰冷的潮水,冲刷着他残破的神魂,带来无尽的痛苦,却也让他对“混沌”、“掌刑”、“生死”等大道的理解,在生与死的边缘,以一种扭曲而深刻的方式,缓慢地加深。他隐隐感觉到,若能熬过此劫,将死亡之力也真正融入混沌大道,他的“混沌掌刑”之道,或许将发生前所未有的蜕变,达到一个更加包容、也更加诡异的层次。但前提是,他能保持本心不迷失,不被这无尽的死亡与怨力彻底同化,变成一具只知杀戮与毁灭的冥界怪物。
他不知道自己在血海中漂流了多久,一年?十年?还是百年?
某一日,当“掌刑令”印记吸收的冥界死气达到某个临界点,与他体内残存的混沌生机,在一种极其微妙的、脆弱的平衡下,达成诡异的“阴阳相济”(生与死的对立统一)状态时,他那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意识,如同沉睡了万古的火山,终于……缓缓苏醒。
首先恢复的,是感知。他能清晰地“听到”血海波涛的呜咽,亡魂的哀嚎,冥风的呼啸。能“闻到”那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与腐朽。能“感觉”到身体浸泡在冰冷粘稠液体中的触感,以及体内那如同被无数冰冷锁链束缚、却又蕴含着一种全新、诡异力量的、变得沉重而陌生的混沌仙基。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永恒的、铅灰色中透着暗红的冥界天空,和那轮黯淡的血月。视线下移,是自己浸泡在暗红色血水中的身躯,皮肤苍白,布满了诡异的暗红纹路,那狰狞的右臂“凶器”,此刻也覆盖上了一层仿佛骨质增生的、冰冷的灰白色骨甲,指尖的骨刺更加尖锐、修长,闪烁着幽冷的寒光。胸口,那曾经被寂灭魔神洞穿的伤口早已愈合,但留下了一道如同蜈蚣般的、暗红与混沌交织的狰狞疤痕,其中隐隐有冥界死气流转。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手指,僵硬、迟滞,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完全属于自己。心念微动,试图调动体内力量,一股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坚韧与破坏力的灰黑色气流,在经脉中艰难地流转起来,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这不再是纯粹的混沌之气,而是融合了冥界死气、他自身残存生机、以及“掌刑令”秩序正气后,形成的全新的、姑且称之为“冥混沌”的力量。
修为……似乎跌落到了元婴期的层次?而且,气息驳杂、诡异,充满了死亡的味道。但东方长傲能感觉到,这具“新生”的身体与力量,其本质,似乎比之前更加“坚硬”,对死亡、诅咒、灵魂攻击等负面力量的抗性,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而且,与这片冥界天地,隐隐有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我还活着……只是,变成了这副鬼样子。”东方长傲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块锈铁摩擦。他挣扎着,试图从血海中站起,却发现身体沉重无比,仿佛背负着山岳。
就在他艰难地调动“冥混沌”之力,准备强行浮出血海,寻找落脚点时——
“哗啦!”
不远处的血海,忽然剧烈翻涌,一头体长数十丈、通体由森森白骨构成、眼眶中燃烧着幽绿鬼火、气息堪比金丹后期的巨大骨鳄,猛地从血海中窜出,张开那足以吞下一座小山的、布满锋利骨刺的巨口,带着浓烈的腥风与死气,狠狠咬向东方长傲!显然,这头冥界生物,终于按捺不住对“生者”气息(虽然已经很淡)的本能贪婪,趁他虚弱,发动了袭击。
若是寻常重伤的元婴修士,在这冥界血海之中,面对这突兀而凶猛的袭击,恐怕凶多吉少。但东方长傲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不带丝毫情绪的寒光。
他甚至没有躲避,只是缓缓抬起了那覆盖着灰白骨甲的右臂,五指张开,对着那咬来的骨鳄巨口,轻轻一握。
“冥沌——噬。”
一股无形的、蕴含着冥界死气特性、却更加霸道、更加冰冷的“吞噬”之力,以东方长傲的掌心为中心,骤然爆发!那不是普通的吞噬灵力,而是直接针对“存在”本身,针对“死亡”与“灵魂”本源的吞噬!
“咔嚓!”
骨鳄那凶猛的前冲之势,骤然凝固。它那巨大的、由无数骸骨拼凑而成的身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挤压、碎裂声响。眼眶中的幽绿鬼火疯狂摇曳、黯淡,发出惊恐、痛苦的无声嘶吼(它没有发声器官)。紧接着,在东方长傲那冰冷的注视下,骨鳄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寸寸崩解、碎裂,最终,化为无数细碎的白骨粉末与一丝丝精纯的冥界死气、残魂碎片,被东方长傲掌心那股诡异的吞噬之力,强行吸纳、吞噬,没入他体内那灰黑色的“冥混沌”仙基之中。
吞噬了这头金丹后期骨鳄的全部“存在”,东方长傲感觉体内的“冥混沌”之力,明显壮大了一丝,身体的沉重与迟滞感,也减轻了些许。就连灵魂深处那“掌刑令”印记,似乎也对这种纯粹的“死亡”与“灵魂”本源,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满足”感。
“原来如此……在这冥界,吞噬,便是最快的恢复与提升方式。”东方长傲低头,看着自己那覆盖着骨甲的右手,眼神冰冷。他知道,这种依靠吞噬冥界生物来恢复力量的方式,无疑会让他与这片死亡世界的联系更加紧密,甚至可能进一步扭曲他的道心。但他没有选择。想要离开这冥界,重返人间,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哪怕……是以这种近乎“魔道”的方式。
他没有再停留,凭借着刚刚恢复的一丝力量,强行从血海中升起,踏在粘稠的血水表面。他环顾四周,除了无边无际的血海与零星的骸骨岛屿,看不到任何熟悉的、能指引方向的标志。他尝试沟通“掌刑令”印记,想从中获取关于冥界方位、或者如何返回人间的方法,但印记只是传递来一些模糊的、关于冥界“六道轮回”、“阎罗殿”、“忘川河”、“黄泉路”等概念的碎片信息,并无具体的空间坐标。
“只能先寻一处落脚,打探消息,再图后计。”东方长傲心中有了决断。他选定了一个方向(凭借“掌刑令”印记对“轮回”气息的微弱感应,那里似乎“秩序”之力稍强,或许有冥界势力的聚集地),便以不算快的速度,踏着血波,向着那个方向,艰难前行。
一路上,他遇到了更多的冥界生物袭击。有形如厉鬼、擅长精神攻击的“噬魂幽影”;有如同腐烂巨人、力大无穷的“尸魔”;有成群结队、如同蝗虫的“食尸鬼鸦”……这些冥界生物,实力从筑基到元婴不等,大多灵智低下,只凭本能行事,但对“生者”气息极度敏感,前赴后继地扑来。
东方长傲来者不拒,以“冥沌噬”神通,配合他那变得极其坚韧、且对死亡攻击抗性极高的“冥混沌”之躯,将一头头袭击者,尽数吞噬、炼化,化为自身恢复的资粮。他的力量,在杀戮与吞噬中,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身上的暗红纹路,随着吞噬的死亡本源增多,也变得更加清晰、诡异,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他对“冥混沌”之力的掌控,也越发得心应手,甚至开始尝试将“掌刑”神通,与这冥界死气结合,演化出一些更加诡异、针对灵魂与死亡法则的杀招。
不知前行、厮杀了多久。
当他感觉自身力量恢复到了大约金丹巅峰层次,体内“冥混沌”仙基也初步稳固时,前方那铅灰色的天际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不同于血海的、灰黑色的、仿佛由无数巨大骨骼与冥石构筑的、绵延无际的海岸线。
海岸之上,隐约可见一些简陋、粗糙、却散发着浓郁死亡与秩序气息的建筑轮廓,更远处,似乎还有一条宽阔、平缓、流淌着浑浊黄水的河流,以及河上横跨的一座古老石桥的模糊影子。
忘川河?奈何桥?难道……到了冥界传说中的“轮回重地”附近?
东方长傲心中微动,加快速度,向着海岸靠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那片灰黑色的冥土时——
“站住!何方亡魂,竟敢擅闯‘枉死城’地界?!”
一声冰冷、威严、带着浓郁官腔与死亡气息的厉喝,如同炸雷,在岸边响起。
紧接着,一队身穿制式黑色鬼甲、手持缠绕着锁链的鬼头刀、气息皆在金丹期、为首一名鬼将更是达到了元婴初期的阴兵,从岸边一座由巨大骷髅头垒成的哨塔后转出,拦住了东方长傲的去路。这些阴兵,并非活物,而是由冥界法则与亡魂怨念凝聚而成的、维持冥界秩序的“鬼吏”,眼神冰冷,面无表情,死死盯着东方长傲,尤其是他身上那与普通亡魂截然不同的、驳杂而强大的气息,以及那过于“鲜活”(相对于亡魂)的生命波动。
“亡魂?我不是亡魂。”东方长傲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这些阴兵,嘶哑的声音响起,“我乃误入此界的生者,欲寻路返回阳间,还请行个方便。”
“生者?!”那元婴鬼将瞳孔中幽绿的鬼火猛地一跳,上下打量着东方长傲,尤其是在他皮肤那些暗红纹路和覆盖骨甲的右臂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惊疑、贪婪,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生者入冥,乃逆乱阴阳之大罪!按《冥律》,当擒拿,打入‘拔舌地狱’,受刑百年,再行发落!更何况,你身上杀气、死气如此之重,吞噬无数冥灵,定是修炼邪魔外道之辈!来人,给我拿下,押往‘判官司’受审!”
“拿下!”其余阴兵齐声厉喝,手中鬼头刀与锁链哗啦作响,结成战阵,阴冷的鬼气与死亡法则交织,化作一张巨大的鬼网,朝着东方长傲当头罩下!同时,那元婴鬼将更是祭出一枚黑气森森的“镇魂令”,散发着禁锢神魂的波动,射向东方长傲眉心。
面对这队训练有素、且精通合击之术的冥界阴兵,东方长傲眼神一冷。他不想在此过多纠缠,暴露过多底细,引来更强的冥界存在。
“既然不讲理,那便……怪不得我了。”
他低声自语,右臂那覆盖着骨甲的手掌,五指微微弯曲,对着那罩下的鬼网与射来的镇魂令,以及那群扑来的阴兵,轻轻……一抓。
“冥沌——归墟。”
无声无息,一股比之前吞噬骨鳄时更加霸道、更加本质的、蕴含着“冥混沌”特性与一丝“掌刑”破邪之力的诡异力场,以东方长傲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将方圆百丈内的阴兵、鬼网、镇魂令,尽数笼罩!
下一刻,让那元婴鬼将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些扑来的阴兵,连同他们身上的鬼甲、兵器,在触及那灰黑色力场的刹那,如同遇到了烈日下的冰雪,瞬间凝固、僵直,然后,从脚部开始,迅速化为灰黑色的尘埃,簌簌飘落,最终彻底消散,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那张鬼网与镇魂令,也同样无声无息地崩解、湮灭。
短短一息之间,一队金丹阴兵,连同他们的攻击,被彻底“抹除”!
那元婴鬼将吓得肝胆俱裂(如果它有的话),转身就欲化作一道鬼影逃遁。但东方长傲岂能容他逃走?心念一动,那灰黑色的“冥沌归墟”力场,如同有生命般,瞬间延伸,将逃遁的鬼将笼罩。
“不——!大人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饶……”鬼将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与它的部下一样,化为尘埃,消散在冥界阴冷的空气中。
东方长傲缓缓收回手掌,感受着体内又壮大了一丝的“冥混沌”之力,以及“掌刑令”印记传来的、一丝对“扰乱冥界秩序”的微弱“警示”与“记录”。他对此毫不在意。冥界弱肉强食,比人间更加赤裸。他现在需要力量,需要信息,没时间与这些底层鬼吏讲道理。
他迈步,踏上了那片灰黑色的冥土。
脚下的土地,坚硬、冰冷,散发着淡淡的死亡与怨气。远处,那片简陋的建筑群轮廓更加清晰,似乎是一座规模不小的鬼城,隐约有更多、更强大的阴气与鬼物气息盘踞其中,更有数道隐晦的、达到了化神(对应冥界鬼王?)层次的神识,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动,向着海岸方向扫来。
东方长傲不想现在就与冥界的高层势力正面冲突。他收敛气息(尽量模拟出与冥界生物相似的死亡波动),凭借着“掌刑令”印记对“轮回”与“秩序”的微弱感应,避开那些强大神识的扫视区域,身形如同鬼魅,融入了冥土之上弥漫的淡淡灰雾之中,向着那座鬼城的侧面,那传说中“忘川河”与“奈何桥”的方向,悄然潜行而去。
他需要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了解更多关于冥界的信息,特别是关于如何返回“阳间”的方法。或许,可以从那些渡河的亡魂,或者镇守轮回的鬼吏口中,得到线索。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踏入冥土,抹杀一队阴兵的同时。在冥界深处,那掌管亿万亡魂轮回、赏善罚恶的至高权力中心——阎罗殿深处,一座完全由漆黑冥玉构筑、铭刻着无数古老冥纹的宏伟殿堂之中。
十尊散发着浩瀚、威严、深不可测气息、仿佛能定夺诸天生灵生死轮回的伟岸身影,正分列于一张巨大的、由“孽镜台”碎片打磨而成的漆黑长案两侧。他们,便是冥界真正的主宰,轮回的执掌者——十殿阎罗!
此刻,长案之上,一面悬浮的、仿佛由无数亡魂哀嚎面孔构成的“孽镜”中,正清晰地映照出东方长傲踏足冥土、瞬间抹杀阴兵、以及他身上那驳杂而强大的“冥混沌”气息,还有眉心那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他们都感到一丝莫名威严与熟悉的“掌刑令”印记!
“生者……身负‘掌刑’印记……气息诡异,似融生死……修为不过元婴,战力却堪比化神……有趣。”端坐首位、头戴平天冠、身穿黑金帝袍、面容威严古板的秦广王,缓缓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此子杀伐果断,心性冷漠,绝非善类。且其身上‘掌刑’气息,似与上古那位已与天道相合的‘掌刑道主’有所不同,更显驳杂、混乱,却又隐隐蕴含一丝……超越此界的道韵?”位列次席、掌管“孽镜台”的楚江王,盯着镜中东方长傲眉心那印记,眉头微皱。
“哼,管他是什么来头!擅闯冥界,杀戮阴兵,扰乱秩序,已是死罪!当派‘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前去,将其擒拿,打入十八层地狱,严加拷问!”脾气暴躁的宋帝王冷哼一声,眼中煞气腾腾。
“不妥。”面容慈悲、却眼神深沉的五官王缓缓摇头,“此子身负‘掌刑’印记,虽气息诡异,但其位格,恐非我等能随意处置。且其身上,隐隐有……‘那位’的气息残留。”
“那位?你是说……风云无忌?”秦广王眼中精光一闪。
“不错。镜中此子身上,除了‘掌刑’印记,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风云无忌的道韵烙印。风云无忌于东极圣土,为镇压‘鳄仙君’,延缓圣土崩塌,已然道消魂散。其最后道果,恐与此子融合。”五官王沉声道。
“风云无忌……以身殉道,可敬可叹。然此子,非我冥界之人,其道诡异,留之恐生变数。”楚江王沉吟道。
“未必是变数。”一直沉默不语、掌管生死簿的阎罗王(通常所说的阎王),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孽镜,看到更遥远的未来,“风云无忌最后选择此子,必有其深意。此子身负两界(生死)气息,掌刑令在身,或为应劫而生之‘变数’。如今,东极圣土崩塌在即,诸天动荡将起,冥界亦无法独善其身。或许……此子,可为我冥界,在未来的乱局中,争得一线机缘,或……化解一桩因果。”
“阎君之意是……”秦广王看向阎罗王。
“暂且观察,莫要轻易干涉。”阎罗王缓缓道,“传令下去,此子所行之处,只要不触及轮回根本,不肆意屠戮重要阴魂鬼吏,便由他去。必要时……可暗中给予些许‘方便’。吾等,需借此子之眼,一观那阳间变故,亦需借其手,了结与‘风云无忌’、乃至与‘掌刑’一脉的某些旧日因果。”
“是,谨遵阎君法旨。”其余九殿阎罗,略微思索,便纷纷点头。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看得更加长远,知晓某些上古隐秘与因果牵扯。东方长傲的出现,虽然突兀,却未必不是一颗落入死水中的石子,或许能激起一些他们期待已久的涟漪。
随着阎罗王的法旨悄然传下,东方长傲接下来在冥界的行动,将会发现,虽然依旧危机四伏,但某些“关卡”与“阻碍”,会变得出乎意料的“宽松”,甚至偶尔会有“巧合”的指引,将他引向那些可能知晓返回阳间方法的、特定的古老存在,或者隐秘的、连通阴阳两界的“裂缝”附近……
而这一切,身处冥土迷雾中的东方长傲,此刻还一无所知。他只是在“掌刑令”印记那微弱的、对“轮回”与“秩序”的感应指引下,向着忘川河畔,那座传说中汇聚了诸天万界亡魂、也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奈何桥”,坚定地前行。
重返人间的路,注定漫长而曲折。但至少,第一步,他已经踏出。
(中)
奈何桥,横跨忘川,连通阴阳,是亡魂渡过忘川、前往轮回台的必经之路,也是冥界秩序与法则体现最集中的地方之一。桥身古朴,仿佛由某种特殊的冥界石材混合了无数亡魂的执念构筑而成,散发着淡淡的、能洗涤(或者说,剥夺)记忆的奇异波动。桥头,常年有一位面容模糊、身形佝偻、手持一碗浑浊汤水的老妪(孟婆?)驻守,为过往亡魂递上“孟婆汤”,忘却前尘,方可过桥。
东方长傲并未直接靠近桥头。那里阴气最重,秩序之力也最强,更有孟婆这等疑似冥界大能的存在坐镇,不是他现在这状态能轻易接触的。他在距离奈何桥尚有数里之遥的一处、由无数骸骨堆积而成的、相对隐蔽的灰黑色矮丘后,停下了脚步,收敛气息,静静观察。
桥面上,亡魂络绎不绝,大多神情麻木,浑浑噩噩,在阴兵的押送下,排队饮下孟婆汤,然后踏上桥面,身影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桥的另一端,那被浓郁轮回雾气笼罩的未知之地。偶尔有不愿喝汤、或执念深重、试图反抗的亡魂,立刻会被桥头维持秩序的、气息更加强大的鬼将(至少元婴)轻易制服,或强制灌下,或直接打散魂魄,投入忘川,永世沉沦。
东方长傲的目光,扫过那些阴兵鬼将,扫过那位看似普通、却让他灵魂深处“掌刑令”印记都隐隐传来一丝“忌惮”与“古老”感应的孟婆,最后,落在了奈何桥下方,那缓缓流淌的、浑浊的、仿佛能倒映出无数生灵前世今生的忘川河水。
他能感觉到,忘川河中,蕴含着极其浓郁的“轮回”法则与“洗涤”之力,但也隐藏着无尽的凶险与怨魂。或许,河中某些特殊的存在,或者某些因“意外”滞留在河中的强大亡魂,能知晓一些关于冥界隐秘,乃至……通往阳间的“后门”。
他需要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接近忘川,或者接触到某些“知情者”的机会。
然而,机会并未让他等待太久。
就在他观察了约莫数个时辰(冥界时间模糊)后,奈何桥头,忽然发生了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押送着数十名亡魂的阴兵,在即将踏上桥头时,其中一名亡魂,忽然爆发出远超普通亡魂的强大魂力,周身燃起黑色的怨恨火焰,竟强行挣脱了阴兵的锁链束缚,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不管不顾地,纵身一跃,跳入了桥下的忘川河中!
“大胆!竟敢投河!”为首的鬼将又惊又怒,连忙催动法器,想要将那名亡魂捞起,但那亡魂似乎对忘川之水有所了解,跳入河中后,身形便迅速下沉,融入了浑浊的河水深处,不见了踪影。鬼将的法器打入河中,只激起几圈涟漪,便失去了目标。
“是‘厉鬼’!怨气太深,不愿入轮回,竟选择了跳入忘川,承受蚀魂之苦,也要保留记忆与怨恨!”有见识的鬼卒惊呼。
“哼,跳入忘川又如何?不过是多受些苦楚,最终还是要被河水消磨殆尽,或者化为没有神智的‘水鬼’,永世不得超生。”鬼将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催促其他亡魂继续前行。对于冥界而言,每日跳河的亡魂不在少数,只要不冲击轮回秩序,他们并不在意。
然而,东方长傲却眼神一亮。这跳河的“厉鬼”,显然保留着生前的记忆与部分灵智,而且似乎对冥界(至少对奈何桥和忘川)有一定了解。若能将其“捕捉”,或许能问出些有用的信息。
他没有立刻行动。忘川河水诡异,他如今状态不佳,不敢贸然潜入。他在等待,看那厉鬼是否会因承受不住河水的侵蚀,而浮上水面,或者被冲到某处相对安全的河岸。
时间一点点过去。桥头的骚动早已平息,亡魂队伍依旧井然有序。忘川河水平静地流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东方长傲以为那厉鬼可能已经沉入河底,或者被河水彻底消磨时——
“哗啦!”
距离他藏身矮丘下游约莫百丈处,一处相对平缓、岸边堆积着大量森白骸骨的河滩,浑浊的河水一阵翻涌,一个浑身湿透、魂体黯淡、却依旧燃烧着微弱黑色火焰、面容扭曲痛苦的虚影,挣扎着从河水中爬了出来,瘫倒在骸骨堆上,大口喘息(虽然亡魂不需要呼吸),魂体剧烈波动,显然在河水中受了不小的创伤。
正是之前跳河的那名厉鬼!他运气似乎不错,没有被河水冲到更深处,反而被冲到了这片相对偏僻的河滩。
机会来了!
东方长傲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同鬼魅,从矮丘后瞬间掠出,几个起落,便已出现在那厉鬼身前。他周身“冥混沌”气息微微散发,带着一股冰冷、霸道的威压,将那本就虚弱的厉鬼,死死压制在骸骨堆上,动弹不得。
“你……你是谁?!你不是阴兵!也不是鬼吏!”那厉鬼感受到东方长傲身上那诡异而强大的气息,尤其是那股并非纯粹死气、却又带着令他灵魂战栗的冰冷吞噬感,眼中充满了惊恐。
“回答我的问题,可免魂飞魄散。”东方长傲声音嘶哑冰冷,直接以神念沟通,避免被远处桥头的鬼吏察觉,“你是如何死的?生前修为如何?为何跳河?对冥界,尤其是返回阳间的通道,知道多少?”
那厉鬼魂体一颤,似乎对“返回阳间”四个字极为敏感,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但随即又被绝望和怨恨覆盖。他挣扎着,嘶哑道:“我……我乃‘黑煞老祖’,生前乃是血煞魔宗宗主,修为已至化神中期!百年前,我血煞魔宗被那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联合围剿,宗门覆灭,我被大罗仙宗凌霄老儿与天剑宗剑无尘联手围攻,最终不敌,自爆元婴,神魂侥幸逃脱一丝,浑浑噩噩,被阴差勾来此界……”
血煞魔宗?化神中期?大罗仙宗凌霄?剑无尘?东方长傲心中一动。这黑煞老祖,竟然是他“离开”后,华夏修真界发生变故的“亲历者”?而且,听其口气,似乎对正道(尤其是大罗仙宗、天剑宗)怨恨极深。
“继续说。为何跳河?你知道返回阳间的方法?”东方长傲追问,语气加重,施加了一丝“冥沌”之力的压迫。
“我……我不想喝那孟婆汤!我不想忘记血海深仇!我要回去!我要报仇!”黑煞老祖的魂体因激动而剧烈扭曲,黑色的怨恨火焰再次升腾,“我知道……我知道冥界有通往阳间的‘偷渡’之法!传闻,在忘川河下游,靠近‘血海’与‘冥狱’交界处,有一道不稳定的‘阴阳裂隙’,乃是上古大战时,被大能打破空间壁垒留下的后患,偶尔会有阳间气息泄漏。若能找到那条裂隙,并以强大魂力与特殊法门稳固,或可强行穿过,重返阳间!”
阴阳裂隙?靠近血海与冥狱交界?东方长傲心中快速记下。这倒是一个可能的线索。
“你如何得知此秘闻?那裂隙具体在何处?如何稳固?”东方长傲连续发问。
“我……我生前曾得到过一卷上古魔道残卷,其中记载了关于冥界的一些隐秘,包括这‘阴阳裂隙’的传闻。但具体位置,残卷记载模糊,只说在‘血海之眼,冥狱之畔,怨气最深,轮回不覆’之地。至于稳固之法……残卷并未提及,只说需以生灵精血或至阳宝物,方能暂时中和裂隙中的死气,稳固通道……”黑煞老祖的声音越来越低,魂体也越发黯淡,显然跳河与之前的挣扎,消耗了他太多魂力。
生灵精血?至阳宝物?东方长傲眉头微皱。这两样东西,在冥界都极为稀缺。他自己如今的状态,精血早已与“冥混沌”之力混合,是否还算是“生灵精血”都难说。至于至阳宝物,更是难寻。
“除了此法,可还有其他返回阳间的途径?”东方长傲最后问道。
“有……传闻冥界深处,有连接诸天万界的‘轮回井’,若能得十殿阎罗许可,或付出巨大代价,可从‘轮回井’直接投入指定世界的轮回通道,带着记忆转世……但,那几乎不可能……”黑煞老祖的声音几不可闻,魂体开始有溃散的迹象。
轮回井?十殿阎罗许可?东方长傲摇头,这比寻找“阴阳裂隙”更加虚无缥缈。
“看在你提供信息的份上,给你一个痛快。”东方长傲不再多问,抬手,掌心“冥沌噬”之力涌动,就要将这奄奄一息的黑煞老祖吞噬,化为自身恢复的资粮。对于这种满手血腥、怨念深重的魔头,他并无怜悯。
“不……不要杀我!我知道……我还知道一个秘密!关于……关于百年前,那场导致大罗仙宗、青天宗覆灭的大战的……真正内幕!”黑煞老祖感受到死亡的临近,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东方长傲动作一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说!”
“是……是星魔宫!不,不只是星魔宫!还有……还有西方魔界、北方妖域、南方巫教背后……似乎有一个共同的、更加强大而神秘的存在在推动!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一件据说藏在华夏修真界,与上古仙界崩碎有关的……钥匙!大罗仙宗和青天宗,只是因为他们可能知晓一些线索,或者……阻碍了他们的计划,才被率先灭口!”黑煞老祖急促地说道,魂体已然透明。
共同的、更强大的存在?寻找“钥匙”?与上古仙界崩碎有关?东方长傲心中震动。这信息,与他从风云无忌道果烙印中得到的、关于鳄仙君、关于东极圣土的一些碎片,隐隐能对上!难道,外邦入侵,并不仅仅是觊觎资源那么简单?背后还牵扯到更深的、关于上古的隐秘?
“那‘钥匙’,是何物?”东方长傲追问。
“不……不知道……我只隐约听围攻我的修士提过……好像叫什么……‘起源之石’?还是‘混沌之心’?记不清了……但据说,那东西,与……与初代人皇有关……”黑煞老祖的声音,彻底微弱下去,魂体化作点点黑光,开始消散。
起源之石?混沌之心?初代人皇?!
东方长傲瞳孔骤缩。初代人皇,那可是华夏人族文明传说中的始祖,是人道皇权的开端,据说与上古三皇五帝有关,早已是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怎么会与修真界的“钥匙”扯上关系?
然而,未等他细想,黑煞老祖的魂体,已彻底消散,只留下一缕精纯的怨念与魂力本源,被东方长傲掌心的“冥沌噬”之力吸收。
吞噬了这化神中期魔头残魂的本源,东方长傲感觉体内的“冥混沌”之力明显壮大了一截,修为恢复到了接近元婴后期的程度,对死亡、怨念等负面力量的理解与掌控,也加深了一层。但更重要的,是黑煞老祖临死前透露的那些信息。
“共同的幕后黑手……寻找‘钥匙’……与初代人皇有关……”东方长傲低声重复,混沌色的眼眸中,寒光闪烁。他感觉,自己似乎触及到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阴谋边缘。这阴谋,不仅针对华夏修真界,恐怕……针对的是整个诸天万界的某些根本秘密。
“必须尽快返回人间!”他心中紧迫感更甚。按照黑煞老祖所说,那场导致大罗、青天覆灭的大战,发生在百年前。百年时间,对于修真界而言,不算太长,但也足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离开时,华夏修真界刚刚在他与风云无忌的力挽狂澜下,稳住阵脚。但外邦亡我之心不死,又有这幕后黑手推动,百年过去,不知人间已变成了何等模样?师尊东方无极、醉道人、剑无尘他们,是否安好?华夏道统,是否还在?
他不再犹豫,根据黑煞老祖提供的线索,将目标锁定在了忘川河下游,靠近“血海”与“冥狱”交界处的所谓“阴阳裂隙”。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是他目前所知,最有可能的返回途径。
他最后看了一眼奈何桥头那依旧井然有序的亡魂队伍,与那位仿佛亘古不变的孟婆身影,然后转身,身形融入灰雾,向着忘川河下游,那传说中更加凶险、更加混乱的“血海”与“冥狱”方向,疾行而去。
前路凶险未知,但归心似箭,无可阻挡。
(下)
沿着忘川河岸,向下游前行。
越是往下,河岸两旁的景象,越发荒凉、诡异。灰黑色的冥土逐渐被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干涸血液的“血土”所取代。空气中弥漫的死亡与怨气,也变得更加浓郁、暴戾,其中混杂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引动心底最深处杀戮与疯狂欲望的“血煞”之气。
地面上,开始出现更多巨大而狰狞的骸骨,有些甚至堪比山岳,显然生前是极其强大的存在。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破的、风格古老的石碑或建筑废墟,上面铭刻着早已失传的冥文或诡异的图腾,散发着沧桑与不祥的气息。
袭击也变得更多、更凶猛。不仅有冥界常见的各种鬼物、尸魔,更开始出现一些被“血煞”之气侵蚀、变异而成的、更加狂暴、嗜血的“血煞冥兽”。这些冥兽,往往成群结队,灵智极低,但悍不畏死,攻击中自带强烈的“血煞”侵蚀效果,能污秽法宝,侵蚀神魂,极难对付。
东方长傲一路杀伐,以战养战,将“冥沌噬”与初步融合冥界死气的“掌刑”神通,运用得越发纯熟。他的“冥混沌”仙基,在这无穷无尽的杀戮与吞噬中,迅速壮大、凝实,修为也稳步恢复,渐渐逼近了元婴巅峰。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颜色变得更加深沉,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流动,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邪异美感。但他紧守道心,以“掌刑令”印记中风云无忌留下的道韵与自身不屈意志为锚,抵抗着血煞之气对心性的侵蚀,保持着一丝清明。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冥兽,吞噬了多少冥界生物的本源。只知道,自己距离那所谓的“血海”与“冥狱”交界处,似乎越来越近。因为周围的血煞之气,已经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空气中开始飘荡着淡淡的、暗红色的血雾。脚下的土地,也完全变成了暗红色,松软、粘稠,仿佛踩在凝固的血浆之上。
忘川河水,在这里也变得更加浑浊、湍急,颜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仿佛融入了无尽的血水。河中隐约可见更多挣扎、哀嚎的“水鬼”虚影,它们对岸上生灵(尤其是东方长傲这种带着“生”气的存在)充满了无尽的贪婪与怨恨,但似乎被某种规则束缚,无法上岸,只能徒劳地伸出苍白的手臂,发出无声的嘶吼。
这一日,当东方长傲穿过一片由无数巨大、扭曲的兽骨构成的、如同迷宫般的峡谷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浩瀚无垠、一望无际的、翻滚着暗红色波涛、散发着冲天血煞与无尽怨气的血海,出现在他的眼前!血海与忘川在此处交汇,形成一片更加混乱、狂暴的、颜色驳杂的漩涡区域。血海的海水,粘稠如汞,腥气扑鼻,其中仿佛沉浮着无数生灵的残骸、兵器、乃至破碎的世界碎片,令人望之生畏。
而在血海的另一侧,与忘川河相对的,则是一片被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如墨的阴云与死气笼罩的、看不到边际的恐怖区域。那里,隐约可见无数高耸的、仿佛由痛苦灵魂扭曲而成的尖塔轮廓,更有一股股令人灵魂冻结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绝望、与惩戒意味的法则波动,不断从中散发出来。那里,便是冥界惩戒重罪亡魂、令诸天颤栗的恐怖之地——十八层冥狱的入口区域!
血海之眼,冥狱之畔,怨气最深,轮回不覆……
黑煞老祖的描述,与此地景象,隐隐吻合。
东方长傲停下脚步,站在血海与忘川交汇的岸边,混沌色的眼眸,凝重地扫视着这片充满了不祥与混乱的区域。他能感觉到,这里的空间极其不稳定,充斥着无数细小的空间裂缝与法则乱流。或许,那所谓的“阴阳裂隙”,真的存在于此。
他尝试外放神识,仔细感应。但此地的血煞、怨气、死气太过浓郁狂暴,极大地干扰了神识的探查。而且,血海与冥狱深处,隐隐有几道极其隐晦、却强大到让他都感到心悸的恐怖气息盘踞,似乎在沉睡,又似乎在默默注视着这片区域,让他不敢过分肆无忌惮地探查。
“只能慢慢寻找了。”东方长傲心中暗道。他收敛气息,尽量不引起那些可能存在恐怖存在的注意,开始沿着血海与冥狱交界的边缘地带,小心翼翼地移动,同时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寻找任何空间异常或“阳间”气息的蛛丝马迹。
这是一个枯燥而危险的过程。他不仅要避开那些偶尔从血海或冥狱阴云中窜出的、更加凶猛的冥兽(有些实力甚至达到了化神层次),还要时刻抵抗着周围浓郁血煞与怨气对心神的侵蚀。若非他“冥混沌”之体特殊,且道心坚定,恐怕早已被同化或逼疯。
如此,搜寻了不知多久。
就在东方长傲几乎要怀疑那“阴阳裂隙”是否真的存在,或者早已被冥界大能修补时——
“嗡……”
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他体内残存的、属于“生者”的、与“冥混沌”之力格格不入的、带着一丝温暖与“阳气”波动的奇异空间涟漪,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波动,来自前方不远处,血海边缘,一片被浓郁血雾笼罩的、由无数惨白骨刺构成的礁石区域深处!
东方长傲精神一振,立刻悄然靠近。
当他穿过层层血雾,来到那片骨刺礁石区域的核心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只见在那片区域中心,数根巨大的、仿佛某种远古巨兽肋骨般的惨白骨刺,以一种奇异的角度交错、插入血海之中,而在这些骨刺交错的最中心点,虚空,赫然存在着一道极其细微的、长约三尺、宽仅寸许、如同眼睛般缓缓开合、不断向外渗出丝丝缕缕暗红色血煞死气、但偶尔又会逸散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截然不同的、带着“阳气”与“生”之气息的黑色空间裂缝!
这裂缝,极不稳定,边缘处不断有细小的空间碎片剥落、湮灭,又不断有新的血煞死气涌入,试图将其扩大、扭曲,但似乎又被某种残留的、微弱的世界壁垒之力,强行维持着这“裂隙”的状态,没有彻底崩溃,也没有完全愈合。
“阴阳裂隙!”东方长傲心中确定。这道裂缝,显然连接着阳间与冥界的某处薄弱点!从那偶尔逸散出的、极其微弱的“阳气”判断,裂缝对面,很可能就是人间!只是,这裂缝太小,太不稳定,且充满了狂暴的冥界死气,寻常生灵(哪怕是元婴修士)贸然穿越,恐怕瞬间就会被空间乱流撕碎,或者被冥界死气侵蚀、同化,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需要稳固……以生灵精血或至阳宝物……”黑煞老祖的话在耳边响起。
东方长傲看着自己那覆盖着骨甲、流淌着“冥混沌”之力、早已不复纯粹“生灵”之躯的手臂,眉头紧锁。他的精血,还能算“生灵精血”吗?恐怕不行。至于至阳宝物……他身上除了“掌刑令”印记(其气息中正威严,但并非纯粹“至阳”),再无他物。
难道,要在此苦等,寻找可能出现的、来自阳间的“至阳之物”或“生灵”?那要等到何年何月?
就在他思索对策,甚至考虑是否冒险,以自身“冥混沌”之力强行冲击、扩大这裂缝,赌一把能否承受空间乱流时——
异变,陡生!
“轰——!!!”
整个血海与冥狱交界区域,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仿佛有一尊沉睡了万古的恐怖存在,被彻底激怒,或者……被某种来自外界的巨大变故,强行惊醒!
一股比之前东方长傲感应到的、盘踞在血海与冥狱深处的那些气息,更加浩瀚、更加古老、更加充满无边暴戾与毁灭意味的恐怖威压,如同沉寂了亿万年的火山,轰然从血海最深处,爆发开来!
紧接着,在东方长傲骇然的目光注视下,远处那浩瀚无垠的血海中心,海面猛然向上隆起,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万里的、巨大的、暗红色的恐怖漩涡!漩涡中心,海水被排开,一头无法形容其庞大、其狰狞的恐怖巨兽,缓缓地……从血海最深处,抬起了它那如同山岳般的、覆盖着厚重暗金色骨甲、生有螺旋独角、眼眸如同两轮燃烧着暗红火焰的毁灭之阳的——头颅!
是鳄仙君!不,是它的部分残躯,或者说,是它的一道被镇压于此的、充满无尽怨恨与暴戾的分魂所化的血海化身!
虽然远不如东极圣土那头本体庞大、恐怖,但这头从血海中升起的鳄仙君血海化身,其散发出的威压,依旧达到了天仙(对应冥界鬼帝?)层次!而且,充满了极致的疯狂、怨恨、与毁灭欲!它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毁灭射线,瞬间穿透重重血雾,死死锁定了……东方长傲!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他灵魂深处,那枚融合了风云无忌道果烙印的“掌刑令”印记,以及他体内那属于“生者”的、微弱却令它无比憎恶的“阳气”!
“风云无忌……的气息……还有……生者……蝼蚁……是你!是你们!害得本君本体被放逐……镇压……痛苦……杀了你!吞噬你!啊啊啊!!!”
疯狂、混乱、充满了无边痛苦与怨毒的神念咆哮,如同亿万根钢针,狠狠刺入东方长傲的神魂!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股蕴含着仙君级怨恨的意志,冲击得崩裂开来!若非“掌刑令”印记及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护持,加上他“冥混沌”之体对负面精神攻击的抗性,恐怕瞬间就会神魂俱灭!
“糟糕!”东方长傲心中骇然,他万万没想到,鳄仙君竟然在冥界血海中,也留下了一道如此恐怖的分魂化身!而且,似乎因为东极圣土本体的变故,这道分魂提前苏醒,并且对风云无忌及其相关者,恨之入骨!自己身负风云无忌道果,又恰好在此,简直就是撞到了枪口上!
面对这头实力达到天仙层次、且陷入疯狂的鳄仙君血海化身,他别说对抗,连逃跑的希望都渺茫!双方实力差距,如同天渊!
“死!死!死!”
鳄仙君血海化身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从血海中人立而起,一只覆盖着暗金骨甲、仿佛能拍碎星辰的恐怖巨爪,带着撕裂虚空、湮灭万物的毁灭之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了东方长傲的头顶上方,狠狠拍下!爪风所过,周围的空间如同玻璃般寸寸碎裂,那道本就脆弱的“阴阳裂隙”,更是剧烈震荡,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灭!
绝境!真正的、十死无生的绝境!
东方长傲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即被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疯狂的决绝所取代。横竖是死,不如……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了身旁那道剧烈震荡、随时可能崩溃的“阴阳裂隙”!
“就是现在!”
在那毁灭巨爪即将临身的最后一瞬,东方长傲做出了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决定!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将体内所有恢复的“冥混沌”之力,连同灵魂深处“掌刑令”印记爆发的最后光芒,以及自身全部的精、气、神,疯狂地、不顾一切地,灌注于右臂那狰狞的骨甲“凶器”之中,然后,对着那道剧烈震荡的“阴阳裂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轰出!
“给我——开!”
“轰——!!!”
“冥混沌”之力、掌刑正气、他自身全部的生命本源,混合着对“生”的强烈渴望与对“归乡”的执念,化作一道灰黑色的、却仿佛燃烧着生命之火的狂暴拳罡,狠狠轰击在了那道脆弱的“阴阳裂隙”之上!
本就极不稳定的裂隙,在这内外夹击(内部拳罡冲击,外部鳄仙君巨爪余波震荡)之下,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仿佛天地撕裂般的刺耳尖啸,骤然……扩大了数倍!从原先的三尺长、寸许宽,瞬间扩张到了丈许长、尺许宽!裂隙边缘,暗红色的冥界死气与一丝丝微弱的、却让东方长傲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熟悉的、属于人间的、带着泥土与草木清香的“阳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喷涌而出,对冲、湮灭,引发更加狂暴的能量乱流与空间风暴!
而东方长傲那倾尽所有的一拳,在轰击裂隙、使其扩张的瞬间,也为他自身,争取到了那亿万分之一秒的、稍纵即逝的生机!他借着拳罡的反震之力,以及裂隙扩张时产生的、短暂的、扭曲的空间吸力,身形如同扑火的飞蛾,化作一道燃烧着灰黑光芒的流光,不管不顾地,一头……扎入了那道刚刚扩张、却依旧充满了毁灭性能量乱流与空间碎片、仿佛能绞碎一切的、不稳定的“阴阳裂隙”之中!
“不——!!!”
身后,传来鳄仙君血海化身那充满了无尽愤怒、不甘、与毁灭意味的、震动了整个血海与冥狱的恐怖咆哮!那只毁灭巨爪,狠狠拍在了东方长傲原先所在的位置,将那片骨刺礁石区域,连同周围大片血海,瞬间拍成了最细微的齑粉,湮灭出一个直径数里的恐怖深坑!连带着那道刚刚扩张的“阴阳裂隙”,也在这一爪的余波下,剧烈扭曲、震荡,边缘开始迅速崩塌、收缩,仿佛随时会彻底闭合、消失。
而东方长傲的身影,已然彻底没入了那狂暴、混乱、充满了未知凶险的裂隙通道之中,消失不见。
是生?是死?是重返人间?还是被空间乱流彻底撕碎,神魂俱灭,永世漂流于无尽虚空?
无人知晓。
唯有那道在鳄仙君怒吼中,迅速崩塌、收缩,最终化为一抹暗红流光,彻底消散于冥界血海上空的、曾经存在过的“阴阳裂隙”,以及裂隙另一头,那隐约传来的、属于人间天地的、微弱而遥远的、充满了硝烟、战火、新生、与……无尽沧桑气息的……风。
(人间,百年之后)
洪武之源,元年春。
紫禁之巅,祭天台。
一场空前绝后、规模浩大的祭天、立国、登基大典,正在举行。
祭天台高九丈九,通体以白玉砌成,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与九九至尊。台分三层,每一层皆站满了身着华丽朝服、气息或磅礴、或肃穆的文武百官、修真宿老、世家代表、以及来自各方归附势力的使者。人数过万,却鸦雀无声,唯有猎猎旌旗与低沉的礼乐声,在庄严而肃穆的气氛中回荡。
台下,是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来自华夏九州、乃至新近收复的、原本被外邦占据的、遥远疆域的亿万子民。他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眼中充满了对太平盛世的渴望,对强大皇权的敬畏,以及对那位即将登上至尊之位的、传说中如同神明般的存在的、无与伦比的狂热崇拜。
天空,祥云汇聚,隐隐有龙吟凤鸣之声,更有道道温和却浩瀚的仙灵之气,如同甘霖般洒落,滋养着这片饱经战火、如今却焕发出勃勃生机的大地。这是“人皇”即将登基,天地有感,降下的祥瑞。
吉时已到。
“呜——!”
低沉的、仿佛能沟通天地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咚!咚!咚!”
沉重的、如同心脏跳动的祭天鼓声,震撼人心。
“恭请——洪武人皇——登坛祭天——!”
司礼官那洪亮、庄严、带着无上崇敬的声音,如同天音,传遍四方。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祭天台最高处,那缓缓打开的、由九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盘绕而成的、沉重而威严的“九龙天门”。
天门洞开。
一道身穿玄黑色、绣有日月星辰、山河社稷、十二章纹的人皇衮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腰佩象征天子剑的“人皇剑”,面容被冠冕前的旒珠微微遮掩,看不真切,只能看到其挺拔如松、仿佛能撑起天地的伟岸身影,以及那双透过旒珠、平静、深邃、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威严、智慧、沧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看透万古轮回的冷漠的——混沌色眼眸。
他,便是历经百年战火,于废墟中崛起,横扫六合,一统八荒,驱逐外寇,覆灭星魔宫与勾结外邦的叛逆,整合正魔两道,收服四方异族,建立起这前所未有、疆域辽阔、囊括整个已知“人间界”(华夏修真界及其周边无数大小世界、凡俗国度)的庞大帝国——洪武之源王朝的开创者与第一任人皇——
东方长傲!
不,此刻,他或许更应该被称为——洪武人皇,东方长任!(“长任”乃登基后所改,取“长治久安,肩负重任”之意,亦有纪念、继承其师“东方无极”、其道“风云无忌”之志。)
他缓步,踏出天门,登上祭天台的最高处,那方象征着天地中心的“社稷坛”。
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与天地脉搏相合,引得风云汇聚,地脉应和。周身那已然达到地仙巅峰、且融合了冥界生死、混沌包容、掌刑秩序、人皇气运的、难以用语言形容其浩瀚与威严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紫禁城,笼罩了京城,更隐隐与这方天地的法则,产生了共鸣。
他站定,面向苍天,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人皇剑”。
剑身之上,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黎民百姓、文治武功……种种景象,仿佛活了过来,流转不息,散发着统御山河、泽被苍生、代天行道的无上威严。
“朕,东方长任,承天应命,统御万方。今,于兹吉日,昭告昊天,立国‘洪武’,定鼎乾坤,开万世之太平!”
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仿佛能定鼎山河、震慑诸天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乃至更遥远疆域的、无数通过“社稷镜”(类似通讯法器)观礼的生灵灵魂深处。
“自今日起,洪武之源,即为天命所归,万民所仰。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我洪武疆土。凡有生之灵,皆为我洪武子民。”
“内修仁政,以安黎庶。外攘强敌,以卫社稷。正法度,明赏罚,兴教化,劝农桑,通商贾,强兵甲。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凡我臣民,无论仙凡,无论正魔,无论族群,皆需遵《洪武律》,守人伦,忠君国,卫正道。有功者赏,有过者罚,有罪者诛。”
“朕,为人皇,当代天牧民,统御阴阳,调和五行,镇压气运,护我山河,佑我子民,使我洪武,国祚永昌,盛世长存!”
话音落下,他手中“人皇剑”,对着苍天,猛然一挥!
“轰——!!!”
九道粗大无比、颜色各异、却都蕴含着无上皇道威严与功德之气的气运光柱,从紫禁城周围的九座“镇国神山”之巅,轰然冲天而起,在九天之上交汇、融合,最终化作一条长达万里、通体金黄、鳞爪飞扬、散发着统御天地、泽被苍生、万法不侵、诸邪退避的恐怖威压的——五爪气运金龙!金龙盘旋于紫禁城上空,发出震彻九霄的龙吟,随即,化作无尽金色光点,如同春雨,洒向洪武王朝的每一寸土地,融入地脉,滋养生灵,稳固国运。
“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武永昌!人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朝拜声,如同最狂热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席卷了观礼的亿万疆土,直冲云霄,经久不息。
东方长任(东方长傲)立于社稷坛顶,俯瞰着脚下那跪伏的臣民,那沸腾的江山,那在他手中重新凝聚、焕发出前所未有生机与希望的、统一的、强大的、名为“洪武”的庞大帝国,混沌色的眼眸深处,那丝冷漠的沧桑之下,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
百年浴血,尸山骨海。
外寇覆灭,内乱平息。
正魔归心,万邦来朝。
建立王朝,一统人间。
他终于,做到了。
以“洪武人皇”之名,执掌这方天地,守护这亿兆生灵,也……为他未来那更加艰难、更加宏大的“掌刑诸天”、探寻上古隐秘、应对幕后黑手、乃至为风云无忌复仇的道路,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
然而,登临绝顶,俯瞰山河,他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片冰冷而清醒的理智,与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人间一统,只是开始。
外邦虽灭,其背后的神秘存在与“钥匙”之谜未解。
东极圣土崩塌的余波,或许终将波及此界。
鳄仙君未死,其怨恨与威胁,如同悬顶之剑。
冥界之行,与十殿阎罗的“默契”与因果,尚未了结。
而他自身,这融合了生死、混沌、掌刑、人皇气运的诡异道基,前路在何方,亦是未知。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既已为人皇,肩负天下,便当砥砺前行,无惧风雨。
他缓缓转身,面向南方,那“掌刑令”印记隐隐传来微弱感应的、更加浩瀚、更加神秘、充满了无尽机缘与凶险的——诸天万界的方向,混沌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接下来,该是……清算的时候了。”
低声的自语,淹没在震天的欢呼与礼乐声中,无人听见。
唯有九天之上,那条盘旋的气运金龙,似乎有所感应,发出一声更加高亢、更加威严的龙吟,龙目之中,仿佛也倒映出了那更加波澜壮阔、也必将更加血腥残酷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