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仙神宗,无极峰,议事大殿。
殿内气氛,比妖鬼域归来时更加凝重,甚至带着几分肃杀。宗主东方无极端坐主位,神色依旧平和,但眉宇间那一丝凝重,却未曾散去。在他左右下首,分别坐着三位须发皆白、气息渊深如海、闭目养神的太上长老,皆是渡劫期的存在。再往下,是天璇、玉衡、开阳等几位元婴后期的实权长老。殿中侍立的执事弟子,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今日,并非宗门内部议事,而是……有客来访,且是来者不善的“恶客”。
大殿中央,站着三拨人。
左边一拨,为首的是一位身穿紫金色道袍、头戴高冠、面容威严、双目开阖间有凌厉剑光隐现的中年男子,正是大罗仙宗宗主——凌霄!其修为,赫然达到了渡劫中期!在他身后,站着数位气息同样磅礴的元婴长老,以及……两名神情悲愤、身上带伤、正是从妖鬼域侥幸逃回的、曾与凌虚子同行的筑基弟子。凌霄此刻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上方的东方无极,毫不掩饰其怒火与质问之意。
右边一拨,则是青天宗宗主——清虚真人,以及数位长老。清虚真人依旧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但脸色却有些难看,眼中带着痛惜、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他身后,陈执事已然陨落,王执事重伤未醒,只有几名同样侥幸生还、但状态极差的弟子,神情惶恐地低着头。清虚真人的目光,也落在了东方无极身上,等待着解释。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一拨。只有一人。
那是一个身穿粗布麻衣、不修边幅、头发花白如同枯草、腰间挂着一个硕大酒葫芦、浑身散发着浓烈酒气、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的老者。他面容苍老,布满皱纹,眼神浑浊,仿佛下一刻就要醉倒在地。但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如同凡间老酒鬼般的人物,站在那里,却让凌霄和清虚真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从东方无极身上移开,带着深深的忌惮与警惕,落在了他的身上。
万魔宫首席大供奉——醉道人!
一个在赵国修真界凶名赫赫、亦正亦邪、实力深不可测、传说早已踏入渡劫后期的老怪物!他不在魔道老巢待着,怎么也跑到这扶仙神宗来了?而且,看样子,似乎还是为了……那个“玄煞”?
“凌霄宗主,清虚宗主,还有……醉道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见谅。”东方无极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不知三位联袂驾临我扶仙神宗,所为何事?”
“哼!”凌霄宗主冷哼一声,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东方宗主,何必明知故问!我大罗仙宗亲传弟子凌虚子,于妖鬼域试炼中,惨遭毒手,形神俱灭!据幸存弟子禀报,凶手,正是你扶仙神宗新收的亲传弟子——玄煞!此人手段诡异残忍,以卑鄙偷袭、邪法暗算,残杀我宗天骄,夺其宝物,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本座前来,便是要讨个公道!交出凶手玄煞,以及其从我徒凌虚子身上夺走的‘巡天使’令牌!否则……休怪我大罗仙宗,不讲同道情面!”
“不错!”清虚真人也沉声开口,语气痛心疾首,“我青天宗弟子赵明锋失踪,陈执事陨落,王执事重伤,多名精英弟子惨死,种种迹象,皆指向那玄煞!此人曾为我青天宗弃徒,心性狠毒,对宗门怀恨在心,在妖鬼域中肆意报复,残杀同门!此等欺师灭祖、丧心病狂之徒,绝不可留!请东方宗主明察,交出玄煞,由我青天宗与大罗仙宗,共同处置,以正视听!”
两人一唱一和,气势汹汹,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东方长傲,并要求扶仙神宗交人、交物。
殿内扶仙神宗众人,除了几位太上长老依旧闭目,其余人脸色都有些难看。玄煞是宗主亲收的记名弟子,身份特殊,且刚刚从妖鬼域那等绝地中生还,天赋、心性、实力,都已被宗门高层看好。大罗仙宗和青天宗如此咄咄逼人,直接上门要人,无异于打扶仙神宗的脸面。更何况,那“巡天使”令牌,听起来似乎牵扯不小。
东方无极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看向凌霄和清虚,缓缓道:“凌虚子师侄陨落,赵明锋师侄失踪,陈、王二位执事之事,本座亦感痛心。妖鬼域之变,诡异莫测,死伤惨重,各宗皆损失巨大。仅凭贵宗几位弟子的片面之词,便将所有罪责,归咎于本座弟子玄煞一人,是否……有失公允?”
他顿了顿,继续道:“据本座所知,妖鬼域内,鬼王苏醒,万鬼围猎,更有未知强者(风云无忌)干预,局势混乱至极。贵宗弟子遭遇不测,或许是被鬼物所害,或许是被其他势力趁乱袭击,亦或是……卷入某种未知险地。玄煞不过筑基修为,如何在如此混乱局面中,精准找到凌虚子师侄,并加以杀害?且凌虚子师侄乃金丹中期,实力不凡,又有同门相助,玄煞如何能以筑基修为,做到此事?此中疑点,甚多。”
东方无极一番话,不急不缓,却有理有据,点出了其中的诸多不合理之处,将压力又推了回去。
凌霄脸色更加阴沉:“片面之词?我宗两名弟子亲眼所见,岂能有假?那玄煞手段诡异,绝非寻常筑基,当初在黑风谷,他便曾以诡异丹丸,惊退我宗弟子,夺走洞府遗迹!此人来历不明,修炼邪功,定是用了某种阴毒手段,暗算了我徒!至于实力……哼,东方宗主,你收的这位好徒弟,在妖鬼域中,可是出尽了‘风头’,连金丹鬼将都能吞噬,其真实实力,恐怕远非表面筑基那么简单吧?”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惊。吞噬金丹鬼将?这……这真的是筑基期能做到的?连几位闭目养神的太上长老,都微微睁开了眼睛,闪过一丝异色。
清虚真人也接口道:“东方宗主,此子心性,我等早有领教。当年在我青天宗,便行事偏激,根基尽毁,却能诡异筑基,如今更是修炼了如此邪门的功法,能吞噬鬼物……此等人物,留在扶仙神宗,恐非幸事。不如交由我等,查明真相,若真是他所为,正好清理门户,以绝后患;若不是,也可还他一个清白。”
两人步步紧逼,咬定是东方长傲所为,且其功法诡异,留之有害。
东方无极眉头微蹙。关于东方长傲在妖鬼域的具体表现,他尚未完全了解,但吞噬金丹鬼将这种事,确实骇人听闻。此子身上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但无论如何,玄煞是他亲口收下的弟子,代表着他的脸面,也代表着东方家族的脸面,岂能因为大罗仙宗和青天宗几句指责,就轻易交出?
“玄煞乃本座亲传弟子,其品性、作为,本座自有判断。”东方无极声音转冷,“贵宗弟子之言,本座会详加核查。但在查明真相之前,玄煞,必须留在扶仙神宗。至于‘巡天使’令牌,若真是玄煞所得,待查明原委后,本座自会让他交出。二位宗主,请回吧。”
这是明确拒绝了。
凌霄和清虚真人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他们没想到,东方无极竟如此强硬,不惜同时得罪大罗仙宗和青天宗,也要保下那个“玄煞”!
“东方无极!你这是在包庇凶手!与我大罗仙宗为敌!”凌霄厉声喝道,周身剑气勃发,大殿内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东方宗主,三思啊!为了一个来路不明、修炼邪功的弟子,值得吗?”清虚真人也沉声道。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嗝~”
一声响亮的、带着浓郁酒气的饱嗝,突然响起,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只见那位一直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醉倒的万魔宫首席大供奉——醉道人,揉了揉惺忪的醉眼,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道:“吵……吵什么吵……老头子我……耳朵都被你们吵聋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大殿中央,看了看剑拔弩张的凌霄和清虚,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东方无极,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酒渍染得发黄的牙齿:“我说你们两个……一大把年纪了,火气还这么大……不就是死几个小辈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妖鬼域那种地方,死个人,不是很正常吗?”
此言一出,凌霄和清虚顿时勃然大怒!
“醉道人!你什么意思?!我宗天骄惨死,在你口中,就成了‘很正常’?!”凌霄眼中杀机毕露。
“醉道友,此事与你万魔宫无关,还请不要插手!”清虚真人也冷声道。
“嘿嘿……无关?”醉道人又灌了一口酒,醉眼朦胧地瞥了他们一眼,“谁说无关了?那小子……玄煞是吧?嗯,这名字不错……他,跟我有缘。老头子我看他顺眼,今天,保了。”
“什么?!”凌霄和清虚真人,连同殿内其他人,全都愣住了。
醉道人,万魔宫首席大供奉,渡劫后期的老怪物,竟然要保玄煞?那个扶仙神宗的弟子?他跟玄煞能有什么缘?一个正道宗门弟子,一个魔道巨擘,八竿子打不着啊!
“醉道友,你……此言何意?”东方无极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开口问道。
“意思就是……”醉道人又打了个酒嗝,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啪乱响,“那小子,我罩了。你们谁想动他,先问问老头子我……答不答应。”
他说话依旧带着醉意,但话语中的意思,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凌霄脸色铁青,怒极反笑:“好!好一个醉道人!好一个万魔宫!竟然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扶仙神宗弟子,要与我大罗仙宗、青天宗为敌?!你以为,我大罗仙宗怕你不成?!”
“怕不怕,打过才知道。”醉道人浑不在意地掏了掏耳朵,“不过,我劝你们,还是省省吧。老头子我今天心情好,不想打架。再说了……”
他顿了顿,醉眼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精光,扫过凌霄和清虚:“你们真以为,那小子身上的东西,是你们能碰的?‘巡天使’令牌?呵呵……那玩意儿,烫手得很。还有他修炼的功法……你们就没觉得,有点眼熟吗?”
眼熟?凌霄和清虚真人心中一震,再次看向东方无极,又回想刚才凌霄提到的“吞噬金丹鬼将”……
难道……
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难道这玄煞,与万魔宫有关?甚至……与那传说中的……有关?
“醉道友,有些话,不可乱说。”东方无极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冷意。他自然知道东方长傲身负“东方”与“源始真魔”双重血脉,但此事乃是绝密,绝不能泄露。醉道人此言,已然触及了红线。
“嘿嘿,老头子我喝多了,胡言乱语,胡言乱语……”醉道人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样子,摆摆手,“总之呢,人,你们是带不走了。东西,估计也要不回来。至于报仇嘛……妖鬼域里死的人多了,你们怎么不去找那些鬼王报仇?欺软怕硬,可不是名门正派该做的事哦。”
他这番话,阴阳怪气,把凌霄和清虚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醉道人实力深不可测,背后是万魔宫,真要动起手来,他们两人联手,也未必讨得了好,更何况这是在扶仙神宗的地盘,东方无极态度不明。
“东方宗主!”凌霄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看向东方无极,“这便是你扶仙神宗的待客之道?纵容门下弟子行凶,还与魔道勾结,包庇凶手?!”
“凌霄宗主言重了。”东方无极淡淡道,“醉道友乃是客人,他的话,代表他个人,与我扶仙神宗无关。至于玄煞之事,本座说了,会详查。在查明真相之前,谁也不能动他。这是本座的底线。”
他这话,看似不偏不倚,实则依旧表明了维护玄煞的态度,且隐隐与醉道人划清了界限,但又没有彻底驳了醉道人的面子。
凌霄和清虚真人脸色变幻,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如愿了。有醉道人这个变数横插一脚,加上东方无极的强硬,他们想要强行带走玄煞,已不可能。
“好!好一个扶仙神宗!好一个万魔宫!”凌霄咬牙,眼中寒光闪烁,“此事,绝不会就此罢休!我们走!”
说罢,他大袖一挥,带着大罗仙宗众人,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清虚真人深深看了一眼东方无极和醉道人,也叹息一声,带着青天宗众人,跟着离开了。
一场险些爆发的冲突,因为醉道人的意外介入,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大罗仙宗和青天宗,绝不会善罢甘休。玄煞此人,以及他身上的秘密,已然成为了一颗不稳定的、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目送凌霄和清虚离去,殿内气氛依旧凝重。
东方无极看向醉道人,拱手道:“今日之事,多谢醉道友出言。只是不知醉道友与劣徒玄煞,有何渊源?”
醉道人嘿嘿一笑,又灌了口酒,抹了抹嘴:“渊源嘛……不能说,不能说。老头子我就是看那小子顺眼,不想他被那些伪君子欺负。顺便嘛……也来看看老朋友你。”
他口中的“老朋友”,自然指的是东方无极。
东方无极目光微闪,不再追问。醉道人性情古怪,行事莫测,他既然不肯说,问也无用。而且,有他今日这番表态,至少短期内,大罗仙宗和青天宗,不敢明目张胆地对玄煞下手。
“醉道友远来是客,不如在鄙宗小住几日?”东方无极邀请道。
“不了不了,酒喝完了,该回去补货了。”醉道人摆摆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那小子……你多看着点。他身上的麻烦,不小。不过……嘿嘿,也挺有意思。”
说完,他也不等东方无极回应,身形一晃,如同醉汉踉跄,却瞬间消失在了大殿之中,只留下淡淡的酒气和一句若有若无的传音,飘入东方无极耳中:
“小心……‘巡天使’……不止大罗仙宗有……”
东方无极眼神一凝,面色不变,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醉道人今日前来,绝非仅仅是为了“看玄煞顺眼”。他话中有话,似乎知道很多内情。他最后那句提醒……
“巡天使”……不止大罗仙宗有……
难道……扶仙神宗内部,也有?或者其他势力?
还有,他对玄煞的维护,究竟是因为玄煞本身的特殊,还是因为……玄煞背后的“万魔宫”?
东方无极揉了揉眉心,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传令下去,让玄煞来见我。”他沉声吩咐。
“是!”殿外执事连忙应声而去。
东方无极望着殿外悠悠白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玄煞……你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又将给这看似平静的修仙界,带来怎样的……风暴?
(中)
无极峰,竹舍。
东方长傲盘膝坐在蒲团上,体内灰黑色的混沌核心缓缓旋转,消化着这几日的收获,也平复着心境。妖鬼域的杀戮、风云无忌的惊世威能、以及刚刚感应到的、来自无极峰议事大殿方向的、那数道强大而充满敌意的气息波动,都让他心神难以彻底安宁。
他知道,麻烦来了。大罗仙宗和青天宗,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并不后悔。凌虚子、赵明锋等人,该死。复仇的滋味,虽然冰冷,却让他那颗早已冻结的心,感到一丝病态的“满足”。
只是,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连宗主都被惊动,甚至可能引来了其他势力的关注。
“玄煞师兄,宗主有请。”竹舍外,传来执事弟子恭敬的声音。
东方长傲睁开眼,灰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该来的,总会来。
“知道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依旧是那身简单的黑色劲装,右臂“凶器”隐藏在特制袖袍下),然后推开竹舍的门,跟着执事弟子,向着无极峰顶的议事大殿走去。
一路上,他能感觉到,暗中有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充满了探究、好奇、忌惮,甚至……一丝幸灾乐祸。显然,大罗仙宗和青天宗宗主联袂问罪的消息,已经在扶仙神宗高层中传开了。
他目不斜视,一步步登上峰顶,走入那宏伟肃穆的议事大殿。
殿内,此刻只剩下宗主东方无极一人,端坐于主位之上,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走进殿中的东方长傲身上。
“弟子玄煞,拜见师尊。”东方长傲躬身行礼。
“嗯,起来吧。”东方无极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方才,大罗仙宗凌霄宗主,与青天宗清虚宗主,联袂来此,指认你在妖鬼域中,残杀其门下弟子凌虚子、赵明锋等人,可有此事?”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东方长傲抬头,迎上东方无极那双深邃如星空般的眼眸,没有丝毫闪躲,平静道:“回禀师尊,凌虚子,是弟子所杀。赵明锋,弟子重伤,其动用传送符逃遁,生死不明。青天宗陈执事,亦死于弟子之手。”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辩解。
东方无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承认。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为何?”
“复仇。”东方长傲吐出两个字,声音冰冷,“凌虚子,代表大罗仙宗,曾欲置弟子于死地,更与弟子有旧怨。赵明锋、陈执事等人,当年在青天宗,曾对弟子多有迫害,亦是导致弟子根基尽毁、流离失所的推手之一。妖鬼域中,狭路相逢,他们亦对弟子显露杀意。弟子不过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他的理由,简单,直接,充满了赤裸裸的杀戮逻辑,却也让人无法反驳。修仙界本就弱肉强食,仇杀不断,在妖鬼域那种无法之地,更是如此。
“你可知道,杀了凌虚子,夺了‘巡天使’令牌,意味着什么?”东方无极又问,目光更加深邃。
“弟子不知‘巡天使’令牌具体意味着什么,但知其是大罗仙宗重要信物。”东方长傲从怀中取出那枚暗金色的令牌,双手呈上,“令牌在此,请师尊处置。”
东方无极没有接令牌,只是看着它,眼神复杂。片刻后,他挥了挥手:“此令牌,既是你所得,便暂且由你保管。不过,需小心谨慎,莫要轻易示人。‘巡天使’……牵涉甚广。”
“是。”东方长傲将令牌收回。东方无极的态度,让他有些意外。宗主似乎并不打算追究他杀人之事,甚至默许他留下令牌?
“你修炼的功法,颇为特殊,竟能吞噬金丹鬼将?”东方无极话锋一转,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东方长傲心中微凛,知道这才是重中之重。他略一沉吟,道:“弟子根基已毁,道途断绝,不得已,走上了一条融合地火、阴煞、以及自身畸变生机,强行‘熔炼’己身的邪路。此法驳杂混乱,凶险异常,却能吞噬、炼化部分异种能量,强化己身。吞噬鬼将,亦是此法附带之能,但隐患极大,弟子亦不敢多用。”
他将一切归咎于自己“走投无路”、“误打误撞”走上邪路,并刻意强调了“隐患”和“凶险”,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能力的来源,也暗示了其不可复制性与巨大代价。
东方无极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看穿他话语中的虚实。良久,他才缓缓道:“你这条路,凶险奇诡,前所未有。福祸相依,好自为之。”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探究欲,这让东方长傲稍微松了口气。
“今日,万魔宫首席大供奉醉道人,也曾来此。”东方无极忽然说道,目光紧盯着东方长傲。
东方长傲心中一震,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万魔宫?醉道人?弟子未曾听闻,亦不曾接触过魔道中人。”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醉道人的出现,确实出乎他的意料。对方为何要保自己?是因为“万魔至尊令”的气息?还是因为幽骸鬼将暗中联系了万魔宫?他不得而知,但绝不能承认与魔道有牵连,尤其是在扶仙神宗宗主面前。
东方无极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才移开目光,淡淡道:“醉道人性情古怪,行事莫测。他今日出面,直言要保你,斥退了大罗仙宗和青天宗之人。你……可知缘由?”
“弟子不知。”东方长傲摇头,依旧一脸茫然,“或许……是醉前辈一时兴起,或者……与我那特殊的功法有关?毕竟,能吞噬鬼物的功法,听起来确实有些……偏门。”
他将问题又巧妙地引回了功法上。
东方无极不置可否,只是道:“无论如何,醉道人今日之举,算是暂时替你挡下了一劫。但大罗仙宗和青天宗,绝不会就此罢休。尤其是大罗仙宗,凌虚子乃其宗主亲传,意义非凡。‘巡天使’令牌更是牵扯其宗门隐秘。你日后,需万分小心。若无必要,不要轻易离开宗门,更不要暴露令牌和……你功法的一些特征。”
这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东方长傲躬身。
“嗯,你下去吧。好生修炼,稳固境界。宗门大比在即,你既为亲传,亦需参加,莫要堕了为师颜面。”东方无极摆摆手。
“是,弟子告退。”东方长傲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议事大殿。
走出大殿,外面阳光明媚,但他心中却笼罩着一层阴影。
今日之局,看似暂时化解,实则暗流更加汹涌。
大罗仙宗、青天宗的敌意,已然摆上台面。
醉道人的突然介入,更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也让他与万魔宫的关系,变得扑朔迷离,引人猜测。
宗主东方无极的态度,看似维护,实则也带着审视与探究。他是否真的相信了自己的说辞?他对自己的“特殊”和“秘密”,究竟知道多少,又容忍多少?
还有那“巡天使”令牌……牵扯甚广……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东方长傲握紧了袖中的拳头,骨节发白。若有风云无忌那般通天彻地的修为,何须在意这些蝼蚁的聒噪与算计?直接一剑斩之,何等痛快!
但他知道,那等境界,对他而言,还太过遥远。眼下,他需要的是时间,是资源,是尽快提升实力,在这漩涡中,站稳脚跟,积蓄力量。
“宗门大比……”他喃喃自语。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在宗门内进一步确立地位、获取资源、乃至……试探某些反应的机会。
他不再停留,迈步向山下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拉长,依旧孤寂,却仿佛多了一分沉凝与决绝。
接下来的路,将更加难走。
但他,无惧。
(下)
东方长傲回到百草峰丹心阁,继续他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的修炼与炼丹生活。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大罗仙宗和青天宗在扶仙神宗铩羽而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赵国修真界高层传开。尤其是万魔宫醉道人意外现身,力保扶仙神宗弟子“玄煞”一事,更是引发了无数猜测与震动。
一个扶仙神宗的亲传弟子,竟然能同时引得正道两大宗门(大罗仙宗、青天宗)宗主亲自问罪,更引得魔道巨擘万魔宫首席大供奉不惜撕破脸皮出面维护?这玄煞,究竟是何方神圣?他身上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一时间,“玄煞”之名,在赵国修真界高层,成了最热门的话题,也成了最敏感的词汇。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或明或暗地,开始将目光投向扶仙神宗,投向百草峰。
东方长傲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所在的百草峰,乃至整个扶仙神宗外围,窥探的神识多了起来。虽然他身处宗门腹地,又有玄武长老这等怪癖强者坐镇,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潜入,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的感觉,依旧令人如芒在背。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在了聚光灯下。以往的“低调”策略,已然失效。接下来,要么在风暴中被撕碎,要么……就逆着风暴,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让所有觊觎者,都不敢妄动。
他更加疯狂地投入到修炼与炼丹之中。
他将从妖鬼域得来的大量阴属性材料、鬼珠、妖丹,尤其是那颗金丹中期的“阴煞骨鳄”妖丹,以及凌虚子储物袋中的珍稀丹药、灵石,毫不吝惜地投入修炼。灰黑色的混沌核心,如同一个无底洞,疯狂吞噬、炼化着这些资源,体积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增长,核心那点暗金“火种”也越发凝实、明亮。修为朝着筑基后期圆满稳步迈进。
《血煞霸体诀》的修炼,也进展迅猛。有了大量精纯的阴煞之气和妖兽气血作为“燃料”,他肉身的淬炼速度远超以往。皮肤下的暗金道纹几乎覆盖了全身,隐隐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玄奥而诡异的能量回路,不仅提供了强大的防御与力量,更能自发运转,加快对周围能量的吸收与炼化。他感觉,单凭这具肉身,就足以硬撼普通筑基巅峰修士的法术攻击。
炼丹方面,他则更加“肆无忌惮”。在玄武长老那“鼓励创新、不怕炸炉”的“英明”指导下,他利用从妖鬼域带回的各种稀奇古怪、甚至带有剧毒、诅咒、阴煞特性的材料,结合《血煞霸体诀》中记载的几种“血丹”理念,以及自身混沌之气的特性,开始了更加大胆、也更加危险的炼丹实验。
他尝试将“阴煞骨鳄”的妖丹粉末,混合“幽冥鬼爪果”的汁液,以及数种能引动心魔、侵蚀神魂的毒草,炼制出一种能短时间内大幅强化肉身力量与防御、但事后会陷入疯狂嗜血状态、且损耗寿元的“狂煞丹”。
他又将“鬼将魂珠”的精粹,与“血煞藤”的浆果,以及自己的一滴蕴含着混沌气息的精血融合,想要炼制出能临时提升一个小境界、但对根基损伤极大的“伪·燃血破境丹”(简化版)。
他甚至异想天开,试图将“万魔至尊令”碎片上自然脱落的、一丝微弱到极点的暗金“源始魔意”,引导、融入某种特殊的丹药之中,炼制出能临时激发一丝“真魔之威”、震慑鬼物、乃至影响修士心神的“魔威慑心散”。
这些实验,无一例外,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炸炉是家常便饭,毒雾、魔意泄露更是屡见不鲜。若非丹心阁本身禁制强大,且有玄武长老这个修为高深、同样不怕死的“同道”在一旁“保驾护航”(更多是看热闹和捡便宜),恐怕整个百草峰都要被他炸平几次。
但高风险也带来了高回报。虽然失败的次数远多于成功,但偶尔炼成的几炉“怪丹”、“邪丹”,效果却往往出人意料地霸道、诡异,连玄武长老都啧啧称奇,称之为“混沌魔丹”,并毫不客气地“借”走几颗去“研究”(试验)。
东方长傲对此乐见其成。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刺激,以及成功后带来的实力提升与底牌积累。那些成功的“混沌魔丹”,虽然副作用不明,但关键时候,或许就是保命、翻盘的利器。
时间,在这种疯狂而充实的修炼中,飞快流逝。
转眼,两月过去。
这一日,东方长傲正在丹心阁地火室中,全神贯注地尝试融合“伪·燃血破境丹”的最后几种药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灰黑色的混沌之气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丹炉,感知着其中每一丝细微的能量变化。
突然——
“咚!咚!咚!”
悠扬而宏亮的钟声,响彻整个扶仙神宗山门,连丹心阁深处都能清晰听到。
紧接着,一个威严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三十六主峰、七十二从峰:
“所有内门弟子、真传弟子,即刻前往主峰‘问道广场’集合!宗门大比,一个时辰后,正式开始!”
宗门大比,终于要开始了!
东方长傲手中动作微微一顿,丹炉内的能量顿时一阵紊乱,发出一阵不稳定的嗡鸣。他连忙收敛心神,强行稳住炉火,加快融合过程。
一炷香后,丹炉内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炉盖微微弹开,一股混合了血腥、暴戾、以及奇异药香的古怪气息弥漫开来。
他打开炉盖,只见炉底躺着三颗龙眼大小、通体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红色、表面有细微的灰黑色裂纹、内部仿佛有血液在缓缓流淌的诡异丹丸。丹药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令人心悸的血色光晕。
成了!“伪·燃血破境丹”(简化版),虽然效果肯定远不如正版,且副作用恐怕更不可控,但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他小心地将三颗丹丸装入特制的玉瓶,贴上符箓封好,然后迅速收拾了一下地火室,换上一身干净的、代表亲传弟子身份的淡金色镶边道袍,将右臂“凶器”妥善遮掩。
做完这一切,他才推开地火室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玄武长老正抱着酒葫芦,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小子,炼出什么好东西了?闻着味儿挺冲啊。”玄武长老抽了抽鼻子。
“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师尊见笑了。”东方长傲含糊道。
“嘿嘿,小玩意儿?能让老头子我都觉得有点意思的,可不算小玩意儿。”玄武长老灌了口酒,摆摆手,“行了,快去参加你那劳什子大比吧。给老夫拿个好名次回来,别堕了我百草峰……哦不,是别堕了宗主他老人家的名头。要是被人揍得太惨,可别说是我玄武的徒弟,丢人!”
东方长傲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躬身道:“弟子尽力。”
说罢,他不再停留,身形一动,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流光,冲出丹心阁,朝着主峰“问道广场”的方向,疾射而去。
宗门大比……终于来了。
这将是他以“玄煞”之名,在扶仙神宗内,第一次正式、公开地,展示实力,确立地位。
也是他吸引更多目光、获取更多资源、乃至……试探某些人反应的,绝佳舞台。
他倒要看看,这扶仙神宗内,有多少人,会跳出来,成为他前进路上的……踏脚石,或者,拦路石。
灰黑色的眼眸中,冰冷的战意,悄然燃起。
问道广场,人声鼎沸。
新的风暴,已然掀起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