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苦旅守拙
浮空废墟的冷风还刮在脸颊,陈玄三人便循着眉心印记的指引,踏入了城郊废弃的星际货运港。
这里没有浮空栈道的精致算计,只有最赤裸的压榨与麻木。巨型锈蚀集装箱堆成危楼,废弃货运机甲歪倒在龟裂的地面,机油与汗水的酸臭味弥漫在空气里。成群的劳工佝偻着脊背,扛着比自身还重的金属板材与机械零件,在监工的电击棍呵斥下挪动脚步,干满十二小时,只能换到半管浑浊的劣质营养液。
有人累瘫在地,旁人只会冷漠绕行,生怕被连累扣掉口粮;有人为了一块干硬压缩饼,当场对同伴拔刀相向。在这道义彻底崩毁的角落,善良是致命的软肋,自私才是活下去的本能——这与陈玄的忐忑无助、凯根的桀骜狠戾、贝尔的精致利己,完美契合着末世的生存法则。
直到马蒂奥的出现,打破了这份死寂的扭曲。
“我说陈玄,咱们到底要找什么人?”贝尔把沉甸甸的物资箱往地上一墩,精致的西装沾满灰尘,满脸嫌恶地踢开脚边的锈渣,“这鬼地方全是些被资本榨干的苦力,别说帮我们远征,别拖后腿要物资就谢天谢地了。”他全程盯着自己的信用芯片与稀缺物资,分毫利益都不肯亏。
“再废话,我把你箱子扔了。”凯根机械臂攥得咔咔作响,眼神警惕扫视四周,把陈玄牢牢护在身侧。他向来以暴制暴、只信实力,对这些麻木劳工毫无半分好感,只觉得都是懦弱的苟且者。
陈玄脸色发白,连忙拉住凯根,心底的忐忑又翻涌上来。他虽心怀执念,却也无措又软弱,连队内的争吵都无力平息,更不敢指望陌生劳工愿意陪他们赴死。
就在三人争执不休时,营地角落的身影,撞进了他们的视线。
棕肤青年身材高大壮实,宽肩厚背,是常年扛重物练出的扎实筋骨,洗得发白的工装布满破洞和机油渍,袖口磨出毛边,手臂上交错着电击棍留下的淡紫疤痕、搬运时刮出的新鲜血痕,掌心老茧厚得发硬,指关节因常年用力微微变形。他刚领到半管浑浊的劣质营养液,转手就把大半挤进断腿老劳工的破碗里,自己啃着长了绿霉的压缩饼,眉头都没皱一下;见一对母子搬不动半人高的货箱,他默默上前扛过重物,分文不取,甚至还把兜里仅剩的半块干饼,轻轻塞进哭闹孩子的口袋里,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什么。
没有怨言,没有算计,没有索取,在这人人为己的炼狱里,他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守着最纯粹的善意。
陈玄瞳孔微缩,目光死死盯住他眉心——那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鎏金印记,和自己的遴选印记同源共振。
这就是马蒂奥,与另外三人截然相反的存在。
陈玄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与恳切:“你好,我是陈玄,身后是凯根和贝尔。我们找你,是想请你一同星际远征,去外星母星求取科技,拯救只剩23年寿命的人类。”
贝尔当场嗤笑出声,拉了拉凯根的胳膊低声嘲讽:“看吧,我就说没用,这种人要么吓傻,要么跟咱们要物资,白费功夫。”在他眼里,所有行动都必须绑定利益,无利可图的事绝不可能有人做。
凯根皱紧眉头,做好了动手威慑的准备,他认定马蒂奥要么懦弱不敢应,要么贪心提条件。
可马蒂奥的反应,彻底颠覆了三人的认知。
他放下肩头的货箱,粗糙的手掌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汗水,憨厚的圆脸带着几分木讷,眼神澄澈透亮,没有半分世俗的算计,只是盯着陈玄的眼睛,沙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问:“去了那里,就能让这些人不用再挨打、不用再饿肚子,能安稳活下去吗?”他说话语速很慢,带着常年沉默少言造成的滞涩,每一个字都透着真心。
陈玄重重点头,声音发颤:“能,我们能让所有人都好好活下去。”
“好,我跟你们走。”
没有漫天要价,没有试探猜忌,没有私心算计,马蒂奥答应得干脆利落。对比贝尔的贪得无厌、凯根的暴戾多疑、陈玄的怯懦忐忑,这份纯粹的善意,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却又直击人心。
贝尔彻底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追问:“你不要营养液?不要信用点?不要求安全保障?这可是九死一生的路!”
马蒂奥只是摇了摇头,没接贝尔的话,反而转身走向集装箱群的深处。贝尔立刻撇着嘴凑到凯根身边低声嘲讽:“你看,我就说吧,装什么清高,肯定是藏了什么值钱的私货要去拿,别到时候耽误我们赶路。”凯根皱紧眉头没应声,指尖依旧按在机械臂的操控键上,眼神里满是戒备,只盯着周围有没有潜在的危险;陈玄站在原地有些茫然,他满脑子都是星际远征、人类存续的宏大命题,完全没猜到马蒂奥要去做什么,心底的忐忑又悄悄翻涌上来。
可三人都猜错了。马蒂奥没去取私货,只是走到营地最阴暗的角落,把窝棚夹缝里藏着的、攒了整整半个月苦力才换到的三管营养液、两块完整无霉的压缩饼,一一塞到断腿老劳工、那对母子手里,连自己用了多年、磨得发亮、能换半条命的钢制维修扳手,都轻轻放在了被监工打断手的年轻学徒身边,还贴心地压了一小卷绷带。他把末世里活下去的全部依仗,都留给了素日搭把手的苦命人,自己半分活路都没留,临走前还弯腰把散落的杂物归置整齐,没留下半点狼藉。
等他再走回来,才钻进自己那间不足两平米、漏风的集装箱窝棚,几分钟后背着磨破边角的旧帆布包出来:包里只有一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套缺了个零件的基础维修工具、几卷用剩的旧绷带,连一口多余的干粮都没带,帆布包带被他攥得光滑,看得出是陪伴多年的老物件。
“我会修货运机甲、能扛重物、能守夜,路上做饭、搭帐篷、修器械这些杂活,我都能干。”他话音刚落,就伸手接过贝尔怀里沉得坠手的物资箱,稳稳扛在宽厚的肩上,又顺手捡起凯根警戒时碰掉的工具包,仔细拍掉灰尘递回去,还贴心地把包带理直,动作沉稳细致,全程低着头,没有半句邀功,也没有半句抱怨。
贝尔张了张嘴,想说的刻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悻悻地闭上嘴,没再抱怨路途辛苦。凯根看着马蒂奥宽厚的背影,紧绷的嘴角松了松,冷硬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戾气,甚至主动帮他分担了一个小包。
陈玄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一丝暖意。
前路依旧迷茫,小队依旧各怀心思:陈玄忐忑软弱、凯根桀骜护短、贝尔贪财算计,可马蒂奥的忠厚质朴,像一剂温和的黏合剂,悄悄抚平了队内的尖锐矛盾。他不争不抢、任劳任怨,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成了这支破碎小队的定海神针。
夕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四道性格迥异的身影,朝着最后一个坐标前行。星际远征的小队,终于凑齐四人,而那份在末世里濒临灭绝的道义,也借着马蒂奥的坚守,重新燃起了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