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旧钢铁搭建的工业区废墟，是2040年地球最不讲规矩的法外之地。

　　灰黑色的烟尘终年不散，锈蚀的管道滴答着漏液，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蜷缩的流民、明码标价的交易，以及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厮杀。在这里，道义是最廉价的垃圾，实力和信用点才是活下去的硬通货，弱肉强食被演绎到了极致。

　　陈玄裹紧了身上破旧的外套，缩着肩膀穿行在废墟夹缝里，眉心的星际印记微微发烫，指引着他朝着深处走去。他手里没有武器，身上没有值钱的物资，唯有一颗忐忑到发颤的心，和不得不前行的使命。

　　他不止一次想过退缩。前路未知，同伴莫测，连自己的温饱都难以保障，何谈拯救人类？可每当脑海里闪过人工智能屏幕上冰冷的“23年”倒计时，闪过街头流民绝望的眼神，他只能咬牙继续往前走，脚步虚浮却没有停下。

　　循着印记的指引，陈玄在一处坍塌的车间废墟前停下了脚步。

　　场内正爆发着一场厮杀，三个手持改装机械棍的混混，围着一个黑肤青年缠斗。青年身形挺拔，裸露的右臂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是改造过的机械臂，拳风凌厉、招招狠戾，正是凯根。

　　他的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的戾气，金发寸头沾满灰尘，额角渗着血珠，机械臂攥紧时发出齿轮咬合的脆响。即便以一敌三，他也丝毫不见慌乱，嘴角甚至挂着嘲讽的笑，每一次挥拳都带着破风之声，尽显叛逆霸道。

　　这就是坐标指向的第一个同伴，陈玄心里默念着，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两步。

　　打斗瞬间停歇，混混们转头盯上了手无寸铁、看起来孱弱无比的陈玄，眼神里满是贪婪。凯根也顺着目光看来，上下打量着陈玄，眉头紧锁，满脸不耐。

　　“哪来的愣头青，敢来老子的地盘碍事？”凯根甩了甩机械臂，语气轻蔑，眼神里带着对弱者的不屑，“不想死就滚，别耽误老子赚信用点。”

　　陈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鼓起勇气开口：“我叫陈玄，我找你，是有一件关乎人类存亡的事，需要你跟我一起——”

　　话没说完，就被凯根的嗤笑声打断。

　　“人类存亡？”凯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迈步走到陈玄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机械臂微微抬起，抵住了陈玄的胸口，力道大得让他后退两步，“少跟老子讲这些虚的，这年头，谁管人类死活？能活下去、能捞到好处才是真的。”

　　他凑近陈玄，鼻尖几乎碰到对方的额头，眼神里满是功利：“我看你眉心那玩意儿有点特殊，倒是能卖给财团换不少信用点。乖乖交出来，老子放你走，不然，废了你。”

　　陈玄脸色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后退，紧紧攥着拳头：“这是星际遴选印记，不能交出去。凯根，十年前的星空异象，你忘了吗？我们是被选中的人，只有一起去外星母星，才能拿到科技救人类，我们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了。”

　　“浑浑噩噩？总比你这种天真到找死的蠢货强。”凯根眼神一冷，机械臂猛地发力，将陈玄推倒在地，掌心擦破了皮，渗出血迹。

　　一旁的混混见状，立刻起哄，甚至想上前抢夺陈玄身上仅有的物品。凯根回头瞪了一眼，混混们顿时不敢上前——他虽唯利是图，却也容不得别人抢自己的“猎物”。

　　陈玄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依旧固执地看着凯根：“你靠厮杀接单，不过是苟活。外面的世界越来越糟，病毒肆虐，资源枯竭，就算你赚再多信用点，也活不过23年。跟我走，才有真正的活路。”

　　“活路？老子的活路自己挣，用不着你多嘴。”凯根不耐烦地挥起机械臂，作势要打，陈玄紧闭双眼，没有躲闪，满脸的无助却透着一股绝不妥协的韧劲。

　　凯根的机械臂停在了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啐了一口，转身不再理会陈玄，继续跟混混交涉佣金。可他没注意，方才缠斗时被击中的后腰，伤口愈发严重，动作渐渐变得迟缓。

　　变故陡生。

　　混混们见凯根负伤，突然翻脸，不讲道义地联手围攻，棍棒狠狠砸在凯根的后腰和机械臂衔接处。凯根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机械臂瞬间失灵，脸色惨白如纸。

　　混混们得势不饶人，举起棍棒就要下死手。

　　陈玄想都没想，冲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凯根身前，颤抖着声音喊道：“别打了！”

　　他手无寸铁，只能用孱弱的身躯护住凯根，眼神里满是恐惧，却没有丝毫退让。混混们被这不要命的架势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不已，棍棒依旧落下。

　　凯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陈玄，瞳孔骤缩。在这个道义崩毁的世道，所有人都只顾自己逃命，从没有人会为了一个陌生人、一个刚嘲讽过自己的人，甘愿以身犯险。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凯根强忍着伤痛，重启机械臂，一拳砸翻最靠前的混混，嘶吼着将其余人赶跑。可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地上，后腰的伤口渗出血迹，染红了衣物。

　　陈玄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痛，立刻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仅有的一块干净布条和简易消毒凝胶，小心翼翼地凑到凯根身边。

　　“少来这套，别假惺惺的。”凯根偏过头，喉结滚了滚，语气硬邦邦的却没了凶戾，胳膊象征性挣了两下，并没真用力推陈玄。

　　“你伤得很重，不处理会发炎的。”陈玄固执地坚持，动作轻柔地擦拭他的伤口，仔细包扎，眼神专注而温和，没有丝毫嫌弃和功利，“我不是假好心，我只是不想还没出发，同伴就出事。”

　　昏暗的废墟里，陈玄的动作很轻，语气很柔，像一束微光，照进了凯根麻木多年的心底。他从小在厮杀中长大，见惯了背叛和算计，从未感受过这般不计回报的善意，更从未想过，有人会为了所谓的“人类存续”，这般执着。

　　凯根沉默着，没有再反抗，机械臂垂在身侧，桀骜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

　　包扎完毕，陈玄坐在一旁，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不信，也知道我很弱，没有能力逼你。我只是不想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为人类搏一把。你要是不想跟我走，等你伤好，我就离开，继续去找其他人。”

　　他的语气里满是忐忑和无助，没有丝毫命令，只有一份沉甸甸的执念。

　　凯根盯着锈蚀的地面沉默良久，嗓子哑得发涩，偏要梗着脖子嘴硬：“别自作多情，老子可不是被你说动的。这破地方待着腻歪，出去闯闯说不定能捞着更大的好处，总比烂在这儿强。”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机械臂，瞥了陈玄一眼，率先迈步向前走去。

　　“还愣着？赶紧跟上！敢拖老子后腿，我可不等你，直接把你扔这喂流民。”

　　陈玄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起身跟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废墟缝隙，洒下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一人忐忑孤勇，一人桀骜嘴硬，彼此之间满是隔阂，却终究踏上了同一条路。

　　星际征途的第一步，终究是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