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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反攻!反攻!

  几天后,约瑟夫和大部队汇合。

  他们跟着大部队往南撤,一天换一个地方。有时候刚挖好散兵坑,命令就又来了——继续撤。

  没有人多说什么,脚往前迈就是了。

  那天枪声是从右翼先炸的。

  步枪、机枪、迫击炮,乱成一锅粥,约瑟夫甚至来不及判断距离,传令兵已经从后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了,嗓子喊得破音:

  “撤!上头的命令,全线撤退!”

  约瑟夫看了一眼右翼腾起的烟柱,还没来得及说话,腿已经先动了。

  “走!”

  撤退的命令一下,整条线瞬间乱了。

  英军士兵们各自找掩护,各自找方向,烟雾里人影乱窜,有人往左,有人往右,喊声、枪声、炮声搅在一块儿,约瑟夫跟着人群跑了大概两分钟,回头一看,熟悉的面孔只剩三张。

  奥康纳在,汤姆在,麦克唐纳比他们落后一个身位,背包在背上颠得乱晃,一脸“老子今天怎么这么倒霉”的表情。

  其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散在烟雾里了。

  约瑟夫往后看了一眼,烟尘里什么都看不清,枪声还在响,等不了了。

  就这几个人,先脱离战场,之后找到大部队再说。

  前面是一条土路,土路右边是齐腰深的麦田,麦田再过去是一排低矮的石墙。

  约瑟夫改变方向,往石墙那边跑。

  “那边!”

  四个人几乎同时转向。

  约瑟夫扑过去,背靠石墙,蹲下。

  奥康纳紧随其后,汤姆第三,麦克唐纳最后,整个人扑进来的时候,差点砸在约瑟夫腿上,“嘶”了一声,膝盖显然磕着石头了,但他没出声喊疼,只是把牙关咬紧,迅速调整姿势趴好。

  四个人背靠石墙,大气不敢出。

  麦田里有风,麦秆沙沙地响。

  脚步声靠近了。有人在说德语,很近。

  约瑟夫侧过头,用眼神扫了奥康纳一眼。

  奥康纳已经把步枪架起,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沿,眼神很亮,是猎手在草丛里盯着猎物、屏住呼吸等待的亮。

  然后他慢慢侧过头,看向约瑟夫,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打?

  约瑟夫数着脚步声。

  一个,两个……

  奥康纳慢慢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德军士兵。

  约瑟夫摇了摇头。

  奥康纳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在说:就两个,这还不打,你在开玩笑?

  约瑟夫用嘴型回了他两个字:枪声。

  一旦开枪,周围的德军都知道这里有人。两个人会变成一个排,一个排会变成一个连。他们四个人跑散在外头,那就不是撤退,是送死。

  奥康纳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慢慢把手指放下了,把枪口转向别处,闭上眼睛,往石墙上一靠,一副“随便你”的表情,但那根扣着扳机护圈的食指,始终没有完全松开。

  脚步声在石墙另一侧停了一下——约瑟夫的心跳漏了半拍——脚步声继续向前走过去,渐渐远了。

  没人动。

  又等了大概二十秒。

  奥康纳把手指慢慢放下,呼出一口气,扭头看向约瑟夫,口型是:走?

  约瑟夫看了看天色,看了看麦田的方向,用下巴示意——斜插过去,往南。

  四个人猫着腰,贴着石墙根往侧面摸,进了麦田,压低身子,在麦秆里推进。

  走了大概三分钟,麦田尽头是一片矮树林。

  进树林之前,奥康纳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然后转过来,嘴角往上撇了撇,轻声说:“两个德国人,搜了个寂寞。”

  麦克唐纳扶着一棵树喘气,靴子上全是泥,帽子歪了个角度扣在脑袋上,样子很是狼狈,“我他妈膝盖……”

  “能走吗?”约瑟夫问。

  “能走。”麦克唐纳把帽子扶正,“就是想骂人。”

  “骂吧。”

  “等我喘匀了再骂,现在没力气。”

  汤姆靠着树干慢慢坐下来,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肘上一道新鲜的蹭伤。

  树冠上有风,把远处的枪声隔在另一个世界,这片小树林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四个人就这么靠着树根,谁也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在慢慢平稳下来。

  *************

  一个小时后,他们找到了大部队。

  又退了。

  这次约瑟夫没问退了多远,问了也没意思,反正都是往南。

  他蹲在一棵法国梧桐后面,用刺刀背面慢慢刮胡子。

  不是为了讲究,但胡子长了会痒,痒了就睡不好,睡不好就容易出错,出错就可能死,逻辑很简单。

  旁边,奥康纳把步枪架在膝盖上,眯眼望着远处出神。汤姆靠着树根坐着,手里握着一封没写完的信,笔搁在膝盖上,墨水风干了也没察觉。麦克唐纳不知道从哪儿找来半块干面包,正一声不响地啃着。

  临时阵地里的气氛就是这样,沉闷得像压在头顶的乌云。

  这几天,他们被德军在屁股后头追着,一路南撤,路上都看见了什么,约瑟夫已经不太想细数了。路边的野战救护站,白布盖着的担架,伤员的呻吟——那声音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上头的将军们被打怕了,这是底下人私下说的,没人敢大声讲。

  弗伦奇爵士坐在后方,看着地图上一截一截丢掉的法国土地,给出的命令只有一个字:撤。

  于是他们一路向南撤。

  新兵们到这一步,意气风发这四个字,已经是另一个时代的事了。

  约瑟夫把刺刀背面在树干上蹭了蹭,收回了鞘里。

  “你说今天还往哪儿撤?”奥康纳开口,“再撤就到巴黎了。”

  “也许就是要撤到巴黎。”汤姆闷闷的说。

  “撤到巴黎然后呢?”麦克唐纳咬了一口干面包,“撤进英吉利海峡?”

  没人接话。

  ****************

  上午十点刚过,阵地里突然动了起来。

  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来自南边。约瑟夫转过头,看到几名骑马的军官从远处奔来,马速很快,扬起的泥土在晨雾里散开。

  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奥康纳看向那边,眯了眯眼,“那帮人怎么了?”

  麦克唐纳把面包放下,“出什么事了。”

  汤姆把信叠起来揣进口袋,“出什么事能让军官跑这么急?”

  答案五分钟后就来了。

  一个军官骑着马从一个排跑到另一个排,手里挥着一份电文,声音在整条防线上滚过去:

  “停止撤退!全军准备反攻!”

  营地里先是一片死寂。

  几百个人同时停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约瑟夫看了看周围的战友。

  汤姆张着嘴,像一条刚被捞出水的鱼。奥康纳皱起眉头,看向约瑟夫,眼神是:“这他妈是在说什么?”

  “你们听到了什么?”汤姆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细了半截。

  “反攻。”约瑟夫平静地说。

  “反攻?”汤姆机械地重复,“我们要……进攻?”

  “是这个意思。”

  约瑟夫把步枪往肩上一搭,嘴角扬了一下,没人看见。

  来了。

  历史将在这里转弯。

  马恩河战役,历史上又叫“马恩河奇迹”。

  他知道这场战役从这一天开始打响,知道德军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露出破绽:德军的克鲁克将军追击法军时,擅自转向东南,把本该严密保护的右翼侧面,直接暴露在了巴黎守军的眼皮底下。

  更要命的是,德军这一个半月追得太急,后勤早就断了档——法国人撤退时,把铁路桥炸得一干二净,德国人只能靠马车从几百公里外运物资,到马恩河时,炮弹打光了,马匹累死了一批又一批,很多士兵走着走着,就在行军途中睡过去。

  而约瑟夫前几天送到师部的那张地图,就是点燃今天这道命令的导火索。

  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妈的终于!”奥康纳跳起来,握拳捶了一下旁边的树干,“老子就知道!跑个什么劲儿!”

  汤姆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没说话。

  麦克唐纳把剩下那半块干面包塞进口袋,拿起步枪,开始检查弹仓。

  旁边士兵们的反应各式各样。

  有人突然回过神来,拿起枪开始检查弹仓,动作又急又快,像是生怕这个命令等一下就收回去了。有人扭头去找旁边的战友对视,两个人就这么傻看了对方好几秒,然后不约而同地咧嘴笑了起来。

  整个营地的气氛变了。

  士兵们开始互相说话,开始检查装备,开始问军官明天的进攻方向。前几天那种沉闷的、低眉顺眼的状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活过来的、嘈杂的、甚至有点亢奋的氛围。

  行了,开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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