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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报名参军

  埃克塞特镇,正午时分。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石头建筑和木屋。平时这里很安静,除了集市日,街上几乎见不到几个人。

  但今天不一样。

  主街上挤满了人。

  大部分是年轻男性,十八到三十岁,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是工人的粗布短衫,有的是农民的背带裤,有的是店员的马甲,还有几个穿着体面西装的中产阶级青年。

  他们聚集在广场中央,那里搭着一个临时的招募台。

  台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海报:

  “国家需要你!”

  海报上,基奇纳伯爵穿着军装,用手指着观众,眼神严厉而坚定。

  下面是招募的条件和宣传口号:

  年龄:18-30岁

  身高:不低于5英尺3英寸

  身体健康,无残疾

  每周军饷:7先令

  服役期:战争结束或三年(以先到者为准)

  “为了勇敢的小比利时!”

  “保卫比利时中立!”

  “惩罚德国侵略者!”

  “圣诞节前凯旋!”

  约瑟夫看着“保卫比利时”的口号,心里冷笑。

  比利时当然需要保卫,德军确实违反了1839年《伦敦条约》,侵犯了比利时的中立地位。

  但真正让英国参战的原因,不是什么国际条约,而是德国统一欧洲大陆的威胁。

  更直白地说:德国一旦占领比利时海岸线,就等于在英国家门口架起大炮。

  但你不能在海报上写“我们要保住自己的霸权地位”,你得找个听起来高尚的理由。

  于是,“可怜的小比利时”成了完美的旗帜。

  **********

  约瑟夫和汤姆挤进人群。

  人很多,非常多。

  这不奇怪。

  战争爆发后的这段时间,整个英国都陷入了参军狂热。

  基奇纳的海报贴满了大街小巷,报纸上天天刊登前线的“胜利”消息,教堂里牧师在布道时,号召年轻人“履行对上帝和国王的责任”。

  而对于男仆这样的底层职业来说,参军的压力更大。

  想象一下:主人家的少爷已经穿上军装,奔赴前线,而你还在庄园里刷马桶,会被人怎么看?

  街上已经有激进的女性,开始给没穿军装的年轻男子送“白羽毛”——那是胆小鬼的象征。

  更何况,对于那些在等级森严的庄园里,干了一辈子重体力活的年轻人来说,参军简直像是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稳定的军饷,冒险的机会,甚至可能的晋升。

  所以在战争初期的这几个月,成千上万的男仆辞职参军。

  很多庄园因为招不到男仆,不得不开始雇佣女性,来填补空缺——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周围的对话声此起彼伏:

  “听说第一批部队已经去法国了,仗打得很顺利!”

  “我表哥在海军,他说德国人不堪一击!”

  “我要参加骑兵,骑着马冲锋,多威风!”

  “别做梦了,骑兵要会骑马,你行吗?”

  “那我就当步兵,反正都一样,都能拿军功章!”

  队伍缓慢前进。

  约瑟夫和汤姆排在后面,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轮到他们。

  对面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眼神冷漠而职业化。他看了看约瑟夫,上下打量:

  “姓名?”

  “约瑟夫·林登。”

  “年龄?”

  “十九。”

  “职业?”

  “男仆。”

  中士挑了挑眉毛,用一种微妙的轻蔑眼神看着他:“男仆?在哪工作?”

  “埃克塞特庄园。”

  “哦。”中士在表格上记录,“那个伯爵家。会什么技能?骑马?开车?修理?”

  这是个关键问题。

  约瑟夫知道,在这个时代,兵种往往在征兵站就定下了。

  如果你走进的征兵处挂着“皇家野战炮兵”的牌子,你签了字就是炮兵。如果你来自某个工厂,全厂的工人一起报名,你们会被编进同一个“好友营”。

  骑兵是个特殊情况——在1914年,骑兵还算是“贵族兵种”。如果你自己会骑马,尤其是能自带马匹,就更容易被分到骑兵或义勇骑兵队。

  但约瑟夫不是贵族,也没有自己的马。

  “我会骑马。”他还是说了,“在庄园里学的,能骑挽马和役马。”

  中士看了他一眼,在表格上记了一笔,但语气没什么波澜:“记下了。不过现在步兵缺人,骑兵已经满编了。你先去步兵营报到,如果以后需要骑兵,再从步兵里挑。”

  约瑟夫点点头,没有失望。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在训练营里,他还有机会展现自己的价值,还有机会被调到技术兵种。

  关键是先进去,先活下来,再谋求发展。

  “脱掉上衣,让医生检查。”

  约瑟夫走到旁边的帐篷里。

  一个军医坐在桌子后面,看起来疲惫不堪,显然已经检查了几十个人。

  “张嘴。”

  约瑟夫张嘴。

  “咳嗽。”

  约瑟夫咳嗽。

  “深呼吸。”

  约瑟夫深呼吸。

  军医用听诊器在他胸口按了按,然后检查了眼睛、耳朵、手指。

  “行了。”军医在表格上打了个勾,“身高5英尺10英寸,体重157磅,健康状况良好。通过。下一个。”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约瑟夫穿好衣服走出帐篷,手里拿着那张盖了章的表格。

  他想起2026年时看过的史料:1914年的征兵体检,标准简单得惊人。只要你有两条腿,两只胳膊,没有明显残疾,基本就能过。

  没人检查你的心理状态,没人问你是否适合战斗,没人在乎,你会不会在第一次炮击中崩溃。

  英国需要士兵,大量的士兵,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所以标准一降再降,流程越来越快。

  能拿枪,就行。

  就这样,他正式成为英国陆军的一员了。

  汤姆也通过了体检,拿着同样的一张纸走出来,脸上洋溢着兴奋:

  “我们真的要当兵了!”

  “是啊。”

  “后天报到。”汤姆说,“我得回去收拾东西……你呢?”

  “我也是。”

  “那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

  两人走出广场,身后还有更多年轻人在排队。

  整个广场充满了兴奋的气氛,像是某种盛大的庆典,而不是送人去战场。

  约瑟夫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海报——基奇纳伯爵的手指依然指着人群,眼神依然严厉。

  真讽刺。

  这个发起“志愿募兵”的人,自己会在两年后死于海难,连战争的结局都看不到。

  而这些被他的海报吸引来的年轻人,大部分会死在索姆河、凡尔登、帕斯尚尔的泥泞里。

  ***************

  埃克塞特庄园,傍晚。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庄园。

  约瑟夫和汤姆报名参军了。

  反应是两极分化的。

  年轻的仆人们羡慕、兴奋,纷纷过来询问细节:

  “体检难吗?”

  “军饷真的有7先令?”

  “你们什么时候走?”

  “能带我一起去吗?”

  老仆人们则是担忧、叹息:

  “又是两个年轻人……”

  “希望他们能平安回来。”

  “战争啊,多少人去了就回不来了。”

  而克拉克的反应,则是嘲讽。

  晚饭时,他站在佣人餐厅的门口,双手叉腰,用那种特有的尖酸语气说:

  “听说林登和福斯特要去当兵了?呵,一个男仆,一个马夫,也想去建功立业?”

  周围的仆人们停下吃饭的动作,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约瑟夫放下勺子,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克拉克:“是的,先生。我们已经报名了。”

  “报名容易,活下来难。”克拉克冷笑,“战场上可不是马厩,不是你铲铲马粪就能糊弄过去的。机关枪、大炮、刺刀,哪样都能要你的命。”

  “多谢提醒,先生。”

  “我不是提醒你,我是陈述事实。”克拉克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你这样的人,在战场上能活几天?一周?两周?我看最多三天,你就会哭着喊着要回来。当然,前提是你还活着。”

  餐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约瑟夫,等待他的反应。

  原主肯定会低头,忍气吞声,或者涨红了脸争辩几句。

  但约瑟夫不是原主。

  他缓缓站起来,和克拉克平视,语气依然恭敬,但眼神里有一丝冷冽:

  “克拉克先生,您说得对,战场很危险。但至少,我是去为国家战斗,为了一个伟大的事业。这总比留在庄园里,一辈子偷酒窖里的波尔多,克扣仆人的工钱,欺软怕硬地过日子要强吧?”

  克拉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周围传来压抑的笑声——几个仆人赶紧捂住嘴,但还是忍不住。

  克拉克颤抖着手指指着约瑟夫:“你……你敢……”

  “我只是陈述事实。”约瑟夫打断他,用克拉克刚才的话回敬,“而且,就算我真的死在战场上,至少我是为了某种值得的东西而死。总比某些人,活了一辈子,却只留下一堆空酒瓶和一本假账要强。”

  “你!”克拉克气得说不出话,脸色从红变紫。

  约瑟夫说完,没有再理会克拉克。他拿起自己的餐盘,走向洗碗池。

  留下克拉克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餐厅里爆发出一阵轻微的掌声——不是公开的鼓掌,而是那种敲击桌面的暗示性声音。

  汤姆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下彻底得罪他了。”

  “无所谓。”约瑟夫洗着盘子,“后天我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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