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墨尘还是照常去书楼。老余头还是照常拿着那把鸡毛掸子,在书架间慢慢悠悠地转。只是每次看见墨尘,他都会多问一句:“有消息了吗?”
墨尘每次都摇摇头。
测灵那日的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个声音,那道光芒,那句莫名其妙的话——说出来,谁会信?连他自己都时常怀疑,那是不是塔里太暗,自己看花了眼,听岔了神。
可每当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就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暖流。它在经脉里缓缓游走,不疾不徐,像一条看不见的小蛇,蜷缩着,沉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
第六天夜里,墨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
天是灰的,地是焦的,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有巨大的骨架横陈在远处,不知是什么生物,每一根肋骨都像倒塌的房梁。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味道。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废墟的最高处,负手而立。灰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散在身后,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墨尘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脚迈不动。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墨尘看见了那张脸——是他自己的脸。
墨尘从梦中惊醒。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衫被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片废墟,那具巨骨,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尘儿?”
他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担忧,“醒了?没事吧?”
墨尘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
“没事,娘。做了个梦。”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娘的声音又响起来:“那就快起吧。今日是第七日了。”
墨尘一愣。
第七日。
今日,是使者该来的日子。
他掀开被子,匆匆穿上衣服,推开门。
他娘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洗脸,吃饭。”
墨尘应了一声,去后院打水洗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抬起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瘦瘦的脸,漆黑的眼,和梦里那人一模一样的眉眼。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
只是一个梦罢了。
早饭吃得比平时安静。
他爹今天没有去后厨,而是换了那件见客时才穿的青布长衫,坐在堂屋里。他娘也收拾得比往日齐整,坐在一旁,手里攥着块帕子。
墨尘埋头吃饭,偶尔抬起头,就对上他娘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担忧,有期盼,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饭刚吃完,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墨尘他爹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墨尘和他娘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门被推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袍角绣着银色的云纹。那料子墨尘从未见过,在晨光下隐隐泛着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他生着一张方正的脸,眉宇间带着几分威仪,但嘴角微微上翘,看着倒也不算凶。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轻人,同样穿着玄色锦袍,但袍角没有云纹,料子也朴素些。他手里捧着一个木匣,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目不斜视。
“可是墨尘家?”那中年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墨尘他爹连忙拱手:“正是。两位上官远道而来,快请屋里坐。”
中年男子点点头,迈步进了院子。那年轻人捧着木匣,跟在他身后。
墨尘跟在他爹身后,偷眼打量这两个人。
这就是城里的使者?
他听人说过,能当上使者的,至少都是凝脉境以上的修士。凝脉境是什么概念?寻常人测出灵根后,要先引气入体,踏入炼气境;炼气九层之后,才能尝试凝聚灵脉,踏入凝脉境。这一步,十个炼气修士里也未必有一个能成。
而这两位使者,尤其是前面这个中年男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众人进了堂屋,分宾主落座。墨尘他爹要张罗茶水,那中年男子摆摆手,制止了他。
“不必麻烦了。我等奉命而来,办完事就走。”
他示意那年轻人把木匣放在桌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墨尘身上。
“这就是墨尘?”
墨尘他爹连忙点头:“正是犬子。”
中年男子看着墨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过来。”他说。
墨尘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中年男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很沉,像要把人看穿一样。墨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躲闪,只是站在那里,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中年男子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收回目光,转向墨尘他爹,“你可知,你儿子测出了什么灵根?”
墨尘他爹摇摇头:“上官明示。”
中年男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打开桌上的木匣。那年轻人上前帮忙,从匣里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中年男子接过帛书,展开来,念道:
“青桐镇,墨尘,年六岁。测灵结果:灵根——混沌。”
堂屋里静了一瞬。
墨尘看见他爹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复杂——先是惊讶,然后是茫然,最后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敬畏?
“混沌?”他爹的声音有些发干,“上官,这混沌灵根是什么品级?”
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继续念道:
“资质评定:甲等上上。附注:此子灵根,为建塔以来四百余年首见。测灵之时,灵石光芒大放,照彻全塔,持续一刻方歇。”
这一下,连那捧木匣的年轻人都忍不住看了墨尘一眼。
甲等上上。
四百余年首见。
灵石光芒大放,照彻全塔。
墨尘他娘捂住嘴,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爹愣在原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中年男子收起帛书,放回木匣。他看着墨尘,目光里有了几分郑重。
“混沌灵根,不在九品之列。据我所知,整个大末法时代,此前只出现过三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第一次,是大崩裂后第一位启灵者,史称‘初醒之人’。”
“第二次,是三千年前建立大月王朝的那位太祖。”
“第三次,是八百年前那位那位后来入了魔道的天枢真人。”
堂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墨尘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那……”他爹艰难地开口,“上官,犬子这……”
中年男子摆摆手,打断了他。
“我来,不只是为了告知结果。”他看着墨尘,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帝都已经来了人,指名要见这个孩子。”
帝都?
墨尘他爹他娘对视一眼,脸上全是震惊。
大末法时代,地域广袤,共分九州。青桐镇隶属云州,而云州不过是九州中最小的一州。帝都远在中州,离这里何止万里?寻常人一辈子也未必能走出云州,更别说去帝都了。
而现在,帝都竟然来了人,指名要见墨尘?
“敢问上官,”墨尘他爹试探着问,“帝都来的是……?”
中年男子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
“人就在镇外驿馆。你们收拾一下,随我去见。”
他说完,也不等回答,就带着那年轻人出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墨尘一家三口。
静默持续了很久。
墨尘他娘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墨尘搂进怀里,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他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娘俩,眼圈也红了。
墨尘被他娘搂着,心里乱得很。
混沌灵根。
四百余年首见。
甲等上上。
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却好像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他只是想起那个梦,想起废墟上的那个人,想起那句——归来者,当为此世开新天。
半个时辰后,墨尘跟着爹娘出了门。
他还是穿着那件青布长衫,是他爹那件改小了的。他娘给他梳了头,把额前的碎发都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
驿馆在镇子西头,是专门招待来往官员的地方。墨尘只在门口路过过几次,从没进去过。那是一座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立着两根拴马桩,比镇上的房子气派得多。
他们到的时候,那中年男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们来,也不多话,只是领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第一进院子,进了正堂。
正堂里坐着一个人。
墨尘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的眼睛,黑得像深潭,看不见底。那人看上去很年轻,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袭月白长袍,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坐着,却让人不敢直视。
墨尘他爹一进门,脚步就顿住了。
墨尘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只知道他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连身体都有些发抖。他娘也低下头,不敢抬头看。
那年轻人站起身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墨尘面前,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孩子。
墨尘抬起头,迎上那双眼睛。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打量。没有什么温度,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那么看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墨尘他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久到他娘攥紧了他的手,攥得有些疼。
然后,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微微弯了一点,却让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下子有了温度。
“不错。”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却能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姓沈,从帝都来。”他看着墨尘,“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墨尘感觉到他娘的手抖了一下,攥得更紧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
跟他走?
去帝都?
离开青桐镇,离开爹娘,离开书楼,离开老余头?
他不知道帝都什么样,不知道去了会怎样,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他在书上读到过,在梦里隐约见过,却从未在现实中真切地感受过,那是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我愿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他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人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三日后动身。这些日子,把该办的事办了,该见的人见了。”
他说完,转身往内堂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叫沈听澜。日后,你唤我师兄便是。”
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帘幕后。
回去的路上,他娘一直牵着他的手,攥得很紧,一句话也不说。
他爹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墨尘走在他们中间,看着青石板路从脚下延伸出去,看着熟悉的街巷从两边掠过,看着镇上的行人冲他们打招呼,看着铁匠铺的陈叔正在打铁,裁缝店的李婶在门口晒太阳,卖豆腐的老陈挑着担子往镇东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晚饭比平时丰盛得多。
他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墨尘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摆满了整张桌子。
墨尘埋头吃饭,却总觉得食不知味。
他娘坐在旁边,一直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他爹也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吃完饭,墨尘帮他娘收拾了碗筷,回到自己屋里。
他坐在窗前,望着远处测灵塔的灯火,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起身,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沓纸。
那是他平时攒下的,有废纸裁成的书签,有随手画的小画,有抄下来的喜欢的句子。他把那些东西一张一张地翻看,又一张一张地叠好,放进一个小包袱里。
明天,要去书楼。
要去跟老余头告别。
要去再看看那些书,那些他看了两年多,却怎么也看不够的书。
窗外,夜色渐深。
测灵塔的灯火还亮着,像一根发光的柱子立在那里。
墨尘看着那光,忽然想起测灵那日,自己走进塔里时的感觉。
那时候他不知道会测出什么,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却好像更不知道了。
混沌灵根。
四百余年首见。
帝都来人。
那个叫沈听澜的,让他唤他师兄的人。
墨尘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那个人转过身来,脸和他一模一样。
他是谁?
那句“归来者”,又是什么意思?
墨尘不知道。
但他知道,三日后,他就会离开这里,去寻找答案。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夜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吹进来。
墨尘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