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初在这方小院落定下来的第一日，便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确信，明确了一件事——它有了“哥哥”。并非梦境中模糊的呼唤，亦非意念里抽象的关联，而是一个会在晨曦中唤它起身、会在饭时低声讲述外间趣事、会在入夜后将它揽在怀中一同静观月华的真实存在。是温热的，可触碰的，会予它回应的哥哥。
次日拂晓，天光未明。墨尘尚沉在浅眠中，便觉榻边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响。他迷蒙睁眼，只见一颗莹白发亮的小脑袋，正怯怯地从床沿边冒出。墨初两只小手紧紧扒着床沿，只露出大半张脸，那双纯净的眼眸在昏暗中流转着柔和的微光，带着初醒的懵懂与小心翼翼的期待。
“尘哥哥……”它唤他，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扰了这安宁的晨间。
“嗯。”墨尘侧过身，面朝它，睡意消散大半。
“天……将亮了。”它陈述，目光望向窗外逐渐泛白的天际。
“是，快亮了。”
“你昨夜说过，天明便带我去看院中积雪。”墨初望着他，眸光清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
墨尘微怔。昨夜它依在他怀中昏昏欲睡时，他确实于无意识间模糊低语过一句，不想这懵懂孩童竟字字记在心里。看着那充满期待的莹白眼眸，他心头一软，再无迟疑。
“好，这就去。”他起身披衣，俯身将榻边小小的身影稳稳抱入怀中。墨初极自然地依偎过来，莹白的小脸贴着他肩窝，重量轻若无物，唯有那股温润的暖意清晰可感，穿透衣料，熨帖心口。
推开房门，寒气携着清冽雪气扑面而来。院中已然覆上一层厚厚的新雪，在将明未明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静谧的、泛着青灰的莹白。枣树琼枝，屋顶素裹，石桌石凳皆失了原本形状，圆融可爱。东方天际，第一缕金红色的晨曦正奋力刺破云层，为这片银白世界缓缓镀上温暖的光边。
墨初自墨尘怀中微微探身，望向那片无垠的洁白。纯净的眼眸倏地睁大，光华流转，倒映着雪色与天光，亮得惊人。
“雪。”它低语，如同确认一个奇迹。
“嗯，是昨夜的雪，积得更厚了。”墨尘应道，抱着它向院中走了几步。
墨初的目光长久流连于那无瑕的雪面，似在细细分辨。片刻，它轻声道：“昨夜的雪，生于幽暗，触之冰凉。今晨的雪，沐于曦光，观之暖融。是同一场雪么？”
墨尘闻言，眼底漾开笑意：“雪未曾变，是光让它显出不同模样。无光时，它仍在，只是隐于暗处，不为人见。”
“隐于暗处……”墨初低声重复，莹白的眉宇微微蹙起，仿佛在思索一个极深奥的谜题。过了好一会儿，它抬起眼眸，纯净的目光直视墨尘，声音清晰而肯定：
“尘哥哥，你便如这光。”
墨尘步伐一顿，垂眸看向怀中孩童。墨初亦仰着小脸，认真回视，继续道：“你未至时，我亦在彼处，只是混沌茫然，不识己身，不见外物。自你而来，携光而至，我方渐次‘看见’自身，得见雪，得见天光，得见这院中一切，亦得以……看见你。你便是我的光。”
晨风凛冽，卷起檐下细雪，寒意刺骨。然墨尘立于这片清寂雪光中，怀抱着这初生不久、却已能道出如此话语的灵性孩童，只觉胸腔内被一股汹涌的、温热的激流瞬间填满，将那寒意驱散得无影无踪。他深深望着那双倒映着自己面容的纯净眼眸，良久，方低声回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初，你亦然。你于我，亦是破开迷雾、照见本心的光。”
墨初闻言，莹白的小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意自唇边漾开，漫入眼底，使得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眸，瞬间光华流转，粲然生辉，竟比此刻天际初升的朝阳，更显温暖夺目。
是日清晨，墨尘牵着墨初，在覆雪的小院中缓缓踱步。这是墨初首次以双足踏于实地，行走于这雪后的人间。它步履尚显蹒跚，身形微微摇晃，如同初学步的幼兽，每一步都迈得极为审慎，却又异常坚定。墨尘并不催促，只稳稳牵着它微凉的小手，配合着那稚嫩的步伐，缓缓前行。
行至院中那株老枣树下，墨初停驻，仰起莹白的小脸，望向那虬结枯瘦、覆满琼雪的枝桠。
“此树，为何枝叶尽脱？”它问，眸光中带着好奇。
“冬日严寒，草木敛藏生机，落叶以减少损耗，待春日回暖，自会萌发新绿。”墨尘解释，亦仰头望去。阳光穿透枝桠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春日……”墨初低声重复这个新得的词汇，又问，“是何模样？”
“冰雪消融，溪流潺潺，百花渐次绽放，天地回暖，生机勃发之季。”
“我可见过春日？”
“你诞于深冬，尚未经历。”
墨初静默片刻，眸光在雪光与枯枝间流转，轻声道：“那我便喜欢这冬日。因这冬日里有我。”
墨尘失笑，温言道：“春日、夏日、秋日，亦会有你。你在，四季便皆在。”
墨初未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立于枣树下，任由那穿过枝桠的、细碎的金色光斑洒落在莹白的面颊与发上。良久，它再次开口：“尘哥哥，此树何名？”
“枣树。”
“枣树……”它跟着念了一遍，又问，“可会结果？”
“会。至秋日，枝头便挂满枣实，色红艳，味甘甜。”
“那我便等着，看它结果。”墨初语气认真，仿佛立下一个约定。
“好，我们一同等。”
午后，墨尘携墨初再至书楼之后。老槐静默，枝头负雪。“愿木”静静矗立，灰白的躯干在雪光映衬下愈显沉凝，高度已过墨尘些许，生长似已停滞。积雪缀于其简约的枝丫，闪烁着细碎的晶光。
墨初立于“愿木”前，仰首静望，纯净的眸光流连过那每一道熟悉的纹路与轮廓。
“此乃我昔日所居之处。”它轻声道，似在陈述，又似在回忆。
“嗯，你自此间显化而生。”墨尘立于其侧，一同凝望。
墨初转过身，莹白眼眸望向墨尘：“如今，我不再居于此了？”
“是，你如今与我同住。”墨尘颔首。
“与你同住之处……亦可称‘家’么？”墨初的疑问，带着新生命对“归属”本能的探求。
墨尘蹲下身，视线与之平齐，目光温和而肯定：“自然。你所居之处，心之所安之处，便是家。”
墨初微微偏头，似在权衡比较，片刻后，它认真道：“此处，曾是我一人之家，寂静空旷。你的屋舍，是你我二人之家。二人之家，较之一人，更佳。”
稚嫩的话语，道出最朴素的真谛。墨尘心中最柔软处被轻轻触动，他伸出手，极轻柔地抚了抚墨初莹白的发顶，唇角笑意温润：“日后，我们的家会更大。”
“更大？多大？”墨初眸光亮起，带着好奇。
“会包含这整个庭院，这株枣树，那棵老槐，这座书楼，乃至后面的青山。家中亦会有谢哥哥、林远哥哥、小满姐姐、石头哥哥，或许还会有其他许多人。一个很热闹、很温暖的大家。”
墨初的眼中光华流转，映出憧憬的色彩：“那他们……皆会唤我么？”
“自然。他们会唤你初，唤你墨初，以你的名字呼唤你，认识你。”
想象着那番热闹温暖的景象，墨初莹白的小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明亮而欢欣的笑容，如同雪地中悄然绽放的灵蕊。
是夜，月华如霜，悄然漫入窗棂。
墨初首次宿于墨尘榻上。它身形纤小，只占榻边一隅，整个人几乎蜷进柔软的被衾中，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在朦胧的夜色里，那双纯净的眼眸依旧流转着淡淡的、安宁的微光。
“尘哥哥……”它于被衾中发出含糊的呼唤。
“嗯，我在。”墨尘侧卧于旁，轻声回应。
“明日晨起……你仍在么？”
“在。日日夜夜，只要你在，我便在。”
“一直如此？”
“一直如此。”
得到这笃定的承诺，墨初不再言语，只于被中轻轻动了动，更贴近墨尘身侧些许，随即缓缓阖上眼帘。呼吸渐趋均匀绵长，如月下清溪流淌，安然沉入梦乡。
墨尘静静卧于一侧，借着透窗而入的清淡月辉，凝视着枕畔这小小的、安宁的睡颜。月光为那莹白的面容镀上柔和的银边，长睫如蝶翼轻覆，唇边犹自噙着一抹恬静的弧度。如此稚嫩，如此无瑕，却又蕴含着难以估量的灵性与可能。它会长大，会明理，会哭会笑，会真切地感知这世间一切悲欢，会以“墨初”之名，成为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墨初，”他于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以几不可闻的气音，轻轻道出祝福，“好梦。”
睡梦中的小人儿无意识地咂了咂嘴，莹白的小脸无意识地向温暖源又贴近一分，仿佛在梦中也执着地确认着这份陪伴。
墨尘亦缓缓阖目，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定与充盈。这一夜，无梦惊扰，唯有身畔清浅安稳的呼吸，与窗外亘古不变的泠泠月华，交织成最深沉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