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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余波

镜心破晓 疯人尘 6200 2026-03-29 17:59

  从执法堂地牢出来后第三天,天枢院正式公布了关于赵长老的处置结果。

  公告贴在正殿外的布告栏上,白纸黑字,措辞严厉。言其“于孙浩、南宫安两桩命案调查期间,罔顾法度,偏袒亲族,有碍公正,更涉嫌以权谋私,构陷无辜弟子”,着即革去执法堂长老一职,贬为普通执事,发往后山寒潭禁地思过三年,无令不得擅出。所涉具体案情,移交刑院详查。

  赵刚则因“涉案嫌疑重大,行为不端”,被削去内门弟子身份,贬为外门弟子,罚往矿场服役五年,以观后效。其于孙浩、南宫安之死是否直接关联,由刑院继续追查。

  公告一出,全院哗然。

  墨尘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前面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说赵长老罪有应得,有人说赵刚是被冤枉的,有人说刑院这次做得好,有人说赵家不会善罢甘休。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布告栏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贬为普通执事”、“发往后山寒潭禁地”、“罚往矿场服役五年”。赵长老倒了。赵刚走了。案子还没查清,但至少,有人为此付出了代价。

  他转过身,走出人群。

  林远跟在他后面,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群吞掉。“你说,赵刚真的杀人了吗?”

  墨尘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赵刚有嫌疑,但没有证据。也许是他杀的,也许不是。但不管是不是,他都已经被定了罪——不是被刑院,是被那些站在他背后、又在他落难时第一个跑掉的人。

  “走吧。我们回去。”

  回到小院的时候,谢云清正站在枣树下等他。枣子已经红透了,一颗一颗的,挂在枝头,沉甸甸的。林远说该摘了,再不摘就烂了。墨尘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枣子,忽然想起刚来天枢院的时候,这棵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现在它结了果,满树的红,像是穿了一件新衣服。

  “赵长老倒了。”谢云清说。

  “嗯。”

  “你好像并不高兴。”

  墨尘沉默了一会儿。“扳倒赵长老,非我一人之功。赵刚被贬,也未必是结局。真正该高兴的,或许是刘执事,或是借此机会重整执法堂的某位高层。”

  谢云清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看得很透。赵长老倒台,空出的位置,觊觎者众。赵刚虽被贬,但赵家底蕴犹在,未必没有卷土重来之日。至于刘执事——此人确不简单。他助你脱困,未必全是出于公义。”

  “我知道。”墨尘说,“他需要我这样一个‘受害者’来扳倒赵长老,也需要借此案树立刑院权威。我们各取所需。但至少,目前我们目标一致。”

  “你相信他会继续追查真凶?追查那‘陈姓’之人与黑风涧的秘密?”

  墨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或许会,或许查到某个程度,便会止步。毕竟,牵扯太深。但至少,我们现在有了喘息之机,也有了在明面上追查的‘合法性’。”

  正说着,林远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兴奋的,眼睛亮得发光。

  “打听到了!打听到了!”他压低声音,凑到两人跟前,“关于那个‘陈姓’之人!”

  墨尘与谢云清同时转过头。

  “我托了在北院有几个熟人的师兄,旁敲侧击打听南宫安生前接触过的人。”林远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打断,“还真问出点东西!南宫安回来之后,除了去藏书阁和后山,偶尔还会去山门附近的一家叫‘听雨轩’的茶楼。他在那里见过一个人几次,那人总是坐在二楼最里面的雅间,背对着门,南宫安进去后,门就关上了,没人看清那人长相。但茶楼伙计记得,那人付账用的,是云州‘陈记商行’的银票!”

  陈记商行。云州。

  墨尘与谢云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云州陈记,乃是九州有数的大商行之一,生意遍布各地,势力盘根错节。若那“陈姓”之人果真与陈记有关,其背景与能量,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南宫家或许也只是其合作者,甚至是被利用的一方。

  “还有,”林远继续道,“那伙计说,最后一次见南宫安和那‘陈姓’之人见面,大概是在南宫安死前四五天。两人似乎发生了争执,声音压得很低,但伙计送水时在门外隐约听到一句——‘时限将至,东西必须到手,否则黑风涧的封印……’后面就没听清了。”

  黑风涧的封印。

  墨尘的心猛地一沉。果然。那裂缝,那古阵纹,那“子母石”,果然与某种“封印”有关。而“陈姓”之人急于拿到“子母石”,是因为“时限将至”。什么时限?封印松动的时限?还是别的什么?

  “此事还有谁知?”谢云清沉声问。

  “就那伙计偶然听到,他没敢声张,我也是灌了他不少酒,又许了些好处才套出来的。”林远道,“我已经叮嘱他千万别再对人提起。”

  “做得好。”墨尘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心中却无半分轻松。线索越是清晰,指向的谜团就越是庞大可怖。牵扯到古老封印、神秘商行、世家纠葛、院内倾轧——这潭水,深得超乎想象。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林远问,“去‘听雨轩’守着?还是查陈记商行?”

  “都不妥。”谢云清摇头,“‘陈姓’之人经此一事,必定更加谨慎,恐怕不会再轻易现身‘听雨轩’。陈记商行势力庞大,非我们所能探查。眼下,我们需从院内着手。”

  “院内?”墨尘看向他。

  “赵长老倒台,但他在执法堂经营多年,必有党羽残留。其中,或许有人知晓内情,或与那‘陈姓’之人有过接触。刘执事正在整顿执法堂,清理赵长老余党,我们或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借刘执事整顿之势,探查可能知情的执法堂旧人。这无疑是与虎谋皮,风险极大,但或许是眼下唯一能切入核心的途径。

  “还有,”墨尘补充道,“南宫安的遗物。刑院搜查后,应有封存。其中或许有我们未发现的线索。小满心思细,或许可以想办法接触到负责整理证物的刑院弟子,看看能否套出些消息。”

  “我去办。”小满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此时轻声应道。

  “石头,”墨尘看向一直沉默立在枣树下的石头,“你继续留意院中有无异动,尤其是是否有生面孔,或行踪诡秘之人出现。”

  石头用力点了点头。

  分派已定,众人各自行动。墨尘坐在桌前,把林远带回来的线索一条一条地写在笔记上。“陈记商行”、“听雨轩”、“时限将至”、“黑风涧封印”。他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它们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

  这天午后,墨尘从沈听澜处修炼归来。水刃已经能稳定地将下品寒铁切成薄片了,薄到能透光,薄到对着阳光能看见对面模糊的影子。沈听澜说,再练一个月,就能切出像纸一样薄的片。墨尘把那些薄片收好,装在布袋里,带回来给石头看。石头摸了摸,说比他打的刀还薄。

  行至回廊僻静处,忽有三人拦住去路。

  这三人皆非新生,看起来年纪稍长,修为约在炼气七八层,穿着并非统一的弟子服,而是用料考究的便装。神色倨傲,眼神不善,像是来者不善。

  墨尘停下脚步。他的“护身诀”没有颤——这三个人没有恶意,或者说,没有杀意。但他们来者不善。

  “墨尘师弟,请留步。”为首一人面皮白净,语气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墨尘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几位师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白面青年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听闻墨尘师弟于黑风涧颇有奇遇,得获异宝,更因此牵动院内风云,连赵长老都呵呵,师弟真是好本事。我等好奇,特来瞻仰,也想请教一番,那黑风涧中,究竟有何玄机?所得异宝,又是何模样?”

  话语看似客气,实则字字机锋,暗藏逼迫与打探之意。

  墨尘心中一凛。他知道麻烦终究还是来了。这些人,或许与赵家有关,或许是对黑风涧秘密感兴趣的院内其他势力,又或者,是那“陈姓”之人抛出的另一颗探路石子。

  “师兄说笑了。”墨尘神色不变,语气淡然,“弟子实训期间,只是依命行事,探索记录,并无什么奇遇。所谓异宝,更是子虚乌有。赵长老之事,乃执法堂与刑院依律查处,与弟子无关。若几位师兄对黑风涧感兴趣,不妨去任务堂领取相关探查任务,或去书楼查阅典籍,想必比问弟子更为详实。”

  “哦?是吗?”另一名身材高瘦、眼神阴鸷的弟子嗤笑一声,“可我怎听说,有人亲眼见你从黑风涧带回一物,光芒流转,非同凡响?此物如今何在?莫不是交给了某些人,换来了今日的安然无恙?”

  这话已近乎指控与威胁。

  墨尘眼神微冷。“师兄慎言。无凭无据,妄加揣测,恐非为兄之道。弟子清白,天地可鉴。若几位师兄执意纠缠,弟子不才,也只好请执法堂——哦,如今是刑院的师兄们,来评评理了。”

  他抬出了刑院。如今赵长老倒台,刑院风头正盛,等闲人不敢轻易招惹。

  果然,三人脸色都是一变。那白面青年眼神闪烁几下,终是压下怒意,干笑两声。

  “墨尘师弟言重了,不过是同门间闲聊罢了。既然师弟不愿多言,那便罢了。只是——”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带深意,“怀璧其罪,古有明训。师弟年纪尚轻,有些东西,拿在手里,未必是福。好自为之。”

  说罢,三人深深看了墨尘一眼,转身离去。

  墨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在回廊拐角。背在身后的手,掌心已微微出汗。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试探,更直接的威胁,或许还在后头。他必须更快地提升实力,也必须更快地查明真相,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回到小院,他将此事告知谢云清。谢云清听后,沉默良久。

  “他们不敢在院内公然动手,但暗中使绊子、散布谣言、或在外出时设伏,皆有可能。”他沉声道,“今后你出入,尽量与我们一起。修炼不可懈怠,尤其保命与遁逃之术,需加紧练习。至于那‘陈姓’之人与黑风涧的秘密……或许,我们该再去一趟书楼。余伯那里,也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记载。”

  提及余伯,墨尘心中一动。那位神秘的门房老人,似乎知道得远比表现出来的多。或许,是时候再去拜访他了。不是为了藏石,而是问询。

  然而,未等他们再去书楼,次日,刑院刘执事竟主动派人来请墨尘。

  这次不是在阴森的审讯牢,而是在刑院一间整洁肃穆的公事房中。刘执事独自一人,正在翻阅案卷,见墨尘到来,示意他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案上,照得那些卷宗的边角发白。

  “墨尘,今日请你来,是告知你孙浩、南宫安一案的最新进展,也有些事情,想与你核实。”刘执事开门见山,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静。

  “刘执事请讲。”墨尘正襟危坐。

  “经查,赵刚于孙浩、南宫安死亡时间,确有不在场证明漏洞,且有目击者见其行踪诡异,嫌疑重大。但其坚不认罪,且指控乃受你陷害。”

  墨尘面色不变。“弟子与赵刚师兄确有旧怨,但陷害之说,纯属无稽。弟子愿与赵刚师兄当面对质。”

  刘执事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回答,继续道:“至于南宫安,其确系中‘七步断魂散’之毒身亡。此毒罕见,配制不易,来源正在追查。在其遗物中,我们发现了这个。”

  他推过一个木盒。正是那日南宫安交给墨尘的盒子,只是此刻里面空空如也。

  “此盒内侧,以秘法镌刻有一行小字。”刘执事指向盒盖内侧一处极其隐蔽的角落。

  墨尘凝目看去,只见那里果然有一行比蚊蝇还小的字迹,若非刻意探查,极难发现。字迹古朴,并非今文,但他依稀辨认出几个字。

  封印。钥。归位。辰。东。

  墨尘心头狂震。这盒子,果然与黑风涧的封印有关。“钥”指的是“子母石”吗?“归位”是何意?“辰东”是时辰还是方位?

  刘执事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道:“你似乎认得此字?”

  墨尘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过去,也无需再瞒。刘执事既然将此物示于他,必有深意。

  “弟子于黑风涧附近,曾见过类似纹路。猜测或与某些古阵封印有关。但具体何意,弟子不知。”他选择性地坦白。

  刘执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而是道:“此盒,以及盒中原物,南宫安从何而得,你可知晓?”

  “他言是一位‘陈姓’之人所予,命其寻找黑风涧中一物。”墨尘将南宫安的部分供述说出,隐去了“子母石”的具体细节。

  “陈姓……”刘执事指尖轻叩桌面,眼中闪过思索之色,“此人身份,刑院已有线索,正在追查。此事牵扯甚广,已非简单弟子仇杀。墨尘,你卷入此事,是祸非福。院长与沈长老的意思,是让你暂且置身事外,专心修炼。后续调查,刑院自会处理。”

  这是要他退出?墨尘心中一紧。他好不容易才触及核心,岂能就此罢手?

  “刘执事,”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弟子既然已被卷入,便无法真正置身事外。昨夜归途,已有不明身份的师兄拦路追问黑风涧之事。弟子想求个明白,也想求个自保。请执事明示,那黑风涧封印,究竟关乎何事?‘时限将至’又是何意?”

  刘执事凝视他片刻,似乎在权衡。窗外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很清脆。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良久,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闻。

  “有些事,知道太多,并无益处。你只需知晓,黑风涧下所封,乃大凶之物,关乎一方安定。封印年代久远,已有松动之兆。‘子母石’确是关键之物,有人欲得其而掌控或破坏封印,所图者大。院长与院内几位宿老已在暗中布置,此事非你一人所能承担。你当下要做的,是提升修为,保全自身,莫要再轻易涉险,亦莫要将手中之物示于人前。”

  他果然知道“子母石”。而且,院长和宿老们已然知情,甚至已在暗中应对。这让墨尘稍稍心安,但又生出新的疑惑。既然高层已知,为何不直接出手?是在等待时机?还是有所顾忌?

  “那弟子手中的——”墨尘试探地问。

  “妥善藏好,勿再与任何人提起,包括你身边亲近之人。”刘执事语气严肃,“此为保护他们,亦是保护你。待时机成熟,自有人会寻你。在此之间,若再有人以此事相逼,你可直接报于我或沈长老。刑院与院长,会是你暂时的后盾。”

  暂时的后盾。这个词用得巧妙。墨尘明白,这份“保护”源于他手中的“钥匙”和他卷入事件的身份,而非他本人。若有一日他失去价值,或成为累赘,这“后盾”或许便会消失。

  但眼下,这已是最好的局面。

  “弟子明白了,多谢执事提点。”墨尘躬身行礼

  从刑院出来,夏日阳光正好。墨尘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蓝汪汪的天。阳光很刺眼,晒得他脸发烫。但他觉得心头笼罩着一层更深的雾。院长、宿老、刑院、神秘的“陈姓”势力、南宫家、赵家残余——各方博弈的棋盘已然展开,而他,不知不觉间,已成了一枚颇为关键的棋子

  棋子,亦可为棋手,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怀中“母石”透过布袋传来的温润暖意。路还很长,但他已看清了方向。提升实力,查明真相,在风暴彻底降临前,拥有足以自保、乃至落子定局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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