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终于彻底过去了。
最后一场雪在某个夜里悄然融化,等墨尘推开窗,只看见檐下挂着清亮的水珠,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风不再刺骨,带着点湿润的凉意,拂在脸上,像羽毛轻轻扫过。
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杈上,不知何时鼓出了细小的、褐红色的芽苞。林远发现了,兴奋地拉着墨尘去看。
“快看快看!要长叶子了!”
墨尘凑近了看。那些芽苞只有米粒大小,紧紧包裹着,但能看见里面有一点点嫩绿的颜色透出来,蓄着勃然的生机。
“春天要来了。”墨尘说。
“是啊。”林远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个芽苞,像是怕碰坏了,“我娘说,春天来了,日子就好过了。”
墨尘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芽苞。
日子会好过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冬天确实过去了。那些彻骨的寒、无休止的雪、压在胸口的冷寂,都随着这场融化,悄悄退去了一些。
身体里的那根“刺”,也在晨跑、安神汤、“镇岳诀”和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里,慢慢失去了存在感。它没有消失,但墨尘已经学会了和它共处——就像学会和影子共处。它在那儿,但不再能轻易扰乱他的心神。
沈听澜的教学也开始进入新的阶段。不再只是看书、静心,而是真正接触一些基础的术法运用。
“混沌灵根,可纳万法。但贪多嚼不烂,反受其害。”沈听澜在那棵老松下,用树枝在地上划出几个简单的符文,“今日,教你两个最基础、却也最重要的法诀——‘驱物’与‘护身’。”
“驱物诀”的本质,是以自身灵力为引,沟通外物,施加影响。沈听澜演示时,一片枯叶在他指尖三寸处悬停,随着他手指的细微动作,轻盈地上下翻飞,画出简单的轨迹。
“关键在于‘意’与‘力’的平衡。意到,力随。力不可过猛,否则物毁;意不可散,否则失控。”沈听澜将枯叶递给墨尘,“试试看,让它浮起来。”
墨尘接过枯叶,凝神屏息,将一丝极细的灵力从指尖逼出,缓缓包裹住叶片。起初,叶片只是微微颤动。他全神贯注,想象着那片叶子是自己延伸出去的一部分,想象着它变轻,变柔,然后,轻轻向上托起。
叶片晃晃悠悠地,离开了他的掌心。
虽然只浮起一寸,并且摇摇欲坠,但确实浮起来了。
“稳住。”沈听澜的声音平静无波,“感受它的‘重’,然后用你的‘意’去抵消那份‘重’。不是对抗,是承接。”
墨尘依言调整,那叶片果然稳定了一些,虽然仍在微微晃动,却不再有下坠之势。他尝试着让它缓缓平移,叶片笨拙地挪动了几寸,最终灵力一散,轻飘飘落回掌心。
墨尘额头已见微汗,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成就感。这与引气入体、壮大自身的修炼不同,是第一次真正将体内的力量,作用于外物。
“尚可。”沈听澜评价道,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勤加练习,从落叶到石子,再到更重的物件。待你能稳定驱使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这‘驱物诀’便算入门了。”
“护身诀”则更为精妙。沈听澜并未直接传授复杂法门,而是让墨尘盘膝坐好,引导他将灵力均匀散布于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无形的“膜”。
“此非防御术法,而是‘感’的延伸。”沈听澜道,“外物近身,无论是风、雨、尘,还是别的什么,触碰这层灵力膜时,你需第一时间察觉其存在、属性、乃至其上的‘意’。混沌灵根于此有天然优势,你需善用。”
墨尘尝试着,将气海中的水散出涓涓细流,极其缓慢、均匀地导向四肢百骸,最终在皮肤下浅浅铺开。这过程需要极强的控制力,稍有不慎,灵力便会淤塞或溃散。他失败了数次,才勉强在体表维持住一层若有若无的感应。
当一只小虫无意间爬过他手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微小生命的触碰,甚至能模糊感知到其甲壳的硬度与爬动的轨迹。
“很好。”沈听澜点头,“记住这种感觉。日后遇敌,这层感应便是你的眼睛,你的耳朵,能让你料敌机先。练到高深处,可自发预警,甚至反弹些许恶意。”
接下来的日子,墨尘的生活被这两样基础法诀填满。清晨与谢云清跑步、看日出,上午听课,下午在沈听澜处或自己院中练习“驱物”与“护身”,晚上则雷打不动地修炼“镇岳诀”,偶尔去书楼,余伯那杯苦茶也成了惯例。
“驱物诀”的进展比想象中慢。从落叶到小石子,他用了整整十天。石子比落叶沉重凝实太多,对灵力的“意”与“力”要求也更高。最初几日,石子不是纹丝不动,就是猛地弹飞出去,有次甚至差点砸到一旁打瞌睡的林远,惹得他哇哇大叫。
谢云清有时会在一旁看着,不置一词。直到某次墨尘控制石子画圈再次失败,石子歪歪斜斜撞上院墙弹回,他才淡淡开口:“你太急。石子不是落叶,它有‘骨’。你的‘意’要顺着它的‘骨’走,不是强按着它低头。”
墨尘一怔,若有所思。再次尝试时,他不再强行驱使石子完成某个动作,而是先以灵力细细感知石子的形状、重量、纹理,然后尝试以“意”轻轻贴合,引导。这一次,石子虽然动得依旧笨拙,轨迹却平滑了许多。
“护身诀”的修炼则更为内敛,进展也难有外显。墨尘只能日复一日地维持着体表那层微薄的灵力感应,让它变得更敏锐、更稳固。他渐渐能分辨出风吹过与虫爬过的不同触感,能隐约感知到靠近之人身上散发的、或平和或急躁的微弱气息。
林远对他这些“神神叨叨”的练习好奇得紧,总想偷师,可惜他引气入体尚且勉强,更别说精细操控灵力了。试了几次毫无头绪,只得悻悻放弃,转而热衷于给墨尘当“陪练”——主要是负责把练“驱物诀”时到处乱飞的石子、树叶捡回来。
日子就在这平淡而充实的修炼中,滑向了春深。
这天,院中那棵枣树,终于绽开了第一片新叶。嫩嫩的,小小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边缘还带着茸毛。
林远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围着枣树转了好几圈,非要墨尘也用“驱物诀”试试,能不能让那片新叶动一动。
墨尘无奈,只得凝神尝试。新叶极其柔嫩,比落叶更难操控,他小心翼翼地将一缕细若游丝的灵力缠上去,轻轻一引。
新叶微微颤了颤,像被春风拂过。
“动了动了!”林远兴奋地拍手。
墨尘也笑了。他看着那片在微风中自然摇曳的新叶,再看看自己因为长期练习而稳定了许多的手指,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春日的天枢院,也显露出不同于冬日的生机。弟子们的衣衫渐薄,晨练的呼喝声似乎也响亮了些。讲堂里,周先生开始讲授一些更深入的修炼理论,关于“五行生克”在实战中的应用,关于“神识”的初步温养。墨尘听得格外认真,这些正是他目前练习“驱物”、“护身”二诀时,隐隐触及却未能言明的关窍。
书楼里,关于春日耕作、万物复苏的典籍也被摆到了显眼处。余伯依旧摇着蒲扇,只是那杯苦茶,不知何时换成了带着淡淡清香的春茶。
一切都仿佛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这天下午,墨尘正在自己院中练习以“驱物诀”同时操控三颗小石子,让它们缓慢地绕着自己旋转。经过月余苦练,他已能初步做到,只是转速不一,轨迹也偶有交错碰撞,需全神贯注维持。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门被猛地推开。
林远冲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呼吸急促。
“墨尘!不好了!”
墨尘心神一岔,三颗石子“啪嗒”掉在地上。他蹙眉看向林远:“怎么了?慢慢说。”
“是…是赵刚!”林远喘着气,“他回来了!刚才有人看见,他进了执法堂赵长老的院子!而且…而且他突破到炼气七层了!”
墨尘心头微微一沉。
赵刚。这个名字几乎快要被他刻意遗忘了。那个在院试中被他击败、眼神阴鸷如毒蛇的对手。他消失的这几个月,墨尘不是没想过他可能会回来,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而且炼气七层?
他自己如今是炼气六层巅峰,距离七层只差临门一脚。但六层到七层,是炼气中期到后期的门槛,差距远比之前几层要大。赵刚本就比他年长,修炼时间更长,如今又领先一步
“还有,”林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安,“我听说,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跟着两个人,看打扮不像是咱们天枢院的弟子,倒像是南宫家的人。”
南宫家。
墨尘眸光一凝。赵刚的叔叔,是南宫家的供奉。他这次回来,还带了南宫家的人?
是单纯回来继续修炼,还是另有所图?
“谢师兄知道了吗?”墨尘问。
“应该还不知道,我刚从外面听来,直接就跑来找你了。”林远忧心忡忡,“墨尘,你说他会不会是冲着你来的?他走的时候那眼神,我总觉得他没完。”
墨尘沉默着,弯腰捡起地上的三颗石子,握在掌心。石子微凉,带着土地的粗糙质感。
怕吗?有一点。但比起冬日里那根刺入灵识的阴冷,比起梦中天机子那无边的孤寂,这种摆在明面上的敌意,反而让人更能看得清,也更有应对的实感。
“兵来将挡。”他松开手,任由石子从指缝滑落,目光看向院门外,“他若不来惹事,便相安无事。他若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远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沉静。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经过淬炼后的、带着棱角的镇定。
“对!”林远像是被他的镇定感染,用力点头,“咱们不怕他!你有沈师兄,有谢师兄,还有我呢!他敢来,咱们就告诉先生去!”
墨尘失笑,拍了拍他的肩:“嗯。先去吃饭吧,这事等谢师兄回来,再商议。”
傍晚,谢云清回来时,果然也已听闻消息。
三人坐在墨尘屋里,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却没什么人动筷。
“赵刚今日已去执事堂报到,重新登记为弟子。”谢云清语气平淡,陈述着他打听到的消息,“他身边那两人,确是南宫家旁系子弟,以‘游学’名义暂住天枢院,手续齐全,执法堂那边也无话可说。”
“游学?”林远撇嘴,“骗鬼呢!肯定是来给赵刚撑腰的!”
“撑腰与否,不重要。”谢云清看向墨尘,“重要的是,他们回来了,且来意不善。你近日需更加小心。修炼尽量与人同行,勿去偏僻之处。‘护身诀’不可懈怠。”
“我明白。”墨尘点头。
谢云清顿了顿,又道:“沈师兄那边,我会去知会一声。但沈师兄身份特殊,不可能事事为你出头。最终,许多事仍需你自己面对。”
“我知道。”墨尘迎上他的目光,“师兄放心,我不会大意。”
谢云清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夜里,墨尘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
春夜的风格外柔和,带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枣树的新叶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一切都静谧而美好。
但墨尘知道,这平静之下,已有暗流开始涌动。
赵刚的归来,南宫家的影子,像两块投入湖中的石头,打破了持续数月的宁静。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因为长期练习“驱物诀”,指尖对灵力的掌控越发精细。气海中的那汪水,沉静而深邃,旋转不息。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但风雨,或许也快要来了。
他不怕。
因为他已不是冬天里那个,会被一根“刺”吓得夜不能寐的孩子了。
他握紧拳,转身回屋。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该来的,就让它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