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童年撞邪
自打我记事起,黑夜就从来不是用来睡觉的,而是用来熬的。
别的小朋友晚上关灯后,闭上眼睛就是梦乡,我一关灯,眼前就变成另一个世界。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子、若有若无的哭声、冷不丁刮到后颈的凉风,成了我童年里最常见的东西。
我那时候太小,根本不懂什么是阴灵、什么是游魂、什么是地缚灵,我只知道,有些东西,别人看不见,只有我能看见。它们不说话,不动手,就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一开始,我还会哭,会喊爸妈,可次数多了,我自己都知道,开灯就没了,关灯又来了。与其被他们说我矫情、撒谎、不正常,我不如咬着牙硬扛。
我开始变得沉默、胆小、敏感。
白天我和别的孩子一样,跑着玩,吃零食,看动画片,尽量表现得普普通通。可一到傍晚,太阳一落山,我整个人就开始紧绷,胸口那道阴印会隐隐发烫,像是提前给我预警——黑夜来了,那些东西也要来了。
爸妈以为我只是体质弱,给我买各种补品,钙片、维生素、蛋白粉,能补的全给我补上。可他们不知道,我缺的不是营养,是安稳觉,是能踏踏实实闭眼睛的勇气。
真正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后背发凉的,是我七岁那年发生的事。
那时候我们家还住在老家属院,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老房子阴凉,一到夏天就潮乎乎的,阴气也重,我夜里看见的影子,比别的地方更多、更清晰。
那天是周末,爸妈晚上出去办事,把我托付给隔壁的阿姨照看。我那时候已经有点懂事了,不想再麻烦别人,就说自己在家没问题,锁好门就行。
爸妈叮嘱了几句,也就放心走了。
一开始还好,天没完全黑,我开着客厅的灯,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试图掩盖心里那股莫名的慌。可随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窗外的风开始刮起来,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叶沙沙响,那声音听在我耳朵里,格外刺耳。
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阴印已经开始发烫了。
我强装镇定,把家里所有灯都打开,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亮得像白天一样。可就算这样,我还是能感觉到,屋子里不止我一个人。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缩在沙发角落,抱着枕头,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可余光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墙角、柜子后面、门后瞟。每瞟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
模糊的影子,一个、两个、三个……慢慢在阴暗的角落里聚起来。它们不靠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我浑身僵硬,手脚冰凉,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我告诉自己,没事的,只要不开灯它们就不会怎么样,只要我不动,它们就不会理我。可小孩子的恐惧,从来不是讲道理就能压下去的。
到了后半夜,我实在撑不住了,困得眼皮打架,可我不敢睡。我只能坐在沙发上,半眯着眼,时不时惊醒,一看那些影子还在,又继续绷紧身子。
不知道熬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可刚一睡着,我就猛地被冻醒了。
不是空调的冷,不是窗户漏风的冷,是那种阴寒、刺骨、带着死气的冷。我睁开眼,差点当场吓晕过去。
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就站在沙发前面,离我不到一米远。
这不是之前那些模糊的黑影,这一次,我能看清轮廓,能看出它低着头,长发垂下来,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的冷。它没有扑过来,没有抓我,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像是在打量我。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沙发上,动不了,喊不出,连哭都哭不出来。
胸口的阴印烫得像火烧,疼得我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我的脚心往上爬,冻得我浑身发麻,脑子一片空白。
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
我不知道僵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外面突然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是爸妈回来了。
影子在门口亮灯的一瞬间,像烟一样散了。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直接从沙发上滑下去,瘫在地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爸妈冲进来一看我这样子,当场就慌了,抱着我不停喊我的名字。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哭,只是抖,只是指着刚才影子站着的地方,哭得撕心裂肺。
那天晚上,我再次发起高烧,温度一路飙升。爸妈连夜把我送到医院,抽血、化验、拍片,一套检查下来,医生还是那句话:身体没问题,就是高烧,可能是惊吓过度。
“惊吓过度?”我妈当时就红了眼,“这孩子到底是惊着什么了?怎么天天吓成这样!”
医生叹了口气,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让我们回家好好照顾,别再让孩子受刺激。
从医院回来之后,我彻底蔫了。
我不敢回家,不敢进那个房间,不敢关灯,不敢一个人待着。我整天整天地黏在我妈身边,走路要牵着手,睡觉要抱着大人的胳膊,一到天黑就浑身发抖。
我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出门,整个人又瘦又小,眼神里全是怯意。
家里人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严重到再也瞒不住、拖不下去的地步了。
我奶奶偷偷抹眼泪,说这孩子是被脏东西缠上了,医院治不好,得找真正懂行的人看看。我爸一开始还不信这些,觉得是封建迷信,可看着我一天天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他也撑不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生意,到处托人、打听、问遍了十里八乡,只要听说谁能看邪事、能收魂、能辟邪,他就带着我往哪儿跑。
我们去过乡下的神婆家,香火烧了一大堆,符水喝了一碗又一碗;我们去过附近的寺庙,求了护身符,挂了平安结;我们甚至找过自称会看风水的人,把家里重新摆了一遍。
全都没用。
那些影子,依旧在夜里出现。
我依旧睡不着,依旧害怕,依旧被阴印烫得惊醒。
那段日子,是我童年最黑暗的时候。
我常常在半夜醒过来,看着漆黑的房间,看着角落里若隐若现的影子,心里一遍遍地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别人都好好的,就我能看见这些东西?为什么我天生就要受这种罪?
没有人给我答案。
我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我不懂阴阳,不懂玄门,不懂命格,我只知道,我活得太累、太怕了。
我开始羡慕身边所有正常的小朋友。羡慕他们不怕黑,羡慕他们一觉睡到天亮,羡慕他们不会被影子吓哭,羡慕他们胸口没有一块发烫的印。
那时候我甚至想过,如果我没有出生,如果我一出生就不是这个样子,那该多好。
可我改变不了。
我胸口的阴印,我天生的灵觉,我能看见阴灵的眼睛,这些东西从落地那一刻就跟着我,像烙印一样,刻在我身上,刻在我命里。
爸妈被我折腾得心力交瘁,头发白了一大片。他们只是普通人家,没背景,没本事,没接触过玄门世界,面对我这种怪病,他们除了心疼、害怕、到处求人,什么都做不了。
有一次,我半夜又被影子吓醒,哭着喊妈妈。我妈抱着我,坐在床上,一夜没睡。我趴在她怀里,能感觉到她在偷偷发抖,在默默哭。
她轻声说:“通啊,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告诉妈,妈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给你治好。”
我那时候已经能说清楚话了,我哽咽着告诉她:“妈,屋里有人,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妈浑身一僵,没再骂我撒谎,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也就是那天,她和我爸下定了决心——不管花多大代价,不管找什么人,一定要把我身上的东西彻底解决掉,不然再这么下去,我这条小命,迟早得被拖垮。
他们不知道,他们这一次的决心,将会彻底改变我的一生。
将会把我送上茅山,送上一条斩邪除祟的路。
那天夜里,我在我妈怀里慢慢睡去,胸口的阴印依旧微微发烫。我做了一个模糊的梦,梦里有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山上有穿道袍的人,有符纸,有剑光,有一道声音在我耳边轻轻说:
“你不属于这里。”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房间,暖洋洋的。
可我知道,黑夜还会再来。
那些影子还会再来。
我身上的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反而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