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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破土动工与夜半来客

  何晏一夜没睡踏实。

  那条关于“阳城县志”的评论,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崇祯二年。白巷里。何氏。修渠。

  如果这是真的……

  那他做的这些事,岂不是早就被写进了历史?

  可他就是本地人,从来没在任何地方见过这段记载,要真有这么个“何氏修渠”的事,他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除非……

  除非历史已经被改变了?

  还是说,他正在经历的,就是历史本身?

  何晏越想越乱,最后干脆不想了。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了。

  今天要去河边定水渠路线,没时间瞎琢磨。

  院子里,黄三娘已经在做饭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显得很深。

  “娘,早。”

  “怎么起这么早?”黄三娘抬头看他,“再睡会儿,饭还得一会儿。”

  “睡不着。”何晏舀了瓢水洗脸,“一会儿带人去河边。”

  黄三娘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往灶里又添了根柴。

  何晏洗完脸,进屋把玉米种子收好。昨天王老伯说等水渠的事定下来就开始种,他得记着这事儿。

  吃完饭,他出门往村口走。

  王老伯、刘大、李二狗、赵老憨已经在等着了。张伯也来了,说是帮忙看看河道。

  “走。”何晏一挥手,几个人往村北走去。

  白水河从山里流下来,在村北拐了个弯,留下一片河滩。何晏前天看中的那个落差,就在这片河滩上游。

  一行人沿着河走了两刻钟,到了地方。

  “就这儿。”何晏指着那段落差,“从这儿引水,沿着山脚往南,能浇到村北那片地。”

  几个人围过去,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刘大蹲下来看了看地势,点点头:“这儿地势高,确实能引。就是得挖多深?”

  何晏看向张伯。

  张伯是老匠人,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水利。他沿着河走了几步,又看了看山脚的走势,说:“要是沿着山脚挖,地势是斜的,不用挖太深。就是得修一道坝,把水拦住,不然水不往渠里走。”

  “修坝?”李二狗皱了皱眉,“那得多少工?”

  “不用大坝。”张伯指着河中间几块大石头,“就那几块石头,堆起来,再填上土,能挡一半水就行。咱们又不是要把河堵死,只是让一部分水流进渠里。”

  王老伯点点头:“张伯说得在理。这种小坝,咱们自己能修。”

  何晏心里松了半口气。

  “那就这么定。从这儿挖渠,沿着山脚走,先挖到刘大家那块地边上。等这一小段修好了,大家看到好处,再往南挖。”

  刘大愣了愣:“先挖到我那儿?”

  “对。”何晏看着他,“你愿意不?”

  刘大挠挠头,咧嘴笑了:“那敢情好!我那块地离河边远,年年旱,要是能浇上水,我刘大给少东家磕头!”

  “磕头就不用了,到时候多出几天的工就行。”何晏也笑了。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阵,把大概的路线定了下来。

  从坝口到刘大家地头,大概一里半地,要经过几块荒地,不用跟人商量占地的事。挖渠的宽度定在三尺,深度看地势,浅的地方两尺,深的地方四尺。

  “工怎么算?”李二狗问,“谁家出几个人?”

  何晏早就想好了:“按地分。谁家的地能浇上水,谁家就出人。地多的多出,地少的少出。没地的,愿意出工的,管饭,年底分粮。”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点点头。

  “那管饭呢?”刘大问,“谁家管?”

  “我家管。”何晏说,“修渠期间,每天一顿午饭,我家出。”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住了。

  “少东家,这……这怎么好意思?”王老伯连连摆手,“你家也不宽裕,怎么能让你一家出?”

  何晏笑了笑:“王老伯,我是里长。修渠这事是我提的,我不带头谁带头?再说了,我家工坊以后还得靠大家帮衬,这顿饭,就当是提前谢大家了。”

  几个人听了,都不说话了。

  张伯在旁边叹了口气:“少东家仁义啊。”

  李二狗想了想,说:“少东家,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不含糊。我家地少,但我年轻,有力气。到时候我多出几天工,不要你管饭。”

  “那不行。”何晏摇头,“说好的管饭就得管,你不能让我说话不算数。”

  李二狗还要说,被何晏拦住了:“就这么定了。今天回去,各家和自家商量,愿意出工的,明天来村口报名。咱们后天动工。”

  散了之后,何晏又跟张伯在河边待了一会儿。

  “张伯,您看这渠,能成不?”

  张伯点点头:“能成。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这渠修好了,水是往地里去了,可您那水排怎么办?”张伯压低声音,“水排得用水冲,要是水都浇地了,水排还能转吗?”

  何晏笑了:“张伯,您放心,我想好了。渠口那儿我准备修个分水闸,平时水往渠里走,浇地。需要用水排的时候,把闸一关,水就往另一边走了。”

  张伯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少东家,您这脑子,老朽服了。”

  何晏笑了笑,没说话。

  这哪是他想的,都是网友教的。

  “河海大学土木狗”前天晚上私信他,画了一张分水闸的草图,简单实用。

  他照着抄就行了。

  两人往回走,快到村口的时候,何晏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伯,您听说过兵备道吗?”

  张伯一愣:“兵备道?管兵的那种官?”

  “对。听说府城来了个新兵备道,姓孙,以前在辽东打过仗。”

  张伯皱了皱眉:“没听说。少东家怎么想起问这个?”

  “昨天进城,听人说的。”何晏顿了顿,“说是那个人对火器特别上心,到处收铁,要造火炮。”

  张伯的脸色变了变。

  “收铁?”他压低声音,“少东家,这可不好说。官府收铁,一般都是有定数的。要是到处收,那说明……”

  他没说完,但何晏懂他的意思。

  说明要打仗了。

  或者,准备打仗。

  何晏心里沉了沉。

  现在是崇祯元年,离清军入关还有好多年,但辽东那边早就打起来了。朝廷要是真的在大量收铁造炮,那说明局势比他想的还要紧。

  “张伯,这事儿您先别往外说。”

  “老朽明白。”

  回到村里,何晏没回家,直接去了王老伯家。

  王老伯正在院子里编筐,看见他来,赶紧站起来:“少东家,啥事?”

  “王老伯,玉米的事。”何晏把种子拿出来,“您看什么时候种合适?”

  王老伯接过种子看了看:“这会儿是七月,种是能种,就是得赶在秋霜之前收。山坡地,种得密一点,能行。”

  “那咱们明天就种?”

  “明天?”王老伯愣了一下,“不是后天动工修渠吗?”

  何晏想了想:“这样,明天咱俩先把玉米种上。后天上工,我该去还得去。您呢,要是累了就歇着,不累再去工地。”

  王老伯笑了:“少东家,你这是把活儿都安排明白了。行,就听你的。”

  从王老伯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何晏回到家,黄三娘正在做饭。他进屋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玉米。

  水渠。

  水排。

  王栓。

  兵备道。

  王立早。

  还有那条县志的评论。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线,缠在一起,理不清。

  他打开小破站界面,想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评论区还算平静,有人在讨论分水闸,有人在问玉米的事,还有人在催更。

  他往下翻,忽然看到一条新评论,是一个熟悉的ID:

  「河海大学土木狗:UP主,分水闸的图收到了吗?要是看不清,我再画一张。」

  何晏回复他:「收到了,很清楚。等开工了给你拍视频。」

  刚发出去,私信响了。

  他点开,是“钢铁直男”:

  「UP主,玉米种上了吗?提醒你一句,玉米出苗后要注意间苗,别舍不得拔。留太密了反而长不好。还有,山坡地容易跑水,你最好在玉米地边上挖几条小沟,下雨的时候能存住水。」

  何晏赶紧记下来。

  这届网友,太贴心了。

  他正想着怎么回复,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

  “少东家!少东家!”

  是张伯的声音,急得很。

  何晏心里一紧,赶紧跑出去。

  张伯站在院门口,气喘吁吁的:“少东家,快,工坊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炉子……炉子让人动了!”

  何晏脑子里“嗡”的一声。

  炉子让人动了?

  什么意思?

  他二话不说,跟着张伯往工坊跑。

  工坊院子里,几个匠人举着火把,围在东边那座高炉旁边。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是一副紧张的表情。

  何晏挤进去,低头一看,心里一沉。

  炉子底部的出铁口,被人撬开了。

  铁水流了一地,已经凝固成一大片黑乎乎的疙瘩。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就刚才。”一个年轻匠人说,“我起来撒尿,听见工坊这边有动静,过来一看,就成这样了。”

  “人呢?”

  “跑了。我就看见一个黑影,往村北跑了。”

  何晏蹲下来,仔细看那些凝固的铁水。

  出铁口是被撬开的,用的应该是铁钎之类的东西。撬得很用力,把炉壁都崩了一块。

  这不是普通的破坏。

  这是故意的。

  他站起来,看向张伯:“最近有没有外人来过?”

  张伯摇头:“没有。工坊白天干活,晚上锁门。今天收工的时候,炉子还是好好的。”

  “那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匠人们面面相觑。

  院墙是土夯的,一人多高,翻进来不难。问题是,谁大半夜翻墙进工坊,就为了撬开炉子放铁水?

  何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是为了偷东西。

  偷东西不会放铁水。

  这是想让工坊停工。

  甚至,是想让炉子彻底废了。

  他想起王立早那句话:「小心王家村那个人。」

  王栓?

  会是王栓吗?

  可是王栓前天还跟他一起进城,有说有笑的,不像是有什么仇啊。

  何晏蹲在那儿,盯着那些凝固的铁水,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铁水旁边,有几个脚印。

  他凑近了看,是布鞋的印子,比他的脚大一点,像是成年男人的。

  脚印旁边,还有一点黑乎乎的东西。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火把下看。

  是煤灰。

  新鲜的煤灰。

  何晏心里一动。

  煤灰。

  白巷里的人,天天跟炭火打交道,身上有煤灰不奇怪。

  但这个脚印旁边的煤灰,是散的,不像是在工坊里沾的,倒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蹭上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煤灰包起来,揣好。

  “张伯,今晚大家辛苦一下,轮流守着。明天咱们把院墙加高。”

  “好。”

  “还有,这几天村里进出的生人,都留意一下。”

  张伯点点头,眼神里透着担忧:“少东家,您觉得是谁?”

  何晏摇摇头:“不确定。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黄三娘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等他。看见他进来,赶紧问:“工坊怎么了?”

  “没事,小事。”何晏不想让她担心,“炉子出了点问题,已经解决了。”

  黄三娘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怀疑,但没多问:“饿不饿?灶上还温着饭。”

  “不饿,娘您先睡。”

  黄三娘点点头,起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晏儿,不管出什么事,跟娘说。娘帮不上忙,但能听听。”

  何晏心里一暖:“知道了,娘。”

  回到屋里,他关上门,把那包煤灰拿出来。

  放在桌上,凑到油灯下看。

  煤灰是黑色的,细细的,里面掺着一点白色的东西。

  他仔细看了看,那白色的东西,像是石灰。

  煤灰加石灰?

  这是什么组合?

  他打开小破站界面,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新视频:

  《深夜求助:工坊被人破坏,现场发现这种煤灰,有懂的吗?》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

  三分钟,第一条评论来了:

  「卧槽,UP主被人搞了?」

  「这煤灰里怎么有石灰?」

  「石灰?难道是……炼焦?」

  何晏一愣。

  炼焦?

  他赶紧往下翻。

  「炼焦的时候要用石灰封窑,防止空气进去。这煤灰里掺了石灰,肯定是炼过焦的人身上沾的」

  「对!炼焦是把煤烧成焦炭,烧的时候要密封,石灰就是用来封口的」

  「UP主,你们那儿有人会炼焦?」

  「炼焦可不是一般人会的,这是技术活」

  「明朝确实有炼焦技术,但不普及。UP主查查,你们附近有没有人会?」

  何晏盯着这些评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炼焦。

  用煤炼成焦炭,就可以代替木炭炼铁,成本能降一大截。

  他在网上查过这个。

  但问题是,明朝会炼焦的人不多,白巷里附近,他从没听说过谁会。

  除非……

  他想起王栓说的话:「我们那边,年轻人都想出去闯。」

  王家村。

  会不会是王家村有人在搞炼焦?

  可是如果王家村有人在搞,为什么还要来他这儿买铁?

  何晏越想越乱。

  正想着,私信响了。

  他点开,是一个没见过的ID:

  「UP主,我在阳城县衙的档案里看到过一条记载:崇祯元年,王家村有民王栓,私设焦窑,为官府所禁。」

  何晏瞳孔一缩。

  又是阳城县衙的档案?

  他赶紧回复:

  「你是谁?」

  发送。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又发:

  「你也是从未来来的?」

  还是没回复。

  他点进那个ID的主页,又是新号,注册一天,只发了这一条评论。

  头像依然是一片空白。

  何晏坐在那儿,盯着屏幕,后背发凉。

  王栓,私设焦窑,被官府禁止。

  这就是王立早让他“小心”的原因?

  如果王栓真的在搞炼焦,那他的铁成本应该很低,为什么还要来白巷里买铁?

  除非……

  他那个新工坊,根本不是为了开张。

  而是为了打掩护。

  真正的目的,是偷学白巷里的技术。

  何晏想起那天王栓跟他一起进城时,一路上问的那些问题:

  “你们工坊一天能出多少铁?”

  “用的什么炭?”

  “匠人好找不?”

  当时他没多想,以为是闲聊。

  现在想想,全是套话。

  何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如果王栓真是来偷技术的,那今晚撬炉子的人,八成就是他派来的。

  不是为了偷东西。

  是为了让他停工。

  这样王家村就能趁机抢他的生意。

  想通了这一层,何晏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坐下来,打开私信,给“钢铁直男”发了一条:

  「有人在我这儿偷技术。炼焦的事,你能详细讲讲吗?」

  等了一会儿,“钢铁直男”回复了:

  「炼焦:把煤放在窑里,隔绝空气高温干馏,得到焦炭。焦炭比煤热值高,含硫低,适合炼铁。明朝的技术:用砖砌窑,煤一层,土一层,最外层用石灰封口。烧几天几夜,熄火冷却,开窑取焦。缺点是费工,一窑只能烧几百斤。优点是焦炭炼铁,铁质好,成本低。」

  何晏把这行字看了三遍,记在心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

  远处,王家村的方向,隐隐约约有一点火光。

  那是焦窑的火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接下来,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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