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灯火,直到戌时三刻才渐次熄灭。雪夜大帝与宁风致、尘心的密谈,涉及西北边防、朝堂势力平衡、乃至对武魂殿日益膨胀的野心的隐忧,事无巨细,耗费了数个时辰。当最后一份需要七宝琉璃宗暗中协力的方案敲定细节,殿外的宫灯早已次第亮起,在深沉的夜色中勾勒出重重宫阙寂静而威严的轮廓。
雪夜大帝显是谈得投入,也存了进一步交好之心,执意留宁风致与尘心在宫中客房歇息,言明日早朝后再叙。宁风致推辞不过,加之夜已深,此时出宫返程确也多有不便,便拱手应下。早有内侍恭敬引路,将二人送至皇宫西苑一处清幽雅致、陈设华美的独立客院安顿。至于子瑞,自然也被安排在宁风致隔壁的厢房,大白则被允许卧在厢房外间的厚毯上——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寻常魂兽岂能留宿宫内?
客院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宫女太监侍立廊下,随时听候吩咐。一切都安排得周到妥帖,尽显皇家气派。
然而,子瑞在属于自己的厢房内,却显得有些坐立难安。他洗漱完毕,换上了宫女准备的干净寝衣,但那身衣服料子虽好,却带着陌生的熏香气息,远不如娘亲亲手浆洗、带着阳光与草木清香的衣物穿着舒适。他坐在床沿,赤瞳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成四方形的、疏星点点的夜空,心中那股从傍晚时分便悄然滋生、随着夜色渐浓而愈发清晰的躁动,越来越难以按捺。
他想静心苑了。想那熟悉的紫藤花架,想窗下娘亲常坐的软榻,想床头那盏总是散发着宁神草淡香的琉璃灯,更想……娘亲温柔的声音,和掌心覆在她孕肚上时,传来的那份安宁与生命的悸动。
皇宫很大,很华美,但他只觉得空旷而陌生。这里没有娘亲。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外间。大白立刻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望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询问的呜咽。
子瑞走到大白身边,抱住它毛茸茸的大脑袋,将脸埋进它温暖柔软的颈毛里,闷闷地说:“大白,我想娘亲了。”
大白似乎完全理解他的情绪,用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脸颊,又用脑袋蹭了蹭他,低吼一声,仿佛在说:我陪你。
子瑞抬起头,赤瞳中闪过一丝坚定。他走到内室与宁风致房间相隔的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进来。”宁风致温润的声音响起。
子瑞推门而入。宁风致尚未就寝,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就着明亮的魂导灯,翻阅着一卷从宫中藏书处借来的、关于西北地理的珍本古籍。尘心则盘膝坐在临窗的蒲团上,闭目调息,气息沉静如渊。
“宁叔叔。”子瑞走到书案前。
宁风致放下书卷,看向他,目光温和:“子瑞,还没休息?可是换了地方睡不惯?”
子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不知如何准确表达。他沉默了一下,才抬起赤瞳,看着宁风致,清晰而认真地说:“宁叔叔,我想回宗门,想娘亲了。”
宁风致微微一怔,没想到孩子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这个请求。他看着子瑞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思念与渴望,那份属于孩童最纯真的依赖,心中不由一软。但他随即想到此刻已是深夜,宫门早已下钥,且天斗城距七宝琉璃宗路程不近,纵然有尘心在侧,深夜带着孩子赶路,也非稳妥之举。
“子瑞,”宁风致放缓声音,耐心解释道,“现在时辰已晚,宫门紧闭,不便出入。且从此处返回宗门,即便乘坐最快的马车,也需近两个时辰。你娘亲此刻想必也已安歇,不如我们在此歇息一夜,明日一早便向陛下辞行,尽快赶回去,可好?”
子瑞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我不怕晚。大白跑得很快,比马车快。而且……”他顿了顿,小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心口,眉头微蹙,似乎在捕捉某种模糊的感觉,“我……心里有点慌,想快点见到娘亲。宁叔叔,让我和大白先回去,好吗?大白认识路。”
宁风致眉头微皱。子瑞一向安静懂事,极少如此坚持。他口中说的“心里慌”,是孩子单纯的思念所致,还是……某种更微妙的感应?联想到子瑞那奇异的天赋,以及水清颜临近产期,宁风致的心也不由提起了几分。但让他同意一个六岁不到的孩子,深夜独自(虽然有大白)穿越荒野返回宗门,这风险太大。
一旁的尘心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子瑞,又看了看宁风致,缓缓开口:“风致,子瑞心性沉稳,非是任性胡闹。他既觉心慌,或许……冥冥中有所感应。清颜临盆在即,稳妥些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子瑞面前,目光如剑,却带着罕见的温和与审视:“子瑞,你确定要现在回去?不怕黑,不怕路远?”
“不怕。”子瑞与尘心对视,赤瞳清澈而坚定,“有大白在。”
尘心又看向大白。白虎站起身,走到子瑞身边,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沉稳与可靠,低吼一声,仿佛在做出承诺。
尘心沉吟片刻,对宁风致道:“我暗中护送一程。以大白的速度,加上我御剑而行,一个多时辰便可抵达宗门附近。送至安全范围,我再折返。你留在此处,明日也好向陛下交代,以免引起猜疑。”
宁风致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有尘心暗中护送,安全无虞。他叹了口气,走到子瑞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郑重道:“子瑞,既然你坚持,剑爷爷也同意护送你,那便依你。但你要答应宁叔叔,路上一切听剑爷爷的话,不可任性,不可离开大白身边。回到宗门,立刻去见你娘亲,让她安心。明日,宁叔叔便回去。”
“嗯!我答应宁叔叔!”子瑞用力点头,眼中瞬间亮起光彩。
宁风致摸了摸他的银发,又对大白沉声道:“大白,子瑞就拜托你了。务必护他周全。”
大白低吼一声,用头轻轻顶了顶宁风致的手,表示明白。
事不宜迟。尘心袍袖一挥,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将子瑞托起,稳稳放在大白背上。他自己则身形一晃,已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飘出了客院,气息完全收敛,仿佛凭空消失。
“走吧。”尘心的声音直接在子瑞耳边响起,用的是传音入密之法。
子瑞伏低身子,抱紧大白的脖颈,低声道:“大白,我们回家,找娘亲。”
“吼——”大白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力量的低吼,四爪发力,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模糊的白色光影,瞬间蹿出了客院,沿着来时的路径,向着皇宫西侧一处专供内部人员与特殊情况出入的偏僻角门疾驰而去。尘心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始终如影随形,却又巧妙地与夜色和宫廷建筑的阴影融为一体。
就在大白载着子瑞离开客院不过片刻,距离客院不远处的另一座更高、更幽静的殿宇阴影中,一道纤细挺拔、穿着杏黄色寝衣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露台上,凭栏远眺。正是“大皇子雪清河”,或者说,千仞雪。
她面容依旧带着属于九岁男孩的稚嫩,但那双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的眼眸,却深沉得仿佛能洞穿人心。她望着那道白色光影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对母亲如此依恋么……倒是出乎意料的‘纯真’。”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夜风中几不可闻,“银发赤瞳,瑞兽相随,自然亲和,更得宁风致与剑斗罗如此看重……上官子瑞,你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身后阴影如水波般荡漾,一道全身笼罩在漆黑紧身衣下、气息阴冷如毒蛇、脸上带着诡异金属蛇纹面具的高大身影,无声无息地单膝跪地。
“少主。”声音嘶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蛇矛,跟上去。”千仞雪(雪清河)的声音恢复了属于“大皇子”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命令,“不必靠近,只需远远跟着,看看他们回七宝琉璃宗的路线,观察那孩子和那头白虎……尤其是那孩子,在独处或放松时,可有什么异常。记住,绝不可暴露,更不可与剑斗罗发生冲突。若有丝毫被发现的迹象,立刻放弃,撤回。”
“是,属下领命。”被称作“蛇矛”的黑衣人身影再次如水波般一晃,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千仞雪(雪清河)望着子瑞离去的方向,眼中光芒闪烁。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或许……能成为她计划中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或者,一个需要提前评估的风险。
……
大白的速度全力展开,果然快得惊人。它并未在城内街道奔驰,而是在尘心暗中指引下,沿着皇宫外墙的阴影,专挑僻静巷道,如同一道掠过地面的银色闪电,很快便抵达了那处偏僻角门。角门的守卫似乎早已得到某种指示(或许是雪星亲王暗中安排),并未阻拦,无声地开启了仅容一虎通过的小门。
冲出宫门,便是天斗城相对安静的贵族区域。大白毫不停留,四爪生风,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朝着城外方向疾驰。尘心则如同夜空中的一片流云,远远缀在后面,气息收敛到极致,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夜风在耳边呼啸,街道两旁的建筑飞速倒退。子瑞紧紧伏在大白背上,小脸被夜风吹得微凉,但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却在大白平稳有力的奔跑和越来越接近宗门的方向中,渐渐平复下来。他闭上眼睛,将脸颊贴在大白温暖柔软的颈毛里,鼻尖萦绕着大白身上熟悉的、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味道,这让他感到安心。
穿过依旧灯火阑珊的城区,越过寂静的城门(同样在某种无形力量的默许下悄然开启缝隙),一人一虎(加上暗中跟随的两人)终于彻底离开了天斗城,踏上了返回七宝琉璃宗的官道。
夜色中的原野,与白昼截然不同。月光如练,洒在宽阔的官道上,铺就一条朦胧的银辉之路。两旁是连绵的、在夜风中如波浪般起伏的田野与黑黢黢的山林轮廓,远处传来夜枭悠长的啼叫与不知名昆虫的合鸣。空气中弥漫着夜露的湿润与草木的清新,比之皇宫内奢华的熏香,更让子瑞觉得自由舒畅。
大白似乎也很享受这月夜奔驰,步伐越发轻盈流畅,额间淡金色的“王”字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仿佛与天上的星辰遥遥呼应。它偶尔会偏离一下官道,从路旁的低矮灌木丛上轻盈跃过,或是踏过一条潺潺的小溪,溅起细碎的水花,在月光下如同散落的银珠。
子瑞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有了欣赏夜景的闲情。他抬起头,望着天穹上那条璀璨的银河,以及那些或明或暗、似乎按照某种古老法则排列的星辰。一些破碎的、关于星象与占卜的片段知识,自动从脑海中浮现,但他此刻并无心探究,只是单纯地觉得,这夜空很美。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这些日子以来,偶尔会浮现,却从未深思过的疑问。
娘亲肚子里的宝宝……会是弟弟,还是妹妹呢?
宁叔叔和娘亲,还有剑爷爷骨爷爷,似乎都没有特别去探究,只说平安健康就好。但他就是忍不住好奇。如果是弟弟,会不会像骨爷爷说的那样,调皮捣蛋,需要他看着?如果是妹妹……妹妹会是什么样子?会像娘亲一样温柔吗?会不会也喜欢读书,或者喜欢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他下意识地,将手掌轻轻贴在了自己的心口,仿佛能隔着遥远的距离,感受到那份与他血脉(尽管是后天联系)隐隐相连的、新生命的脉动。
就在他心神沉浸于这份好奇与温柔的猜想中时,异变突生!
没有任何征兆,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这感觉与上次在遗忆泉边截然不同,并非作用于身体,也非精神透支,而是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屏障被轻轻触动,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模糊,耳边呼啸的风声、大白平稳的呼吸、夜虫的鸣叫……一切声音都迅速远去、失真。
一幅破碎的、光影交织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脑海!
那似乎是一个温暖明亮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香与宁神花香。娘亲水清颜脸色虽有些苍白疲惫,却洋溢着无比幸福满足的笑容,靠坐在铺着柔软锦被的床榻上。她的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裹在精致襁褓里的婴儿。
画面拉近,他“看”清了那婴儿的脸。小小的,粉粉嫩嫩,眼睛紧紧闭着,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小嘴微微嘟着,睡得正香。最引人注目的是,婴儿有着一头极其柔软、微微卷曲的、如同最上等绸缎般的栗色短发。
是个女孩。
紧接着,另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碎片闪过:女孩稍微长大了一点点,约莫一两岁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追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发出银铃般清脆欢快的笑声,那笑声充满了无忧无虑的纯真与活力,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她回头,对着画面外的某人(或许是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缺了门牙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甜甜地喊着什么,声音模糊,但口型似乎是……“哥哥”?
画面戛然而止,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一切感官恢复正常。夜风依旧呼啸,大白依旧在平稳奔驰,月光依旧清冷。
子瑞猛地回过神,伏在大白背上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赤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刚才那是什么?是幻觉?还是……梦?
不,那感觉太真实了。尤其是女孩那声模糊的“哥哥”,仿佛直接响在他的心底,带着一种令他灵魂都为之柔软颤动的亲近与依赖。
妹妹……是个妹妹。栗色头发,爱笑,会追蝴蝶,会甜甜地叫哥哥的妹妹。
这个认知,如同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因深夜独行(有陪伴)和先前莫名心慌带来的阴霾,一股难以言喻的、纯粹的、巨大的喜悦,如同温暖的泉水,从他心底最深处“咕咚咕咚”地涌出,瞬间淹没了全身。
他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大白的脖子,将发烫的小脸深深埋进它浓密温暖的毛发里,肩膀因为强忍着某种激烈情绪而微微耸动。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或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满溢出来的、几乎要将他小小胸膛撑破的快乐与期待。
妹妹……他有妹妹了!娘亲会生一个可爱的妹妹!
这个认知带来的喜悦如此强烈,甚至让他暂时忘却了刚才那诡异“画面”的来历,也未曾察觉,在远处更高的夜空中,如同影子般跟随着的尘心,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过下方官道旁的某处阴影,又疑惑地看了看前方似乎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的子瑞,最终归于沉静,只是更加警惕地关注着四周。
而在更后方,一片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缓慢移动的乌云阴影中,那双属于蛇矛斗罗的、冰冷而锐利的蛇瞳,同样将前方那骑虎男孩突然伏低、肩膀微颤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他面具下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默默将这一细节记下。
月光无声,继续铺洒着漫长的官道。远山如黛,七宝琉璃宗所在的方位,已能隐隐看到轮廓。大白似乎也感应到了小主人情绪的剧烈变化,虽然不明所以,但它能感觉到那并非负面情绪,反而是一种充满生机的喜悦。它低吼一声,仿佛在安慰,又仿佛在分享,奔跑的速度似乎又快了一分,归心似箭。
夜还深,路还长,但男孩的心中,已被一幅关于未来的、温暖而明亮的画面悄然点亮。那画面中,有娘亲温柔的笑脸,有即将到来的、栗色头发的爱笑妹妹,或许……还有他自己,牵着妹妹的小手,走在开满鲜花的庭院里。
至于那窥见未来一角的奇异能力从何而来,又预示着什么,此刻已被这巨大的喜悦暂时掩盖。命运的丝线,在无人察觉的暗处,似乎又微微颤动了一下,缠绕出新的、更加复杂的图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