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火器试炮场。
这里原本是一片极其宽广荒芜也是长满杂草的坡地,现在却被彻底推平。
四百名刚刚从神机营里被赵大海精心选拔出来的老兵,正排成紧密的四个横阵,肃然而立。
秋风肃杀,但更肃杀的,是这四百名士兵手里端着的刚刚出厂不到三天的崭新武器。
深蓝色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极度冰冷且不显眼的光泽,尾部是打磨得贴合人体的胡桃木枪托。
最让人感到极度压抑的,是这五百把火枪没有任何繁琐的火绳和燃烧的火罐!
只有那块冰冷坚硬的击锤燧石!
而在阵列的前方,整整八十步(约120米)的距离上,立着一排又一排的目标。
那不仅是穿了双层重甲的草人,在草人的背后,甚至还丧心病狂地放置了极厚的一层松木生牛皮挡板!
这是应朱由检的要求,用来模拟建奴骑兵冲锋时强悍的物理防御力的极限标靶!
袁可立被朱由校拉着骑马赶到了高台之上,这位老将喘着粗气,看着下面那一列排开的整齐军阵,以及手里那些显得极其“单薄”的长管子,眼里写满了极度的不信。
“皇上。这就是您用截留下来的一百万两现银换来的东西?”袁可立痛心地指着下面的士兵,“没有火绳,这如何在战时点火?这管子看起来虽然比鸟铳修长,内壁也未见多少加厚。在八十步距离上,怎么可能对那些浑身包裹在三层厚甲里的八旗铁骑造成杀伤?!”
“这简直是在拿大明的将士们的性命在开玩笑啊!”
“玩笑?”朱由校站在风中,“朕从来不开玩笑!”
此时的他没有穿龙袍,也没有打黄罗伞盖,他就那样随意地按着腰间的长剑,看着下方这台由他亲手设计出来的超越时代的初级杀戮机器。
“不点火,是因为它根本不需要怕风雨的火绳。那叫自生火铳。燧石撞击,火星入药,风雨无阻。”
“至于威力……”朱由校直接下令,“赵大海!”
台下的赵大海听令之后,猛地拔出了腰里的雁翎刀!
“末将在!”
“让咱们的兵部尚书袁老大人看看,你的兵在这三天里练出了什么章法。也让他看看,朕花一百万两银子砸出来的这管子,能不能打碎黄台吉的狗头!”
“是!”赵大海大声领命,随后转身面对着排枪阵列。
“举枪!!!”
赵大海发出一声犹如猛虎下山般的嘶吼。
“哗啦!”
几乎四百声同时发出的,整齐划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和脚步移动声!
第一排的一百名老兵,根本没有像以前放鸟铳那样手忙脚乱地倒火药点火绳。
他们机械化地用牙齿撕开那浸满了高纯度无残渣颗粒火药的纸壳定装弹。
火药倒入,压入铅弹!
整个动作,从抽出通条到推子弹入膛,行云流水!
在高强度的死命令逼迫下,他们十五秒左右便完成了这种在古代堪称神速的装填!
“第一排!预备!”
“咔哒!”
一百名士兵,整齐地将击锤狠狠扳向脑后待发的位置,然后死死地将枪托顶在了肩膀上。
黑洞洞的枪口,密密麻麻地指向了八十步外那模拟冲锋的重甲方阵。
袁可立看的眼皮猛地一跳。
这种装填的速度,甚至比最熟练的大明弓箭手还要快!
“开火!!!”
伴随着赵大海暴烈劈下的长刀。
“轰隆————!!!”
不是寻常火器杂乱无章的“劈里啪啦”鞭炮声,而是几乎将一百把强悍火枪的炸击音完美重叠的一声巨响!
因为火药纯度极高,枪口喷出的不是遮挡视线的浓烈黑烟,而是迅猛、短促的一道极亮的橘红色死神火舌!
巨大的后坐力让第一排的所有士兵肩膀猛烈地向后一震,被他们硬生生顶住!
“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
几乎就在枪响的同一秒后,第一排士兵立刻如同机器一般退后,第二排士兵立刻顶上,动作毫无延迟。
“这就是三段击……不。这比当年沐英的火铳三段击快了不知多少倍!而且这种排枪阵列的压迫感……”
袁可立的心脏已经开始剧烈地狂跳了,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八十步外的标靶。
再快的射速如果打不穿敌人的重甲,那就只是在给他们挠痒痒!
“砰!!!”
“砰!!!”
“砰!!!”
根本没有给袁可立思考的时间。
连续四排,四百发致命的高速铅弹,在这极短的几十秒内,像是一阵密集的、无法躲避的金属风暴,结结实实地泼洒在了八十步外的那些重甲木板上!
“停!”
赵大海的声音让现场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硝化烟雾,诉说着刚才那极端暴力的三十秒。
“去验靶!”
随着锦衣卫拔腿狂奔过去。
高台之上。袁可立的手死死地捏住了栏杆,指节发白。
他不信!
他绝不信这种轻便的火枪,在八十步开外还能拥有破开战马牛皮和多层步人甲的动能!
如果真能打穿,那建奴在辽东横行无忌骑射突脸的战术,就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送人头的笑话!
去验靶的锦衣卫百户,抱着一块沉重的标靶狂奔了回来。
“报皇上!!!”
他将那块绑着建奴双层精钢步人甲、内嵌极厚松木板的沉重标靶,直接“哐当”一声砸在了袁可立和皇帝的面前!
袁可立失态地猛扑了上去。
只看了一眼,这位戎马一生、用红夷大炮轰过建奴大营的老将,双腿一软,毫无形象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件坚固无比的步人甲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凹坑。
而在最核心的区域,有好几发铅弹,在击中坚硬外甲的瞬间,在动能的挤压下发生了强烈的形变。
但它们不仅没有被弹开,反而像凶狠的毒蛇般,直接撕裂了外面的精钢,绞碎了内部的棉甲,甚至有几发干脆地贯穿而过,并在后方那指厚的松木挡板上炸出了一个比拳头还要大的可怕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