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没有雕花的厚重木门,熟悉的松木香、桐油味,以及淡淡的铁锈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了外面那些刺鼻的防腐香料和奢华脂粉气,这里的空气,甚至让朱由校觉得比太和殿的龙涎香还要好闻一百倍。
大堂中央,那张巨大的铁力木工作台上静静地躺着几张他亲手画的“天启一号”燧发枪的草图。
旁边,是那些被他用锉刀一点点打磨出来,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零件废料。
朱由校走到工作台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坚硬,哪怕过去一千年都不会改变物理性质的铁砧。
“只有你们,是不会背叛的。”
朱由校喃喃自语。
在这个尔虞我诈、随时有人想让他绝后的紫禁城里,只有这些金属和木头,只要你给足了温度和力度,它们就会按照你的意志去改变形状。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用去猜它们到底在想什么,不用去防备它们会在背后给你下毒。
“不能光是木工作坊了。”
朱由校挺直了腰杆,眼神中那股因为政治阴谋而产生的疲惫,正在被一种同时掺杂着理智和狂热的情绪所取代。
他环顾着这个面积足足有上千平米的巨大跨院。
“打仗的事情,交给魏忠贤和西山兵工厂。”
“抓鬼的事情,交给东厂的番子。”
“但大明科技的引擎,只有朕亲自来踩油门。”
“朕要把它,改造成朕在这个时代,最绝对的安全屋。”
“一个只属于朕的、领先这个世界三百年的超级实验室!”
这不仅仅是为了放松,更是一个现代工业灵魂,想要在这个腐朽的封建世界里,为自己铸造一套绝对无敌的物理铠甲。
“来人!”朱由校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十步之外候着的几个小太监,连跑带颠地冲了进来。
“万岁爷有何吩咐!”
“把这作坊里所有的花草盆景、那些没用的屏风摆设,全给朕搬出去烧了!”
朱由校指着跨院的东侧:“明儿一早,去通知工部,不,去通知宋应星。从西山调五十个最老实、嘴最严的泥瓦匠和铁匠进宫。在这个位置,给朕盘三座最高规格的熔炉!”
“一座化铁!一座化铜!一座给朕烧玻璃!”
太监们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多问半句。
“奴婢遵旨!”
“还有!”朱由校走到那张宽大的工作台前,手一挥,将上面那些没用的木工凿子全部扫进了一个大木箱里。
“去把内库打开。前几年佛郎机人进贡的那些所谓的水晶镜片、西夷钟表,只要是西洋玩意的,全给朕搬到这里来!另外,让太医院把药材萃取炉、蒸馏罐,也一并送过来一套!”
朱由校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不仅要造枪,他还要在这个实验室里,在这个距离权力中心一步之遥的偏院里把望远镜的镜片磨出来,把大口径火炮的无缝钢管镗床图纸画出来。
甚至,他要把那种能让大明的水师在海上肆无忌惮、能炸碎建奴城墙的火药配方,在这里萃取出来!
在这个没有信任的时代,只有技术爆炸带来的绝对伤害和跨代碾压,才能在这个被水银和阴谋腐蚀的泥潭里,炸出一条通天大道!
天启七年。
八月二十九日。
罢朝的第六天。
外朝的文官们依然在惊惶中度日。
关于工部采买被定为“谋逆诛九族”的消息,已经不可抑制地传遍了整个京城。
没有一个御史敢上疏求情,因为这个罪名太吓人了。
而在紫禁城内,坤宁宫和乾清宫的地砖,已经被内官监的净军隐秘地挖开了三尺深。
几十辆密封的马车,在深夜将那些饱含毒素的泥土和被切断的木柱,拉到城外的荒山里深埋。
但这一切,似乎都与此刻深居在偏院的朱由校无关了。
他将抓鬼和扫尾的工作,直接扔给了魏忠贤和王体乾。
而他自己,则彻底沉浸在了这个刚刚被改造出雏形的实验室里。
跨院内,三座新盘的小型高炉已经连夜生起了火。
来自西山兵工厂的老铁匠们,在这位懂行的皇帝监工下,战战兢兢地打造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模具和工具。
朱由校没有穿龙袍,而是穿着一件特制的防污罩衫,戴着一副用水牛皮制成的手套。
他正在进行一项危险,但是足以改变大明火器历史的提纯实验。
“皇爷……这东西……味儿太冲了。”魏忠贤捏着鼻子,站在离朱由校三丈远的地方,脸色发白。
今天早上,他刚从外面巡查回来,就被皇爷硬拉进了这个作坊。
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刺鼻的酸腐味。
朱由校站在一个由太医院送来的用来熬制名贵丹药的密封紫铜蒸馏罐前。
他没有理会魏忠贤的抱怨,而是专注地盯着蒸馏罐下方,那用水力驱动风箱保持的恒定炭火温度。
“这是尿。”朱由校的声音很平静,“或者说,是这紫禁城里,上万名太监宫女在这一个夏天里,尿在茅厕里沉淀发酵后,收集起来产生的硝土结晶。”
魏忠贤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来。
“嫌臭?”朱由校冷笑了一声,透过水牛皮手套,熟练地转动着蒸馏罐上的一个出气阀门。
“建奴的铁骑冲到脸上的时候,建奴的刀劈开大明百姓头颅的时候……那血腥味,比这臭一万倍!”
“大明的火药,为什么炸膛多,威力小?”
“因为你们用的火硝,杂质太多!里面混满了泥沙、草木灰和无用的盐分!”
“火药燃烧不充分,产生大量的残渣,堵塞枪管。再一遇冷热不均,就会炸膛!”
朱由校一遍说教,一遍小心的转动阀门,一股带着微微黄色的蒸汽,顺着一根冷凝管,缓缓流入一个冰镇的玻璃容器中。
这是他用了两天时间,拼凑出来的简易硝酸提纯装置!
在这个时代,西方还没搞懂火药的精确化学配比,大明依然在用最原始的“一硝二磺三木炭”这种模糊且充满了杂质的黑火药。
一旦朱由校能够在这个实验室里提纯出高纯度的硝酸钾,并在安全的比例下,将其与木炭、硫磺进行精确的颗粒化配比。
那么造出来的,将不再是那种只能冒一阵白烟、听个响的劣质火药,而是能够将“天启一号”燧发枪的威力再往上生生拔高一倍,真正做到五十步内,击穿任何重装铠甲的无烟(少烟)黑火药!
“滴答。”第一滴纯净的、几乎透明的硝酸盐饱和溶液,滴入了玻璃容器中。
朱由校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属于工程师看到物理法则在现实中完美应验后的极致愉悦。
他并没有指望靠这一个紫铜罐子,就能搞出几万斤的火药去辽东。
这只是一个定标的实验。
“厂臣!”朱由校摘下手套,扔在桌上。
“老奴在!”魏忠贤强忍着恶心凑上前。
朱由校指着那个滴着液体的玻璃罐和旁边详细的制造流程。
“看清楚了。等这罐子里的水晾干,结出的那种像霜一样的白盐。你拿着它去西山兵工厂,交给宋应星。”
“告诉他,这是朕定下的火药原料最高纯度的国标!”
朱由校的声音里,充满了工业未来的绝对权威。
“以后西山生产的所有火药,都按照这个标准来!谁敢违背,朕杀他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