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风雨欲来
丹殿,地火天宫。
时间,在灵气的吞吐与功法的运转中悄然流逝。林夜这一闭关,便又是七日。
七日里,他如同最精密的机器,将每一分每一秒都利用到了极致。《天衍养剑诀》的奥义在心间流淌,本命剑种在丹田缓缓旋转,鲸吞着地火天宫内浓郁的灵气与阵法残留的生机药力。修为,在罡气四重初期稳步巩固,并朝着中期缓缓迈进。更重要的,是根基的夯实,以及对新境界力量的完美掌控。
暗金色的罡气,在他周身百丈之内,如同拥有生命般流转。心念微动,一缕罡气可化作三寸剑芒,凝于指尖,锋锐内敛,吞吐不定,仿佛能刺破虚空。也可离体而出,化作一道数丈长的暗金匹练,灵活如臂,转折随心,在空中留下淡淡的金色轨迹,经久不散。他甚至能尝试将罡气凝聚成简单的剑形虚影,虽然尚显粗糙虚幻,维持时间也短,但这已是罡气四重、初步“凝罡化形”的标志。
除了修为的巩固,他更多的时间,沉浸在感悟、推演、完善着自身剑道。与杜杀、影卫的生死搏杀,尤其是最后关头,在重伤濒死、剧毒侵蚀下,本能般催动的、融合了本命剑种核心力量、天衍剑意,乃至一丝“剑钥”碎片气息的那一击,被他反复回味、剖析、拆解。
那一击,与其说是剑招,不如说是一种“状态”,一种“意志”的凝聚与爆发。是天衍剑道“破妄求真、斩断虚妄”核心理念,在绝境中与他自身“斩破一切枷锁”的剑心意志,产生的共鸣与升华。是剑种之力、金煞罡气、不屈意志在那一刻的完美融合。
“那一剑,我称之为‘天衍破妄斩’的雏形。”林夜心中明悟,“但太过粗糙,消耗巨大,且对心神、肉身的负担都难以承受。需将其分解、细化,融入平常的剑招之中,形成真正可堪运用、威力可控的杀招。”
他开始尝试。指尖暗金剑罡吞吐,时而化作一道凝练的细线,专注穿透;时而散作一片剑芒,笼罩四方;时而又凝聚出模糊的剑影,带着斩断虚妄的意境。他在不断调整着罡气的输出、频率、形态,以及心神的投入程度,寻找着那个威力、消耗、掌控之间的最佳平衡点。
偶尔,他会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枚“剑钥”碎片。碎片依旧安静,只是与他丹田内的剑种之间,那种血脉相连、同源共生的感应,愈发清晰、强烈。他甚至能通过剑种,隐约感应到碎片内部,那一缕微弱的、精纯古老到极点的先天庚金本源气息。这股气息,对任何金属性功法、剑道修士而言,都是无上瑰宝,可助其领悟金之法则,淬炼罡气、剑意,甚至提升资质。
“或许,可以尝试引动一丝碎片本源,辅助淬炼剑种与罡气?”林夜心念微动,但随即压下。此地是丹殿,并非绝对安全。况且,碎片关系重大,贸然引动,恐生变故。他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恢复、突破、掌握力量,而非引来更多觊觎。
除了剑道感悟,他也没有落下对身法的锤炼。《流云步》《惊鸿步》《幻影步》交替施展,在地火天宫有限的空间内,留下无数道真假难辨的残影。罡气突破四重,对肉身的掌控、力量的爆发、速度的极致,都有了新的提升,身法也随之水涨船高,更加飘忽诡异,难以捉摸。
“如今的我,实力应该能稳胜寻常罡气四重巅峰。面对罡气五重,若对方无特殊手段,也有一战之力。至于罡气六重……”林夜评估着自身战力,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境界的差距,尤其是罡气五重到六重,又是一道分水岭。罡气六重,罡气可离体化形,凝而不散,威力倍增,更能初步引动天地灵气,形成简单的“势”。叶凌天罡气六重的修为,配合叶家传承、天法峰资源,真实战力绝非普通六重可比。
“还不够。必须更快变强。”压力,并未因伤势的恢复和修为的突破而减轻,反而更加紧迫。
就在林夜潜心修炼,巩固突破的第七日傍晚,地火天宫外,传来了动静。
守护在外的,是两名丹殿执事弟子,修为皆是罡气三重。此刻,他们正拦住了一行不速之客。
“站住!地火天宫乃丹殿重地,林夜师兄正在闭关疗伤,任何人不得擅闯!”一名执事弟子厉声喝道,但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来者共有五人。为首之人,并非叶凌天或庞烈,而是一名身穿刑罚殿黑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他并未释放威压,但那股久居刑罚之位带来的森严气息,已让两名丹殿执事感到呼吸不畅。其修为,赫然是罡气七重!正是刑罚殿另一位副殿主,有“铁鹰”之称的严长老,负责宗门内部监察、缉捕。
严长老身后,跟着四名气息沉凝的黑袍执事,修为最低也是罡气四重。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严长老身侧,还站着两人。一人是面容阴鸷、嘴角噙着冷笑的叶凌天。另一人,则是一名须发花白、眼神浑浊、拄着拐杖、仿佛行将就木的灰袍老者。这老者气息微弱,如同凡人,但叶凌天对其态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严长老,叶师兄,还有……枯木长老。”丹殿执事弟子认出了那灰袍老者,是天法峰一位辈分极高、修为深不可测、却常年闭关、几乎不问世事的长老,据说已近元丹境巅峰,人称“枯木真人”。他竟然出关了,还和刑罚殿、叶凌天一起到来?
“本座奉刑罚殿主、宗主谕令,前来调查内门弟子林夜,涉嫌修炼禁忌魔功、勾结外邪、残害同门一案。”严长老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取出一枚镌刻着刑罚殿与宗主印信的黑色令牌,“此乃‘缉查令’。丹殿,需配合调查,不得阻拦。”
“这……”两名丹殿执事脸色大变。宗主谕令,缉查令!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们只是普通执事,如何敢拦?
“严长老,林夜师弟重伤未愈,正在闭关疗伤,此刻打扰,恐有不妥……”一名执事硬着头皮道。
“哼,重伤未愈?我看未必。”叶凌天冷笑一声,阴恻恻道,“据我所知,林夜所修魔功诡异,最擅伪装,说不定此刻正在里面修炼某种邪恶法门,恢复实力,意图不轨!枯木长老精通‘观气’、‘溯源’之术,是真是假,一观便知。严长老,事关宗门安危,不可拖延!”
那一直沉默的枯木真人,浑浊的双眼微微抬起,看向地火天宫紧闭的大门,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此地方才……有异常精纯、古老,却又隐含煞意的剑道气息波动……非同寻常。让开吧,老朽亲自看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两名丹殿执事只觉心神一沉,仿佛被无形山岳压制,竟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退开两步。
“开门。”严长老对身后执事示意。
一名执事上前,就要强行开启地火天宫的阵法大门。
就在这时,地火天宫的大门,忽然自行缓缓向内打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自门后灵雾中,缓缓走出。
正是林夜。
他依旧一身简朴的黑色劲装,长发束起,脸色已恢复健康的红润,眼神平静深邃,周身气息内敛,却隐隐给人一种渊渟岳峙之感。他目光扫过门外众人,尤其在叶凌天和那枯木真人身上微微一顿,最后落在严长老身上,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弟子林夜,见过严长老,叶师兄,还有这位长老。不知诸位驾临,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平稳,气息悠长,哪还有半分重伤垂死的迹象?而且,其身上隐隐透出的那股罡气波动,分明已是罡气四重!短短十余日,从重伤濒死、修为跌落到罡气二重,不仅恢复如初,还突破到了罡气四重?
严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叶凌天更是瞳孔微缩,脸色阴沉。这恢复速度,这突破速度,简直匪夷所思!更坐实了他们心中对林夜身怀“大秘密”的猜测。
“林夜,”严长老收回令牌,声音依旧冰冷,“奉宗主谕令,本座前来调查你涉嫌修炼魔功、残害同门一事。你需配合调查,随本座前往刑罚殿,接受问询。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
“修炼魔功?残害同门?”林夜眉头微皱,看向叶凌天,“严长老,此话从何说起?弟子自入宗门以来,谨守门规,勤修苦练。杜杀之事,乃擂台公平比试,生死由命,当时众多长老、同门在场见证。影卫袭杀,乃他们擅闯弟子院,欲行不轨,弟子被迫自卫,亦有柳如烟、苏婉二位师姐可作证。何来魔功、残害之说?莫非,有人输不起,欲加之罪?”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直指叶凌天。
“伶牙俐齿!”叶凌天冷哼,“杜杀之死,你所用手段诡异阴毒,绝非我玄天宗正道传承!影卫五人,训练有素,实力不俗,却被你无声无息‘抹杀’,现场痕迹诡异,分明是魔道手段!还有,你重伤濒死,却能在短短十余日内恢复如初,甚至修为大进,若非修炼了某种吞噬精血、掠夺生机的邪功,如何可能?林夜,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叶师兄真是好口才。”林夜淡淡道,“杜杀所用毒功,阴狠歹毒,是否也算魔道?影卫袭杀同门,行踪诡秘,是否也见不得光?至于弟子恢复修为,乃是丹殿莫长老妙手回春,以‘玉清化毒丹’、‘百草回天阵’全力施救,加之弟子自身意志坚韧,方有今日。此事,顾长风长老、莫长老皆可作证。叶师兄莫非是想说,丹殿和天剑峰,也包庇魔道?”
他直接将天剑峰和丹殿抬了出来,针锋相对。
“你!”叶凌天一时语塞,脸色铁青。
“够了。”一直沉默的枯木真人,忽然开口。他浑浊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夜身上,上下打量,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林夜只觉一股无形、浩大、却又带着腐朽、迟暮气息的神识,缓缓扫过自己身体,试图深入丹田、识海探查。
林夜心中一凛,不敢怠慢。《天衍养剑诀》全力运转,本命剑种微微一颤,散发出一层无形的、清凉锋锐的剑意屏障,护住周身要害,尤其是丹田和识海。同时,他刻意将自身那精纯、凝练、带着天衍剑意的罡气波动,缓缓释放出一丝。
“咦?”枯木真人轻咦一声,眼中浑浊似乎消散了一瞬,闪过一丝精光。他感觉到,林夜的罡气,精纯凝练,隐含一股古老、浩大、斩断虚妄的正大堂皇剑意,虽然其中确实夹杂着一丝锋锐煞气,但那是杀伐剑道常有的特性,与魔功的阴邪、污秽、混乱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这股剑意,隐隐给他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仿佛在宗门古老典籍的记载中,见过类似的描述。
“此子罡气,确为剑道正宗,虽煞意稍重,却根基扎实,心志纯粹,并无魔功痕迹。”枯木真人收回神识,沙哑开口,给出了判断。他虽然与天法峰关系亲近,但身为宗门宿老,自有其底线和眼光。林夜的罡气和剑意,骗不过他。
“枯木长老!”叶凌天急道。
枯木真人摆摆手,看向严长老:“严殿主,此子功法,确无问题。至于其恢复速度……或许,是另有际遇,或体质特殊。宗门之内,奇人异士不在少数。仅凭猜测,难以定罪。”
严长老眉头微蹙。枯木真人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强行以“魔功”罪名拿人。但宗主谕令和叶家、庞烈那边的压力,他又不能不顾。
“即便功法无问题,但杜杀、影卫之死,你手段诡异,仍需交代清楚。”严长老沉声道,“还有,关于你身怀‘上古剑道传承’的传言,也需说明来历。宗门有规定,弟子获得重大传承,需向宗门报备,由宗门鉴定其利弊,决定是否收录、推广。你可有报备?”
这才是重点。叶凌天等人真正的目的,恐怕就是逼出林夜的“传承”秘密,或者以此为借口,将其控制、审查,最终夺取。
林夜心中一沉。传承之事,他绝不能说。天衍剑阁传承,来历惊天,一旦暴露,后果难料。但若不给出合理解释,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弟子所得,不过是一些零散的剑道感悟,以及一卷残缺的、不知名的古剑诀残篇,于秘境中偶然所得。因其残缺不全,晦涩难懂,弟子也只是略作参考,融入自身剑法之中,并未修炼其核心。至于杜杀、影卫,弟子最后所用,乃是生死关头,自身剑意与罡气结合,福至心灵的一击,并无固定招法,也非什么传承。”林夜缓缓道,这是他早已想好的说辞,“弟子愿将所得残篇上交宗门,请长老鉴定。至于报备……弟子之前并不知此规定,且所得之物残缺不全,自认价值有限,故未上报。此乃弟子疏忽,甘愿受罚。”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承认得了东西,但说是“残篇”、“感悟”,价值有限。将自身强大归咎于“福至心灵”、“自身领悟”,既解释了实力来源,又堵住了索要完整传承的口子。最后主动认罚,姿态放低。
严长老盯着林夜,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叶凌天眼神闪烁,显然不信,但枯木真人已证明林夜功法无问题,他也不好再强行逼迫。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严殿主,叶师侄,枯木师叔,好热闹啊。”
声音未落,一道青色剑光已落在近前,化作顾长风的身影。他神色淡然,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夜身上,微微颔首,随即看向严长老:“林夜伤势未愈,修为初复,还需静养。不知诸位围在此地,所为何事?”
“顾长老。”严长老拱手,“奉宗主谕令,调查林夜之事。如今,功法已由枯木长老验证,并无问题。但其传承来源,仍需查明。林夜自称只得残篇感悟,愿上交受罚。”
“哦?”顾长风看向林夜。
林夜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一遍,并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当场以神识将《金煞剑诀》第一层的部分内容,以及一些似是而非、夹杂着个人感悟的、关于“锋锐”、“煞”意的零散见解,刻入其中,然后恭敬地递给严长老。
“此乃弟子在秘境一处废弃洞府所得,与自身感悟混杂,请长老过目。”
严长老接过,神识一扫。玉简中内容,确实是一些关于金属性剑道的修炼心得和残缺法门,品阶大约在玄阶中下品,且残缺不全,对玄天宗这等大宗门而言,价值确实有限。至于其中关于“煞”意的运用,虽有些独特,但也在正常剑道范畴内。
“此物,确为寻常。”严长老将玉简收起,看向顾长风和枯木真人。
枯木真人微微点头。顾长风则道:“既已查明,林夜功法无碍,所得传承亦已上交,且甘愿受罚。依门规,未及时报备所得,罚贡献值三千,于‘悔过崖’面壁一月。严殿主以为如何?”
这个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三千贡献值,对内门弟子是一笔巨款。面壁一月,也足以错过许多事情。但对林夜目前的处境而言,能以此了结此事,已是最好结果。
严长老沉吟片刻,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叶凌天,最终点头:“可。便依顾长老所言。林夜,即刻前往悔过崖,不得有误。面壁期间,不得离开,不得与外界联系,需静心思过。”
“弟子遵命。”林夜躬身。
“哼!”叶凌天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他知道,今日之事,又被林夜和天剑峰化解了。但林夜被罚面壁一月,倒也给了他操作的时间。而且,林夜那枚玉简,是真是假,还需验证。他不信,林夜身上只有这点东西。
枯木真人也深深看了林夜一眼,转身离去。
严长老对顾长风点点头,带着手下也离开了。
转眼间,地火天宫外,只剩下林夜和顾长风二人。
“多谢顾长老再次解围。”林夜真心实意地道谢。若非顾长风及时赶到,并以天剑峰名义施压,今日之事,绝不会如此轻易了结。
“不必多礼。”顾长风摆摆手,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上交的,并非全部吧?”
林夜沉默,没有否认。
“谨慎是对的。”顾长风并未追问,反而道,“不过,你锋芒太露,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即便暂时化解,他们也不会罢休。面壁一月,对你而言,或许并非坏事。正好可以避开风头,潜心修炼。悔过崖虽清苦,却也安静,无人打扰。只是,你需小心,面壁期间,未必安全。”
“弟子明白。”林夜点头。他自然知道,叶凌天、庞烈绝不会让他安稳面壁。
“这枚剑符,你收好。”顾长风取出一枚三寸长短、通体银白、形如小剑的玉符,递给林夜,“若遇不可抗之危险,可捏碎此符,我自会知晓。但此符只能用一次,且一旦使用,意味着你彻底卷入我天剑峰的因果之中,再无退路。你可要想清楚。”
林夜接过剑符,入手温凉,隐隐有凌厉剑意内蕴。他自然明白顾长风的意思。用了此符,便是彻底倒向天剑峰,与叶凌天、庞烈乃至他们背后的势力,再无转圜余地。但同时,也将得到天剑峰更明确的庇护。
“弟子,已有决断。”林夜将剑符小心收起,对着顾长风,再次深深一礼。
顾长风点点头,不再多言,身形化作剑光,消失不见。
林夜站在原地,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那枚银色小剑,眼神渐渐变得坚定、锐利。
风雨欲来,避无可避。
那便,以手中之剑,斩出一条血路!
他不再耽搁,辨明方向,朝着后山“悔过崖”的方向,大步而去。
新的风暴,或许正在悔过崖上,等待着他。而他手中的剑,已然渴望,饮血开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