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光,是陈默手机开了省电模式撑出来的一抹冷白。
亮度被压到最低,勉强能照亮脚下三步远的水泥地,再往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昏暗。灰雾没有颜色,没有味道,却像一层湿冷的纱,贴在皮肤上,凉得往骨头缝里钻。空气安静得过分,连呼吸都显得刺耳。
林夏紧紧拽着男友赵磊的胳膊,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我们还是回房间吧,这里太吓人了。”
赵磊喉咙滚动了一下,强装镇定地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不敢往楼梯间深处瞟:“再、再看一眼就回去,就确认一下消防通道能不能走……”
他话没说完,一道极其刺耳的声音,突然从头顶斜上方炸了出来。
——吱——啦——!
像是尖锐的指甲,硬生生刮过冰冷的铁皮。
声音又尖又细,穿透力极强,一瞬间压过了所有呼吸。
三个人同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没有半点多余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道【危险直觉】在疯狂预警——不是恐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判断。
危险。
比之前楼道里徘徊的畸变体,危险得多。
“是、是什么声音?”赵磊的声音抖了,牙齿轻微打颤,“是、是刚才那种东西吗?”
林夏薇吓得差点哭出来,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望向头顶楼梯转角的位置。
声音来源很明确——电梯井。
这栋老公寓楼只有两部电梯,灾变之后早就停摆,电梯门紧闭着,缝隙里黑漆漆一片,像两只闭上的眼睛。可刚才那道抓挠声,分明是从电梯井内部传出来的。
在金属轿厢壁上爬。
“电梯井。”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稳,没有一丝波澜,“里面有东西。”
“电梯井?”赵磊脸色更白,“可、可电梯都停了啊!门都是关死的!它怎么进去的?!”
陈默没解释。
他也没法解释。
从陨星落下来,灰雾漫进城市开始,“常理”两个字就已经失效了。之前他亲眼看见邻居的身体扭曲变形,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却还能站着拍门求救。现在再出现什么能钻进封闭电梯井的东西,都不算意外。
陨雾改造的不是肉体,是规则。
——吱——啦!吱啦!
又是两声抓挠,这一次更近了。
声音从上方十几楼的位置,一路往下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电梯轿厢的外壁,飞快地攀爬而下。金属壁被刮出刺耳的尖响,在死寂的楼宇里无限放大,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夏身体抖得更厉害,几乎站不稳:“它、它在下来……它要出来了吗?”
“别说话。”陈默淡淡提醒。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赵磊立刻死死捂住女友的嘴,自己也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明显感觉到,陈默身上有种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不害怕,不慌乱,甚至不愤怒,就像一台冰冷的、只负责判断生死的机器。
三人就那样僵在楼梯间的转角,一动不动。
抓挠声还在继续。
忽近,忽远。
有时候停在八楼,有时候滑到五楼,有时候又像是贴着他们头顶这一层的天花板,就在头顶正上方刮着铁皮。
每一声响起,林夏的身体就狠狠一颤。
“它、它是不是发现我们了?”她憋出一丝微弱的声音。
“不知道。”陈默如实回答,“但它没出来。”
“为、为什么?”赵磊颤声问,“它、它能爬墙,能刮开铁皮,为什么不直接出来?”
陈默的目光落在紧闭的电梯门上,冷白的手机光扫过那道严密的缝隙。
“有两种可能。”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第一,它出不来,电梯门对它有某种限制。第二……”
他顿了顿。
“它在钓。”
赵磊一愣:“钓、钓什么?”
“钓主动靠近的东西。”陈默的声音很淡,“雾里的东西,很多不靠眼睛看,靠声音、靠震动、靠靠近它的活物。我们不动,它就只是抓。我们一靠近,它就会出来。”
话音刚落,头顶的抓挠声突然停了。
一瞬间,彻底安静。
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林夏脸色瞬间惨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停、停了……它是不是走了?”
赵磊也松了半口气,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一小步:“应、应该是走了吧?我们赶紧离——”
“别动。”
陈默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
赵磊的脚僵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它没走。”陈默盯着电梯门的方向,【危险直觉】已经紧绷到了极限,“它在听。”
静。
死一般的静。
三个人的心跳声,在这诡异的安静里被无限放大。
一秒。
两秒。
三秒。
——咚。
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动,从电梯井内部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轿厢底部。
不是抓挠,是撞击。
紧接着,第二声。
——咚。
比刚才重了一点。
第三声。
——咚!
力量更大,电梯门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赵磊脸彻底没了血色,声音发飘:“它、它在撞门……它要出来了!”
林夏终于忍不住,低低哭出声:“我们回去吧……求你了,我们回房间去吧!”
陈默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手指悄悄攥紧了藏在口袋里的一把美工刀——那是他之前在房间里翻出来的唯一武器。
撞击声还在继续。
咚。咚。咚。
节奏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大。
电梯门的缝隙里,开始渗出一丝丝更加阴冷的灰雾,比楼道里的雾更沉、更冰,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腐朽金属的腥气。
陈默能清晰地“感知”到。
门后面的东西,很大。
很重。
而且,极度诡异。
不是之前那种只会靠本能冲撞的低级畸变体。
这东西有耐心,懂试探,会安静,会引诱,会一步一步打破人的心理防线。
“不能再待了。”陈默终于做出判断,声音依旧平稳,“后退,慢慢走,别跑,别发出大声音。”
赵磊如蒙大赦,立刻扶着浑身发软的林夏,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后退,眼睛死死盯着电梯门,生怕下一秒就有什么东西破门而出。
陈默走在最后,手机光始终照在电梯门上,没有移开片刻。
就在三人退到楼梯口,即将转回楼层走廊的瞬间——
轰——!!!
一声剧烈的撞击,猛地炸开!
电梯门狠狠凹陷了一块,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至极!
门后,传来了一声不属于人类的、低沉而怪异的嘶吼。
不是咆哮,不是尖叫,是一种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浑浊的闷响。
林夏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赵磊魂飞魄散:“走!快走!!”
陈默眼神一沉,没有回头,只是低喝一声:“扶她起来,慢慢走,别跑!跑会吸引更多东西!”
他的冷静,在这极度恐慌的时刻,成了唯一的支撑。
赵磊咬紧牙,拼命扶起女友,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往走廊深处退去。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扭曲变形的电梯门。
抓挠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就在门后。
很近,很近。
他清楚,那东西不是出不来。
是还不想彻底出来。
它在守着这片区域,守着这条向上向下的通道。
电梯井,已经成了它的巢穴。
陈默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跟着两人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直到回到房间,关上门,用柜子死死顶住,三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林夏瘫坐在地上,止不住地发抖哭泣。
赵磊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全是冷汗。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灰光,安静得可怕。
陈默站在门边,背靠着柜子,眼神平静地望着门口方向。
刚才电梯井里的抓挠声、撞击声、那声怪异的嘶吼,还在耳边隐隐回荡。
他很清楚一件事。
高层,已经彻底待不下去了。
电梯井里的东西,只是一个开始。
雾还在加深。
诡异还在升级。
再待下去,他们不用等到饿死,就会被楼道里越来越恐怖的存在,彻底吞噬。
陈默缓缓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那里,一丝极其淡的灰紫色纹路,一闪而逝。
能力是活下去的希望。
也是被侵蚀的开始。
他闭上眼,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冰冷而坚定的决定。
必须下楼。
必须离开这栋楼。
哪怕九死一生。
而电梯井里的那只东西,只是他们向下突围时,要面对的第一道鬼门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