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灰雾比清晨更稠了。
没有风,没有光,只有应急灯那点惨绿的亮度勉强铺在地面,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又单薄。空气中那股无味却刺骨的凉意,正顺着门缝、墙缝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陈默蹲在地上,把刚从隔壁空房搜出来的半瓶矿泉水、两包压缩饼干和一小袋巧克力分成三份。动作很慢,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旁边的林夏攥着衣角,声音压得像蚊子哼:“陈默哥,这些……真的够我们撑到明天吗?”
她身边的男友赵磊脸色发白,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却没敢多说一句。这两天下来,他早就明白,在这座被雾吞掉的楼里,能说话不算本事,能闭嘴活下来才是真本事。
陈默没抬头,手指轻轻敲了敲地面的饼干:“省着用,够。但别出声,声音会引东西过来。”
他话音刚落,楼道拐角那片更深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布料摩擦的异响。
赵磊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叫出声,被陈默一个冷眼神硬生生按了回去。
“别慌。”陈默的声音很低,没有情绪,“只是在看我们。”
林夏脸色惨白,死死抓住张磊的胳膊:“看、看我们?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陈默如实回答,“但它没动,就暂时安全。”
他刚把最后一块巧克力推到林晓薇面前,异变骤起。
“给我!统统给我!”
一声嘶哑粗暴的低吼从楼道另一侧炸响!
一个穿着灰色短袖、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猛地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水果刀,刀刃在绿光下闪着阴冷的光。他眼睛通红,脸上布满细密的灰紫色血丝,一看就已经长时间被恐惧逼到了崩溃边缘。
在他身后,还踉踉跄跄跟着一个头发花白、浑身发抖的老人。老人腿好像受了伤,走得很慢,眼神里全是哀求。
“物资!都拿出来!”男人持刀逼近,刀尖直指陈默,“老子快饿死了!你们三个小崽子凭什么占着吃的?!”
赵磊瞬间炸毛,往前一步就要吼:“你凭什么抢?这是我们辛辛苦苦——”
“闭嘴。”陈默淡淡打断他。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害怕,只是保持蹲着的姿势,抬眼看向那个持刀的男人。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男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吼得更大声:“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捅死你!现在是末世!谁强谁有理!”
陈默终于开口,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东西可以给你,但你身后的老人,你不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老人身上。
老人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大强……我是你妈啊……你不能……不能把我丢在这里……”
原来竟是母子。
林夏瞬间愣住,下意识想开口:“你怎么能这样对你妈——”
叫大强的男人猛地回头,一脚踹在老人胸口!
老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疼得蜷缩起来,再也爬不起来。
“少废话!老东西走不动,只会拖累我!”大强面目狰狞,回头恶狠狠地盯着陈默,“赶紧把吃的扔过来!不然我连你一起砍!”
他说完,竟然一把抓住老人的胳膊,像拖一袋垃圾一样,硬生生把老人往那片最深、最安静的拐角阴影里拖。
那里,正是刚才发出异响的地方。
林夏脸色煞白,失声叫道:“你疯了吗?那里有……有东西啊!”
“有东西正好!”大强狞笑,“把这老东西喂给它,它就不会追我了!你们也一样,乖乖把吃的给我,我就不把你们也推过去!”
他力气很大,老人的哭喊声越来越弱,身体一点点被拖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赵磊气得浑身发抖,握紧拳头就要冲上去:“畜生!我弄死你——”
这一次,陈默伸手,直接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稳如磐石。
赵磊猛地一挣,竟然没挣开。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陈默:“陈默!你干什么?那是一条人命啊!他是个畜生,我们不能——”
“我们不能?”陈默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发冷的理智,“我们上去,打得过他手里的刀?就算打得过,阴影里的东西出来,我们三个一起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越来越暗的拐角,声音轻得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这里不是讲道德的地方。谁先乱,谁先死。”
林夏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反驳,想指责陈默冷血,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
她比谁都清楚,这两天里,死在这栋楼里的人,一半死于怪物,另一半,死于“心软”。
大强已经把老人拖到了阴影边缘。
老人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恨,只有绝望。
然后,大强猛地一用力——
直接把老人推进了黑暗里。
“呜——”
一声闷哼被彻底吞噬。
阴影里没有咆哮,没有撕咬,只有一声极轻的、类似布料被拉住的声音。
一秒。
两秒。
老人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大强脸上露出一丝松快,像是甩掉了天大的包袱,回头得意地看向陈默:“看到了吧?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赶紧把吃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片阴影,动了。
不是风吹,不是光移。
是阴影本身,像有生命一样,缓缓向外延伸,无声无息地缠上了大强的脚踝。
大强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
“什、什么东西……”他声音发颤,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放开我!滚开!滚开啊!”
他拼命挣扎,拼命想往后退,可脚踝被那片无形的阴影死死缠住,越挣越紧,像是被无数根冰冷的线勒进了肉里。
林夏和赵磊吓得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陈默,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没有同情,没有惋惜,没有幸灾乐祸。
就像在看一场必然发生的结局。
“救、救救我……”大强终于崩溃了,转向陈默三人,哭喊哀求,“我错了!我不该抢东西!我不该推我妈!求求你们救我!我给你们做牛做马——”
陈默只是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自己选的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
阴影猛地一扯。
大强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被硬生生拖进了那片漆黑的拐角里。
世界,重新恢复死寂。
只剩下应急灯的绿光,安静地照在空荡荡的楼道上。
地上,还留着那把生锈的水果刀,和几滴没来得及擦去的血迹。
赵磊浑身冷汗,腿软得差点坐下:“刚、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林夏脸色苍白,声音发颤:“它、它刚才一直看着我们……”
陈默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弯腰把地上的物资重新收好。
他的动作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踩死了一只虫子。
“是这层楼的东西。”陈默平静地解释,“它不主动追人,但谁把活物送进它的领地,它就会带走谁。”
林夏嘴唇哆嗦:“那我们……刚才很危险?”
“不危险。”陈默抬眼,看向楼道深处,眼神微微一沉,“只是暂时,没轮到我们。”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往回走。
“收拾好东西,这里不能久留。雾还在变浓,再待下去,下一个被拖走的,就是我们。”
赵磊和林夏不敢多问,连忙跟上。
三人的脚步声轻轻消失在楼道尽头。
而那片最深的阴影里,缓缓渗出一丝极淡的、灰紫色的雾气。
像是在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又像是,在等待下一个踏入黑暗的人。
楼道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那盏惨绿的应急灯,在无边无际的陨雾里,孤零零地亮着。
仿佛整座城市,只剩下这最后一点光。
而下一秒,这点光,也随时可能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