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是泡烂的棉絮,死死堵在消防通道的每一寸空间里。
陈默的掌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黏在冰冷的水泥扶手上,滑腻得让人心里发慌。他走在最前面,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步落下都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鞋底蹭过台阶上薄薄一层雾水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楼梯间里被无限放大。
身后,林夏和赵磊紧紧跟着,两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手死死攥着彼此的胳膊,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自从进入这被陨雾笼罩的楼道以来,他们见过凭空消失的台阶,嵌在墙里的人影,还有四肢扭曲、在阶梯上缓慢爬行的畸变体,神经早已被拉扯到了濒临断裂的边缘。
此刻三人已经下到了第十层,再往下就是九层、八层,离一楼的出口越来越近,可危险也像是藏在黑暗里的野兽,越靠近底层,越是蠢蠢欲动。
陈默突然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轻轻按在了空中。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停。
林夏和赵磊立刻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赵磊的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问怎么了,就被陈默用眼神狠狠制止。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像结了一层冰,带着一种久经生死的冷静和警惕。
“别说话。”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听。”
林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努力拨开耳边浓雾带来的闷响,仔细去听楼梯间里的声音。
起初只有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可没过两秒,一阵微弱、纤细、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下方更深的黑暗里飘了上来。
“呜呜……呜呜呜……”
是哭声。
一个小女孩的哭声。
声音很轻,很软,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被吓坏了,孤零零地缩在某个角落里,无助又可怜。
林夏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下意识就要往前迈步,脚下刚一动,手腕就被陈默猛地攥住。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却不敢发出声音。
“别动。”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波澜。
“陈默,你没听见吗?”林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和不忍,“是小孩子!是个小女孩在哭!她肯定是和家人走散了,一个人在下面多害怕啊!”
赵磊也连忙凑上来,脸色发白,却还是咬着牙开口:“默哥,要不……我们下去看看吧?万一真是个孩子,留在下面太危险了,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会吃人的!”
他说到“吃人”两个字时,声音忍不住抖了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之前看到的、被畸变体撕碎的尸体碎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下方的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凄凄惨惨,像是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妈妈……我要妈妈……呜呜……”
小女孩的呢喃混在哭声里,模糊却清晰地传上来,听得林晓雅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陈默,你放开我!”林夏用力挣扎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备,“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她还是个孩子!就算前面有危险,我们也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下面!”
“对!默哥!”赵磊也鼓起勇气附和,“我们三个人,你又那么厉害,之前那么多怪物都躲过去了,还怕救一个孩子吗?万一她真的出事了,我们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绪越来越激动,都被那哭声勾起了心底的恻隐之心。在这绝望、冰冷、到处都是死亡的楼道里,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哭声,几乎成了他们唯一能抓住的、关于“人性”的念想。
他们忘了黑暗里藏着的杀机,忘了之前一次次死里逃生的恐惧,只觉得下面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无辜生命。
陈默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下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眉头紧紧皱起,眉心那一点因为长期警惕而形成的褶皱,深得像是刻进去的一样。他的【危险直觉】没有疯狂尖叫,却在持续不断地发出细微的警报,像一根细弦,在脑海里轻轻震颤。
那不是普通的危险。
是陷阱。
“你们觉得,在这种地方,会有小孩子活下来?”陈默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一字一句,敲在两人心上,“从我们进楼到现在,见过一个活人吗?别说孩子,连一只完整的动物都没有。所有活物,要么被同化,要么被吞噬,要么早就跑了。”
林夏一怔,哭声还在耳边,她依旧不忍心:“可是……万一呢?万一她运气好,一直躲着没被发现呢?陈默,我们就下去看一眼,就一眼!如果真的危险,我们马上退回来,好不好?”
“求你了默哥,就看一眼。”赵磊也跟着哀求,“我们就站在楼梯口看,不靠近,不会有事的。”
下方的哭声像是听懂了他们的对话,突然变得更响、更凄惨了。
“好痛……我脚好痛……谁来救救我……呜呜……”
那声音委屈又脆弱,听得人心都揪紧了。
林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看着陈默,眼神里满是恳求:“陈默,我知道你小心,我知道你怕危险,可她真的只是个孩子啊……我们不能这么冷血。”
“冷血?”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在这栋楼里,心软就是找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出了一个让两人浑身发冷的事实:“这不是人在哭。这是诡。”
“诡?”林晓雅脸色瞬间惨白,摇着头不敢相信,“不可能!那明明是小女孩的声音!怎么可能是诡?诡怎么会学小孩子哭?”
“它就是靠这个捕猎。”陈默的目光依旧盯着黑暗,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之前遇到过。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藏在雾里,模仿女人的呼救、老人的咳嗽、孩子的哭声,专门引诱心软的人靠近。等你走到它面前,它就会伸出雾做的手,把你直接拖进黑暗里,连骨头都不剩。”
赵磊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可耳边的哭声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根本无法把这声音和吃人的诡异联系在一起。
“可……可它听起来真的太像人了……”赵磊声音发颤,“万一……万一真的是个孩子呢?我们万一判断错了,她就死定了啊!”
“没有万一。”陈默斩钉截铁,“在陨雾里,所有超出常理的‘善意’和‘弱小’,全都是陷阱。你们仔细听,它的哭声有没有断过?有没有换气?”
林夏和赵磊猛地一愣,连忙屏住呼吸,认真去听那哭声。
果然。
那哭声一直连绵不断,凄凄惨惨,却从来没有换过气。
一个正常的小孩子,就算哭到窒息,也不可能一口气哭这么久,连一丝停顿都没有。那声音更像是循环播放的录音,机械、单调,却裹着一层可怜的外衣,专门勾着人心里的善良。
“它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体温。”陈默的声音轻轻响起,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两人最后一丝侥幸,“它只是在模仿。模仿人类最能引起同情的声音,把你们骗过去,然后吃掉。”
林夏的身体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刚才还心软落泪的她,此刻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
她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无助的孩子,却没想到,那竟然是一头披着“可怜”外衣的捕食者。
就在这时,下方的哭声突然变了。
原本微弱的哭泣,猛地拔高了一度,变得尖锐、刺耳,不再是小女孩的声音,反而夹杂着一种沙哑、诡异的嘶吼,像是伪装被戳破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救我……救我……过来……过来呀……”
声音不再可怜,反而带着一种蛊惑、阴冷的意味,一字一句,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赵磊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台阶上,林夏也紧紧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来。
他们终于明白,陈默说的全都是真的。
刚才那一瞬间,他们差一点就踏进了鬼门关。
“现在知道了?”陈默松开了攥着林夏的手,掌心已经全是冷汗,“往前走,别出声,别往下看,别回应它。一旦你回应了,它就会锁定你的位置,直接扑上来。”
林夏和赵磊疯狂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紧紧跟在陈默身后,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下挪动。
下方的诡异似乎察觉到了猎物不上当,哭声突然变得狂暴起来,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又像是野兽的咆哮,在楼梯间里来回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浓雾开始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躁动不安。
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只诡已经被激怒了。
单纯的引诱失效,它很可能会放弃伪装,直接发动攻击。
而他们现在,正处在十楼到九楼的转角,前后都是黑暗,无处可躲。
陈默缓缓握紧了藏在口袋里的、之前捡来的钢筋,指节发白。
他能感觉到,黑暗里,一双无形的眼睛,已经死死盯住了他们三人。
下一秒,那尖锐的哭声戛然而止。
整个消防通道,重新陷入了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安静。
陈默脚步一顿,猛地抬头,看向下方浓得看不见五指的黑暗。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