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白玉熟
光阴在山间悄无声息地流淌,如同屋后岩壁那永不停歇的细微渗水,一滴,又一滴,汇聚不成江河,却实实在在地改变着石头的形状,浸润着干燥的土壤。
转眼,自陈禾种下那三粒白玉灵米,已过去近三个月。
季节从深秋步入初冬。山间的风愈发寒冽,带着刮骨的劲道,日夜不停地呜咽着,卷走最后几片顽强的枯叶。远山的峰顶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那是今冬的第一场雪。天空常常是铅灰色的,阳光变得吝啬而苍白,只在正午时分,才肯施舍般投下些许稀薄的光与热。
破屋依旧简陋,但比之三个月前,已有了不小的改观。屋顶的石板被陈禾用更细的泥浆和干苔藓仔细填补过缝隙,虽然依旧漏风,但至少大雨时不再“水帘洞”了。墙壁也用新挖的、黏性稍好的黄泥重新加固过,虽然斑斑驳驳,看着丑陋,却结实了许多。屋前那片原本布满碎石的坡地,被清理出了大约两分大小,用挖出的石块垒起了歪歪扭扭、却异常牢固的矮矮田埂。土地被深翻过,虽然依旧贫瘠,沙石多,但至少疏松了些,有了点“地”的样子。
最大的变化,是那三尺灵田,和旁边新开垦的土地。
三尺灵田中,三株白玉灵米已经长到了陈禾的小腿高。茎秆从最初的纤细脆弱,变得坚韧挺拔,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白色泽,表面有细微的、如同天然纹路般的灵光流转。叶片宽大舒展,绿意盎然,即使在冬日缺乏生机的山野里,也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最引人注目的是茎秆顶端抽出的稻穗——虽然还只是雏形,包裹在青白色的苞叶里,但已经能看出饱满的轮廓,一丝丝极其清淡、却无比纯粹的米香,混在寒风中,幽幽地飘散开来,成为这片荒山最动人的气息。
三个月,从破土到抽穗,这个生长速度若是放在灵气充裕的宗门灵田,只能算中下。但在这灵气枯竭的荒山,在陈禾那半吊子改良灵雨术的浇灌下,能顺利成长到这一步,已是近乎奇迹。这离不开陈禾日复一日、几乎耗尽心力的照料。
他每日雷打不动,早晚两次施展灵雨术。范围依旧只限于三尺灵田,雾气稀薄,但胜在稳定持久。他对“水”的感知与控制,在这三个月枯燥到极点的重复中,有了长足的进步。如今施展灵雨术,不再需要像最初那样全神贯注、如临大敌,更多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的引导。灵雨落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株灵米根须的欢欣,叶片对灵气的渴求,并微调着灵雨的分布与浸润深度。
除了灵雨,他还要时时注意防虫、防风、防寒。他用捣烂的、气味刺鼻的驱虫草混合泥浆,涂抹在灵田周围的石头上。用收集来的、相对柔韧的细长草茎,在灵米植株周围编织了简陋的防风围栏。至于防寒,他暂时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尽量在夜间风大时,用收集的干草厚厚地覆盖在灵田边缘,聊胜于无。
而旁边那新开垦的两分地里,则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没有种植灵植,陈禾也没有那么多灵力和精力去施展灵雨术浇灌。他种下的,是这几个月来,他在附近山林中搜集到的、几种生命力最顽强、对灵气几乎无要求的普通植物种子。
有“地稔子”,一种匍匐生长的草本,叶片厚实,能结出指头大小、酸甜可口的紫黑色浆果,是很好的维生素来源。有“苦菜”,叶子苦涩,但焯水后凉拌,能清热去火。还有一种他叫不上名字、但前世在农科院标本里见过的、类似“野苋菜”的植物,嫩叶可食,长老了纤维很粗,但可以用来喂养偶尔捉到的草虫,或者沤肥。
这些凡俗植物,生长速度远比白玉灵米快得多。地稔子已经爬满了小半畦,虽然果实稀疏,但偶尔能摘到几颗,那酸酸甜甜的滋味,是陈禾这几个月来唯一的“零嘴”。苦菜和野苋菜也长出了嫩叶,虽然因为土地贫瘠,长得蔫头耷脑,瘦瘦小小,但确实是可以入口的“蔬菜”。
陈禾对待这些普通作物,同样尽心。没有灵雨,他就每日早晚,拖着用粗竹筒和兽皮(来自一只误入陷阱的倒霉野兔)自制的简陋水桶,去屋后渗水处接水,一桶一桶地挑来浇灌。他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样子,在作物间松土、除草,将收集来的枯叶、杂草、甚至自己和偶尔“来访”的小猕的排泄物,混合着泥土一起沤制,虽然气味不佳,却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天然肥料。
劳作是繁重而看不到尽头的。仅仅两分多地,加上三尺灵田,就占据了他每日大部分清醒的时间。灵力、体力、心神,都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缓慢地消耗、补充、再消耗。他的双手,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新的伤口叠着旧的疤痕,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土。脸色因为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而显得憔悴,嘴唇常年干裂,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映着灵田的绿意和天空的灰白。
小猕成了他这片小小“产业”的常客,或者说,半个“帮手”。它的腿伤在陈禾偶尔用采摘的、有微弱疗伤效果的草药帮助下,已经完全愈合,只是奔跑时还略有一点不自然。它似乎将这片山坡当成了自己的领地,每日在附近山林和这里之间穿梭。
它对那三株散发着诱“人”清香的灵米苗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但每当它想靠近,陈禾只需一个眼神,或者轻轻晃晃手里的青岩锄,它就会“吱”地叫一声,不情不愿地退开,转而去旁边的普通作物地里,扒拉那些刚冒出不久的嫩苗,或者偷吃几颗还没熟透的地稔子浆果。陈禾对此也只能无奈摇头,用野果或偶尔捉到的肥硕草虫将它引开。
不过,小猕也有它的用处。它异常机警,对山林中的风吹草动极为敏感。好几次,有低阶的妖兽(如钢毛鼠、毒刺猬)被灵米香气吸引,在远处窥探,都是小猕率先发现,发出尖锐急促的“吱吱”声示警。陈禾便会立刻握紧青岩锄,放出自己那微不足道、但聊胜于无的练气二层气息,往往能将那些更弱小的妖兽惊走。它的存在,让陈禾在劳作时,至少不必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防备身后。
青岩锄成了陈禾最亲密的伙伴。沉重的锄身,挥舞起来需要耗费更多力气,但开垦坚硬的土地、撬动顽固的石头时,也格外得力。锄刃被他用从溪流里淘来的、质地较硬的鹅卵石小心打磨过,虽然依旧粗糙,但足够锋利。他用它开地,用它修渠(虽然只是浅浅的引水沟),用它挖掘陷阱(在灵田和破屋周围布置了几个简陋的陷坑和绊索),也用它抵御了两次不速之客——一次是试图挖洞偷袭灵田根的钢毛鼠,被他一锄拍成了肉泥;一次是夜间游荡到此、似乎对灵米苗有想法的、一只体型不大的夜行狐,被他以青岩锄配合突然的大吼惊走。
日子就在这种单调、清苦、却充满微小希望与无数琐碎挑战中,一天天过去。陈禾的修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和巨大的体力消耗下,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三个月过去,依旧在练气二层徘徊,只是灵力似乎比之前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但他并不焦急。修行本就是水磨工夫,急不得。能活着,能有地种,能有希望看到灵米成熟,已经是目前最大的奢求。
这一日,天气难得放晴。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久违的、金灿灿的阳光洒落下来,照在灵田那三株低垂的、已经变得沉甸甸的稻穗上,也照在陈禾因长期弯腰劳作而略显佝偻的背上。
他站在灵田边,手中握着青岩锄,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株灵米。稻穗的外苞已经由青白色转为淡淡的金黄色,顶端甚至有一两粒谷壳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温润如玉、饱满晶莹的米粒。那股清淡的米香,在阳光的蒸腾下,变得愈发浓郁诱人,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勾起肠胃最原始的渴望。
陈禾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最饱满的那一穗。稻穗微微颤动,谷粒坚实。
他收回手,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正好,风向稳定。
是时候了。
他转身回到破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用柔韧草茎编织的小小“镰刀”——其实就是在石片上磨出刃口,绑在木柄上。又拿出几个用大张树叶缝制、内衬洗净兽皮的“口袋”。
他走到灵田边,先是对着三株灵米,静静地看了片刻。目光掠过它们从破土到如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如同农人检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然后,他蹲下身,伸出“镰刀”,动作轻柔而稳定,从稻穗下方约一寸处,小心地割下第一穗。
“嚓。”
极其细微的声响。稻穗落入掌心,沉甸甸的,带着阳光的温度和生命沉淀的重量。
他没有立刻去割第二穗,而是就着阳光,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稻穗。谷粒排列整齐,颗颗饱满,温润的玉白色中透着淡淡的金芒,灵气内蕴,米香扑鼻。虽然只有一穗,谷粒不过二十余颗,但这是他来到这片荒山,用汗水、鲜血、无数个不眠之夜和全部的心力,换来的第一份、真正的收获。
不是野菜,不是野果。
是灵米。
是希望。
他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将这第一穗灵米,放入树叶口袋中,扎紧袋口。
接着,是第二穗,第三穗……三株灵米,一共结了九穗。他割得极有耐心,极仔细,确保不损伤任何一粒谷粒,不遗漏任何一点可能带有生机的碎屑。
当最后一穗灵米落入袋中,扎紧袋口,陈禾站起身,望着突然变得空荡了许多的灵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狂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疲惫、欣慰、以及一丝淡淡怅惘的充实感。
他弯下腰,用青岩锄小心地将三株灵米的秸秆齐根割下。秸秆依旧坚韧,蕴含着微弱的木灵气。他将秸秆整齐地捆好,放在一旁。这些是很好的燃料,也可以用来编织些小物件,或者捣碎沤肥。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稍稍偏西。阳光依旧温暖。
陈禾拎着那三个鼓鼓囊囊的树叶口袋,走回破屋前。小猕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口袋,鼻子不停地耸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渴望的“咕噜”声。
陈禾没理它,将三个口袋小心地放在屋内干燥的角落里。然后,他走到屋外,在平日生火做饭的简易石头灶台边,用两块石头搭起一个简易的支架,将那个从洞府带回来的、裂了缝的破铁锅架在上面。
锅里,是清晨从岩壁渗水处接来的、仅存的半锅清水。
他生起火,看着火苗舔舐着锅底。然后,他走回屋,解开一个树叶口袋,从里面数出十二粒饱满的灵米。
米粒入手微凉,光滑如玉,在透过破屋顶缝隙投下的光柱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灵气氤氲。
他走回灶边,将十二粒灵米,一粒一粒,珍而重之地,投入渐渐泛起细微涟漪的清水之中。
火,静静地燃烧。
水,慢慢地升温。
米粒,在清澈的水中缓缓下沉,又随着水波微微起伏。
陈禾就蹲在灶边,手里握着青岩锄的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锅里。小猕也凑了过来,蹲在他脚边,同样眼巴巴地看着,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锅里的水,开始冒出极其细小的气泡。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水面开始翻腾。一股难以形容的、清新、甘冽、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浓郁米香,随着升腾的蒸汽,猛地爆发出来,瞬间弥漫了这片小小的坡地!
这香气,远比稻穗在田间时浓郁十倍、百倍!它穿透潮湿的空气,钻入肺腑,勾动着身体最深处的渴望。不仅仅是食欲,更像是一种对纯粹灵气、对生命精华的本能向往!
陈禾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眼睛死死盯着锅中。只见那十二粒灵米,在沸水中缓缓舒展、膨胀,从玉白色渐渐转为一种半透明的、晶莹剔透的质感,仿佛每一粒米中都包裹着一小团柔和的灵光。清水也变成了淡淡的、泛着珍珠光泽的乳白色,米香混合着灵气,在蒸汽中缭绕不散。
当米粒完全绽开,粥汤变得浓稠润滑时,陈禾用一块洗净的薄石片作为勺子,将锅从火上端下。
他没有立刻去吃。而是就着渐渐平息的火光,看着锅中那一小汪乳白晶莹、灵气盎然的粥。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良久,他才拿起一个洗净的竹筒(他自己做的碗),用石片小心地舀起一勺粥,倒入竹筒中。粥很烫,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吹了吹,然后,舀起一小勺,送入口中。
粥,顺滑地滑过舌尖。
下一刻,一股温润、精纯、却又磅礴无比的灵气暖流,轰然在口中炸开,顺着食道涌入腹中,瞬间散向四肢百骸!这灵气并不暴烈,反而带着白玉灵米特有的温和与滋养特性,迅速补充着他长期消耗、近乎干涸的经脉与丹田,滋润着每一寸疲惫的血肉,甚至连左臂那道早已愈合、却留下狰狞疤痕的旧伤,都传来一阵麻痒舒泰的感觉!
不仅仅是灵气。那粥本身的味道,也超出了他贫乏的想象。清甜,糯滑,米香浓郁到了极致,带着阳光和雨露的芬芳,是一种纯粹到极点的、属于“食物”本身、也属于“生命”本身的甘美。
陈禾拿着竹筒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闭着眼睛,细细地品味着,吞咽着。每一口,都吃得极其缓慢,极其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一竹筒粥,很快见了底。腹中暖洋洋的,不再有饥饿的烧灼感。丹田内,那缕微弱灵力如同久旱逢甘霖,迅速充盈、活跃起来,甚至比服用回气散的效果更好、更温和。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洗去了不少,精神为之一振。
他睁开眼,眼中有一丝满足,一丝感慨,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力量。
成功了。他真的在这片荒山,种出了灵米,吃上了灵米。
虽然只有十二粒,虽然只有一餐。
但这是一个开端。一个实实在在的、用双手创造出来的开端。
他低头,看到脚边的小猕,正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涎水。
陈禾笑了笑——一个很淡,却真实的笑意。他拿起另一个竹筒,舀了浅浅一个底,递到小猕面前。
小猕“吱”地欢叫一声,两只前爪迫不及待地捧住竹筒,将毛茸茸的脸埋进去,哧溜哧溜地舔食起来,吃得摇头晃脑,尾巴都兴奋地翘了起来。
陈禾看着它贪吃的模样,又看了看锅中还剩的小半锅粥,再看看角落里那两个依旧鼓囊的树叶口袋。
九穗灵米,脱粒后,大约能得十二斤灵米。这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最重要的资粮,也是他继续留在这片荒山、继续前行的底气。
他省着点吃,配合野菜野果,加上偶尔狩猎到的小型野兽,应该能支撑到下一茬灵米成熟——如果他能成功留种,并开辟出更多灵田的话。
路,还很长。但至少,他有了走下去的第一份口粮。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屋前新垦的土地上。风依旧寒,但心中那片自灵米入锅后便一直暖洋洋的地方,似乎驱散了几分寒意。
他收起竹筒和锅,将剩下的灵米粥小心盖好。然后,他拎起青岩锄,走到灵田边。
田里,三株割去稻穗的秸秆桩子,整齐地立在那里。旁边的两分地里,地稔子匍匐,苦菜和野苋菜在晚风中轻轻摇摆。
他需要规划下一季的种植了。灵米秸秆要处理,土地要休整、施肥,新的种子要筛选、准备……
无数琐碎而必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但他此刻心中,却无比踏实。
握着青岩锄,看着这片浸透了自己汗水的小小土地,陈禾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草木和淡淡米香的山间空气。
然后,他转身,朝着那片待开垦的、更广阔的荒地,迈开了脚步。
第一步,走稳了。
下一步,该向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