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喜欢超光战士吗？”陈皓听到这四个字顿时兴奋不已，看来平时，至少没有大人会陪他讨论这部特摄动画，“那你相信光吗？”

　　“我当然相信了，”云雨挠了挠被发胶黏住有些发痒的头发，“而且，在我心中，你们这些小天才就是人类之光，所以你在这个游戏里就扮演超光战士可以吗？”

　　“好呀好呀！”云雨开心地同意道。

　　“那我来帮你建立档案咯。”云雨站起身来，继续牵起了陈皓的手，“为了让游戏主角完全是咱们的小陈皓，我需要问你一些问题。”

　　陈皓用力点头。

　　“陈皓同学，你已经被超光战士选中，作为他们的人间体啦！”云雨瞬间进入游戏角色，语气不仅活泼还有一丝神选的味道，“你可以向超光战士敞开内心吗？”

　　敞开内心？银嘉有点纳闷，难道云雨这是打算替自己问诊？

　　“可以！”陈皓也代入了这个游戏里。

　　“你的绘画方面天赋异禀，是从小就会的吗？比如读幼儿园时就很会画了。”云雨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不是的，也就是从一年级下学期才开始画画。”陈皓老实作答。

　　“一年级下学期？也就是说，是从你生了病后才开始的吗？”云雨问完还补充了一句，“你的班主任为了让你成为超光战士，今天也告诉了一些你的基本情况。”

　　听到这句话，陈皓彻底放下戒心，“是的，那时我注意力不集中更加恶化，如果不画画我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原来最开始的情况是注意力不集中啊……”云雨看着陈皓，但目光却透过那双眼睛打到银嘉身上。

　　ADHD。

　　银嘉和云雨的心里同时出现了这个词。

　　“之前的注意力不集中，有哪些具体的表现呢？要成为超光战士，可得让超光战士足够了解你呀。”云雨的声音依然柔和。

　　一时间，陈皓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迷离的思索之中，连银嘉都仿佛看到某种近似“黄昏”的枯旧影像。

　　“我会去看风景。”陈皓像是终于抓到了一个句子似的，突然吐了出来。

　　云雨疑惑地问：“看风景？”

　　“就是我刚读小学那会儿，上课时会走下座位去窗边看风景。”陈皓认真回答道，“老师就跟我爸妈说我注意力不集中。”

　　云雨不是心理医生，照理说不该做专业判断，但他本能地脱口而出：“这不是很可爱吗？”

　　“啊？很可爱吗？”陈皓显然从没想过这件事还能被人肯定，但明显更愿意在脑海中打捞记忆的碎片了，“还有就是做作业不认真，会咬笔，会发呆。”

　　说到这里，陈皓深呼吸了一口气，看起来某种压力攉住了他的咽喉，令他呼吸困难。

　　云雨还在继续表扬：“真的很可爱呀，你多跟我说一说这些可爱的小故事，说不定藏在你体内的超光勇士之魂就能听到，超光勇士就能更喜欢你呀。”

　　虽然知道云雨是在“诱供”，但从第三方的银嘉看来，云雨这番发言倒是很有渣男潜质。他为云雨的老婆孩子担心一秒。

　　“这很可爱……”陈皓再度陷入沉思，显然云雨的反应有些冲击他的世界观，“还有我玩了玩具，爸妈叫我收拾，我反应不过来，没收，然后……”

　　说到这里，陈皓显然再次被什么束缚住，“可爱”已经不足以支撑他面对下去。与此同时，银嘉也感到了重压，仿佛空间变得逼仄，让他快要透不过气来。

　　见陈皓面露痛苦之色，云雨赶紧推进游戏流程：“好了好了，超光战士已经得到了你宝贵的数据，现在你就是超光战士的一员了！”

　　听到这句话，神色有些黯淡的陈皓的双眼再度明亮起来。

　　“在超光战士听来，陈皓小时候有点淘气，但在一年级末尾病情加重了，这样的奇遇正好是超光战士的条件啊。”云雨故意把“一年级末尾”五个字咬得很重，而后欢快地说，“现在我们要去打怪兽了！”

　　“好耶！”陈皓开心得手舞足蹈，嘴里还在继续问，“是什么怪兽呢？”

　　银嘉明白云雨的意思。真要是ADHD，应该幼年就会充分显现，怎么可能一年级下学期突然加重呢？

　　而刚才陈皓给出的三个病征——上课时下座位、做作业有些慢、收拾房间磨蹭，这都是他这个年龄的孩子，不，是人类这个物种的正常行为，很多成年人比他更坐不住，实在不够确诊ADHD的。

　　换言之，陈皓的ADHD或者说读写障碍就是一年级下学期突然患上的。但所有人，从老师到家长，都默认陈皓一直患有ADHD。这个共识是怎么形成的？

　　只用0.1秒思考了以上问题后，首席心理医生银嘉有了方向。

　　“我们这次要战胜的怪物，是在一个身体里藏着两个灵魂的怪物，”云雨的回答突然勾起了银嘉的注意，“我先把情报说给你听。”

　　“一个身体里有两个灵魂？”陈皓听起来开心极了，“感觉是会有二阶段的大BOSS！”

　　如果有眼睛，银嘉此刻一定目光灼灼。因为他知道，云雨正在客观合理的框架内努力给自己传递信息。

　　“这个怪物非常有趣，不能说他一定是坏人，因为他的外形看起来就像天使一样。”云雨讲得绘声绘色，引得陈皓连连鼓掌说：“竟然是天使怪物？！”

　　“没错没错，这个怪物本来是被外星人派来帮助地球人的，他有着神奇的治疗魔法，可以让地球人远离伤痛，尤其是内、心、的、伤、痛。”云雨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了最后几个字。

　　“那他为什么还是怪物呢？”陈皓听着不解地问，“为什么我们还要打他呢？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体内竟然出现了另一个很凶恶的灵魂。”说到“凶恶”二字时，银嘉敏锐地发现云雨脸上闪过一丝自嘲的神色，“另一个灵魂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诞生，但他可以把天使的治疗魔法变成破坏魔法，而且破坏力超强，人类根本打不过他。”

　　陈皓此刻可一点注意力不集中都看不出来，“所以才需要我们超光战士出马！”

　　“是的是的，我们这次的任务就是战胜这个灵魂，战胜的方式是让他消耗掉所有的能量，让他昏迷过去，再次回到天使体内沉睡。”云雨一边说着，还一边煞有介事地提醒道，“可千万不能伤到天使哦，他是人类的伙伴，只有那个恶魔是败类。”

　　忽然，陈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云雨不知道陈皓这是要干什么，还以为他是要举手提问，连忙蹲下，亲切地问：“有什么问题吗，光的战士陈皓同学？”

　　然而，陈皓的右手竟然按在了云雨的脸颊上，动作轻柔而缓慢。这不是小孩能做出的动作。

　　一时间，极为短促的地震再次发生，发生在心理质世界中，也发生在云雨的心中。

　　你也开始胡闹了。云雨微微一笑：“谢谢。”

　　小手放下，陈皓的眼神恢复清澈，然后眨了眨眼，说：“可那个恶魔……好像也不是败类啊。”

　　此言一出，整个世界再度恢复平静，街道上的行人虽然惊魂未定，但也都尽数松了口气。

　　云雨站起身来，再次牵着小朋友的手，“为什么呢？”

　　“老师你想啊……他从天使体内出生，也不是他自己选择的。他有超强的破坏力，这也不是他自己愿意的。”陈皓慢慢地说着，“我觉得他如果能选，肯定不想出生，也不想伤害别人，他也想有朋友，想帮助别人，被别人喜欢。我觉得他挺可怜的。”

　　云雨怔怔地看着陈皓，一直嬉笑不经的脸，竟然一瞬间有了一丝怅惘。他努力牵了牵嘴唇，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个笑：“你说得对。”

　　“那咱们能不打他吗？”

　　看着孩子认真求情的眼神，云雨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逗孩子似的语调真是太操蛋了。他蹲下身来，看着陈皓的眼睛，认真地问他：“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用超光战士的光之力帮他控制一下吧！”陈皓马上提出了自己的办法，“我先用光之绳把他控制住，然后用圣光之力让他变得冷静下来，最后努力唤醒体内的天使灵魂，让天使跟恶魔做朋友……”

　　陈皓一边说着，一边手舞足蹈地表演起来。云雨也笑得像个孩子，一边扮演可怜的怪兽，一边跟陈皓这名超光战士战斗起来。

　　**************

　　好时光不长久。一个小时后，云雨带着孩子回到了家。

　　正如班主任所预料的那样，陈皓的妈妈真的在家里准备了一大桌子菜，想要安排一场温馨而钻营的家宴，好好招待北清大学的遴选人。

　　走进电梯之后，云雨已收起了刚才的童趣与快乐，稍微捋了捋头发，整理了一番衣物，恢复了遴选人应有的高傲姿态。

　　而陈皓，刚才的笑容也仿佛假的一般，银嘉熟悉的那种压迫感再次出现。

　　一只手适时出现在陈皓的肩膀上，轻柔却有力。云雨柔声安慰道：“不要怕，你是我们的天才。”

　　一时间，孩子的紧张得到了有效缓解。毕竟，他现在唯一可以依赖的，就只有这个来自清北大学的遴选人了。

　　陈皓抬头看向云雨：“老师，谢谢你，我……我没事的。”

　　“如果不舒服，我们也可以稍微缓一缓再——”云雨难得温柔安慰，却听见那孩子说：“没事儿，总要回家的。”

　　果然，陈皓并不属于ADHD谱系，而是某种严重的情绪问题导致了读写障碍，并且病源就在家里。

　　就在银嘉分析病理时，陈皓已经小步迈出了电梯门，先于云雨走向了自家的门。

　　陈皓用钥匙打开门，一脚踏进玄关，对着无人的客厅说：“我回来了。”

　　“回来了呀！”妈妈欢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紧接着一阵叮当碰撞的瓷器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出门迎接，“云老师，您好您好，还辛苦您帮我接孩子。”

　　“没关系，做老师不就是要照顾学生。”云雨继续维持着正经社会人的样子，对陈皓的妈妈礼貌答道。

　　下一秒，妈妈稍微板起脸对陈皓说：“还不给老师拿拖鞋，怎么这么不懂事？”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云雨连忙让孩子别忙，陈皓甚至没来得及自己脱鞋，就连忙去拿门前放着的一双凉拖，可妈妈立刻又说道：“这么冷的天怎么给老师拿凉鞋！”

　　语气严厉更甚之前。

　　陈皓连忙去拿另一双鞋，正要恭敬放到云雨面前，云雨瞬间不适应到极限，赶紧从陈皓手里接过来，对孩子的妈妈反驳道：“真没事儿，我自己来就好。”

　　就在云雨接过棉拖鞋连忙穿上，想要带着陈皓走出这个场景，妈妈又说道：“你怎么还不把鞋脱掉？地都踩脏了。”

　　此时此刻，陈皓的动作已经有些僵硬，云雨则顾不上伪装成天才班遴选人，直接大喝道：“地板不就是拿来踩的吗！”

　　这句话一出口，妈妈的脸色瞬间有些尴尬，云雨也显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

　　现在连云雨都看得出，这女人绝对有外向型强迫倾向！

　　但云雨的反应也属实过激。难道他过去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可如果刚才自己对他所讲怪兽设定没有解读得太过偏差，云雨明明就诞生自自己的内心啊，他哪有父母呢？

　　不行，还是要找机会问个清楚明白。

　　“对，对对对，”陈皓的妈妈也显然才从云老师刚才的那句话里回过神来，连忙陪着笑说，“老师您请进，先坐一下喝杯茶。”

　　预感陈皓的妈妈即将说出新的指令，云雨连忙说：“陈皓同学，可以带我进你的房间看一下吗？”

　　说完这句话，云雨还补了一句：“这是遴选的重要步骤，您看方便吗？”

　　陈皓闻言，连忙把脱下的鞋子放好，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自己的拖鞋，便抬头看向了自己的妈妈，目光里闪过一丝渴求的光芒。

　　“您请。”陈皓的妈妈根本没有拒绝的立场，“我给您端茶来。”

　　“有劳了。”云雨在心里长舒一口气，然后看向陈皓，“陈皓同学，麻烦你带我去房间。”

　　陈皓连忙点头，甚至主动伸出小手来，牵着云雨，带他往自己的房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