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修行·文书
山巅,迎着簌簌大雪,陶长青于本体桃树下盘膝而坐。
《青帝长生道章》的心法自行流转,温和醇厚的甲木灵气如春水般在经脉中运行,滋养着血肉与神魂。
时值初冬,万木俱藏。
与春日之生发、夏日之茂盛、秋日之凋零不同。冬日之木,乃是要藏!
藏精、气、神于心,蓄势待发,以待来年惊蛰之日,重新苏醒。
七品是修行之人铸就道基的关键之时。
关键在于锤炼、熬打灵台道基,灵气化液注满道基,以求质变。方才能够有机会破入中品。
一旦破入六品,神魂便可凝练出体,化作阴神。
修行之人自那时起,便可称为‘真人’!
如今这六品阴神境距离陶长青还着实有些远。
本体年轮之中,灵台琉璃桃树之内,同时亮起一抹最为深邃的青色。青帝长生炁于周身流转。
本命桃木静静伫立。
根系已深深扎入灵土,主干笔直,自有一股沉静坚韧的意蕴。
暗金的“桃都木心”悬浮着,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表面那些暗金色脉络,在灵力的温养下,似乎比往日更亮了些。
《青帝长生道章》的修行,在下品时乃为生根,重在“固本”。根扎得越深,日后风雨来袭时,方能屹立不倒。
只是这风雨似乎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急。
陈继儒……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白。远山近树,皆失了轮廓,只剩茫茫一片。
“大人。”宋文晦的声音响起。
他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先在炉边站了站,走到陶长青身侧。
“都安顿好了?”陶长青问。
“一众醉酒的小家伙聂姑娘和十四娘都照顾好了。”宋文晦低声道,“大人,陆判官他……”
“是个妙人。”陶长青:“今日是为‘忘忧’酒而来,却恐怕也有些其他心思。”
宋文晦凝神:“学生以为判官此来所为三事。”
“哦?”
陶长青看向自己宣慰府的这位文书。
“其一,示警。陈郡隍把状子递到了岳府和地府还有天下都城隍处,罪名不小。判官此来想要告诉我们。”宋文晦缓缓道。
“其二,试探。他想知道我们桃枝山对此会作何反应。”
“其三呢?”
宋文晦沉默片刻才道:“其三,结盟。”
“岳府往来公文曾提到过,陆判最近动作频繁,不知在查什么。”
陶长青点了点头:“如今看来是想要查陈郡隍了。”
“是!”
“而且,他查到的,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多。‘命格特殊’、‘陈年旧案’……他最后那几句提醒,绝非无的放矢。”陶长青言道。
宋文晦眉头微皱,沉吟道:“如此说来,恐怕陆判是苦于证据不足,或阻力太大,这才想借大人之手……”
“互为犄角。”陶长青接口。
“他怕是想在地府查,让我在阳间应。陈继儒若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总要露出马脚。只是……”
陶长青没说出口,但是二人心里明白。
只是刚刚陶长青没接他的话,甚至也没能让陆判自己把话说出来而已。
宋文晦声音低了下去:“若真是这样,桃枝山便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陆判官好意,却也是将我们架在了火上。”
良久,他才轻声道:“那大人之意是……”
陶长青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山峦起伏,在雪夜中如同沉睡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他走回炉边,重新坐下,伸手烤火。
掌心向上,一丝淡青色的灵力在指尖缠绕,温润如春水,却隐隐透出某种不可折服的韧性。
“陈继儒盯上了我。陆判官要结盟,我便与他结。”
“但不能他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咱们也得有自己的章程。”
“谁要是看我们不顺眼,那便让他来试试。”
陶长青眼眸亮的惊人,那其中一抹深邃的青色一闪而逝。
宋文晦看着自家大人那张清隽脸上少见的锐意,心中那点不安忽然就散了。
他躬身一礼:“学生明白了。”
“去吧。”陶长青摆摆手,“夜深了,早些歇息。明日……雪该停了。”
“是。”
天地重归寂静。
本命桃木的根系,缓缓延伸,更深入,更扎实。
窗外,雪渐渐小了。
风却大了起来,卷着残雪,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山林传来枯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陶长青睁开眼,天边,隐约透出一线灰白。
雪果然停了。
天光大亮,桃枝山被妆点得一片素白。
大家早早起来,拿着扫帚、木锨,嘻嘻哈哈地清理院中积雪。
熊山抡着一把特大号木锨,干得最起劲,一锨下去,能扬起半天高的雪沫子。
辛十四娘倚在廊下,看着院中热闹景象,嘴角噙着一丝浅笑。
聂小倩飘在她身侧,望着阳光下晶莹的雪,眼神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什么。
宋文晦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名册,正在清点人数。
他快步上前:“大人,都查过了。桃枝山上下,连同山中暂居的精怪阴魂,共一百三十七位。其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命格有异,或来历不明的,有两位。一位是后山那株老槐,它之前受过重伤,记忆有损,来历成谜。还有一位……”
他抬眼看了看廊下的聂小倩,欲言又止。
陶长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聂小倩似有所觉,对上陶长青的视线,浅浅一笑。
陶长青收回目光,对宋文晦道:“我知道了。不必声张,一切如常。”
“是。”宋文晦应下。
陶长青不再多说,负手走入院中。
熊山正好铲起一大锨雪,看见他,咧嘴笑:“大人!这雪厚实,堆雪人正合适!”
“好。”陶长青一闪身,躲过他扬起的雪沫。
俯下身子,双手捧起一捧雪,认认真真开干。
堆雪人!
“我决定堆个威风些的。”陶长青大声说。
“我堆的雪人肯定比山长的更威风!”
笑闹声,扫雪声,惊起飞檐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在晨光里漾开一片晶莹的雾。
天空湛蓝如洗,阳光落在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远山皑皑,近树琼枝,整个世界干净得像一场大梦。
他深吸一口清冽冰冷的空气,任由那寒气沁入肺腑,然后缓缓吐出。
白雾散入晨光,了无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