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聚居点不是“点”,而是一个“片”。
它建在一座灾变前的小城废墟上,用倒塌的建筑材料重新搭建出了一片低矮的、密集的、像蜂巢一样的建筑群。没有围墙——在废土上,围墙是没有用的,因为真正的威胁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地底来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用骨头和金属混合铸造的“骨桩”,每隔十米一根,深深地打入地下。石九说那是地脉守序者在灾变初期布下的防御阵法,能抑制地脉能量的异常波动。
聚居点大约有三四百人。在废土上,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聚落。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男人——虽然“男人”这个词在废土上要打一个问号,因为大部分成年男性都在灾变中死了,幸存者中女性的比例远高于男性。但林烬注意到,聚居点里的孩子并不少。那些孩子在废墟中奔跑、尖叫、打架、哭泣——他们的声音在废土上是如此陌生,如此奢侈,如此让人想哭。
林念在林烬背上抬起了头。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哥,有好多孩子。”
“嗯。”
“他们……在跑。”
林烬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东西。不是羡慕——她已经过了羡慕的年龄。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遗憾又像释然的情绪。
她从来没有跑过。不是不想,是不能。她的肺支撑不了超过十步的奔跑。在废土上,跑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逃命需要跑,追猎物需要跑,躲避骨尘暴需要跑。但林念不会跑。她这辈子最重要的移动方式,是趴在哥哥的背上。
“你想下来走走吗?”林烬问。
林念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累。”她说。但林烬知道不是累。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走路的样子——蹒跚的、喘息的、走十步就要停下来咳嗽的样子。
在聚居点的孩子面前,她不想被看到那样。
石九带他们穿过聚居点的外围,走进了一条狭窄的、两边都是用铁皮和木板搭建的棚屋的巷子。巷子里有人在交易——几个摊位,卖的是腌制的变异兽肉、骨尘过滤网、自制的刀具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根茎类植物。
一个摊主看到石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石九!你还活着!”
石九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没有停下来寒暄——在废土上,寒暄是多余的。活着就是活着,不需要多说。
他们穿过巷子,在一座用半截混凝土楼板和铁皮搭成的建筑前停下来。建筑的门口挂着一块用炭笔写着字的木板——
“沈氏诊所”
字写得很工整,横平竖直,有一种旧世界的气息。在废土上,能写出这么工整的字的人,要么是灾变前的知识分子,要么是——
“沈未迟。”石九推开门,“是我。”
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被隔成了两间。外间是诊室,有一张用门板搭成的检查床、一个用废木料钉成的药柜、一把缺了一条腿但用砖头垫起来的椅子。药柜里摆着几个玻璃瓶和一堆纸包,标签上用工整的字写着药名和剂量。
内间的门帘被掀开了,走出一个人。
沈未迟。
林烬的第一反应是:她不像是废土上的人。
不是说她穿得多好——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挽到肘弯,下面是一条用卡车篷布改成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磨破了底的运动鞋。但她的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秩序感。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没有一丝乱发。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垢。脸上的皮肤虽然被废土的风吹得粗糙,但有一种健康的、被良好营养维持过的光泽。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林念那种被灰尘覆盖的星星的亮,而是一种被知识和理性打磨过的、像镜片一样的亮。
她的目光从石九身上扫过,在他的头上停了一秒——她看到了那道裂缝。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林烬身上,从他的脸扫到他的左臂,从左手腕上的紫色条纹扫到他背上那个瘦小的、脸色苍白的小女孩。
“石九,你带了一身的麻烦来。”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在废土上罕见的笃定。
“我知道。”
“那个男的,静脉炎,至少到肱二头肌了,可能已经影响到腋静脉。那个小女孩,尘肺病,中度以上,嘴唇发紫,手指有杵状变——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烬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这个女人——她只看了一眼,就说出了他和林念的大部分病情。不是猜测,是诊断。用眼睛做的诊断。
“你是医生?”他问。
“我是医学生。灾变前大五,在实习。”沈未迟走到检查床旁边,拍了拍门板上的灰尘,“把你妹妹放下来。我先看她。”
林烬没有动。
石九在旁边说:“她可以信。”
林烬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林念从背上放下来,轻轻地放在了检查床上。林念的手攥着他的衣角,不愿意松开。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念儿,让医生看看。”
“你也在。”
“我就在旁边。”
林念松开了手。但她把那个磨花了脸的塑料玩偶塞进了林烬的手里——“你先拿着。”
沈未迟走过来,蹲在检查床旁边,把听诊器——一个老式的、胸件有裂缝但用胶布缠过的听诊器——塞进耳朵里,把胸件贴在林念的背上。
“深呼吸。慢慢地。吸——好,呼——”
林念吸了一口气,胸腔在费力地扩张,肋骨一根一根地凸显出来。呼气的时候,那种细小的、哨音一样的喘息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沈未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继续听,换了三个位置——背部的上叶、中叶、下叶。然后她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转过身看着林烬。
“双肺弥漫性间质纤维化,合并肺泡炎。下叶最严重,可能已经有蜂窝肺改变。她的血氧饱和度大概在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之间——静息状态下勉强够用,活动后会急剧下降。”
她说得很快,很专业,像在念一份病历。
“需要什么?”林烬问。
“氧疗。激素。免疫抑制剂。抗纤维化药物。吡非尼酮或者尼达尼布——你知道这些东西在废土上有多难找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手臂上的静脉炎如果不处理,血栓脱落会造成肺栓塞,你会在几分钟之内死掉吗?”
“我知道。”
沈未迟看着他。那双被知识和理性打磨过的、像镜片一样亮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同情——在废土上,同情是最廉价的东西。而是一种——认可。
“石九,你的人有点意思。”她说。
石九靠在门框上,兜帽低垂,没有说话。
“能治吗?”林烬问。
沈未迟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药柜前面,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纸包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表面有些发黄了。
“地塞米松。糖皮质激素。能暂时控制炎症,但不能逆转纤维化。我只有这么多,省着用大概够两周。”
她把纸包放在检查床上,然后转身看着石九。
“你跟我来。你头上的裂缝需要处理。不处理的话,脑脊液会渗出来,然后就是脑膜炎——在废土上,脑膜炎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石九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林念身上——那个躺在检查床上、手里攥着林烬的衣角、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的小女孩。
“先治她。”石九说。
“她的病不是一天能治好的。你的裂缝是——”
“先治她。”
沈未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看着石九,目光里有愤怒、有无奈、有一种林烬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还是那样。”她说,“永远把自己的命放在最后面。”
“习惯了。”
沈未迟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检查床旁边,把地塞米松纸包打开,取出一片药,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林念。
“先吃半片。一天两次。吃了之后可能会觉得饿——那是正常的,激素会让你食欲增加。但不要吃太多,你的心脏承受不了。”
林念接过药片,放在嘴里,干咽了下去。她的喉咙动了一下,表情扭曲了一瞬——苦的。
沈未迟从药柜里又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是半瓶浑浊的液体。
“甘草合剂。我自己配的。止咳化痰,比你在黑市上买的那些有用。一天三次,一次十毫升。”
她把玻璃瓶放在检查床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石九面前。
“轮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