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晨,BJ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刘星站在公司楼下,看着细小的雪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飘洒,落在脸上,瞬间就化了,只留下一丝冰凉。他手里拎着电脑包,包里装着昨天熬夜写的项目方案——新总监赵明要求的第三次修改稿。
这已经是第七天加班到凌晨了。每天回家时,张颖已经睡了,清清也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在书房的沙发上,听着主卧里均匀的呼吸声,感觉自己像个寄宿的客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艳发来的微信:“下雪了。记得多穿点,别感冒。”
他回复:“你也是。”
“今晚的饭局别忘了,六点半,日料店。”
“好。”
昨晚他们约好的。一周前的那个深夜聊天后,李艳说“要监督他对自己好一点”,于是有了今晚的饭局。刘星知道不该去——和一个不是妻子的女人单独吃饭,在婚姻濒临破裂的时候,简直是火上浇油。
但他还是答应了。因为太需要喘口气,太需要逃离那个压抑的家,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走进办公楼,电梯里挤满了上班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像被生活抽干了精气神的躯壳。刘星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眼袋深重,脸色苍白,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三十三岁,看起来像四十三。
工位上已经堆满了文件。隔壁的小林凑过来,压低声音:“刘哥,听说了吗?公司可能要裁员了。”
刘星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传开的。”小林左右看了看,“据说要裁百分之二十,技术部是重灾区。三十五岁以上的,绩效B以下的,都可能被优化。”
三十五岁以上,绩效B以下。刘星快速对照自己——年龄达标,绩效……上个月刚拿了A,但这个月呢?新项目进展不顺,赵明那边意见很大,绩效堪忧。
“消息可靠吗?”他问。
“人事部传出来的,八九不离十。”小林叹气,“刘哥,你说咱们这代人怎么这么惨?年轻时赶上互联网红利,没赚到钱;中年了赶上行业寒冬,又要被裁员。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压身,真要被裁了,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刘星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被裁,他连三个月都撑不下去。房贷八千五,车贷三千,儿子早教班五千,父母药费一千……一个月固定开销就快两万。存款?那点钱还不够还三个月房贷。
“先别想那么多,把手头工作做好。”他拍拍小林的肩,语气是自己都不信的安慰。
上午九点,项目组紧急会议。视频那头,赵明冷着一张脸:“刘工,我看过你昨晚发的方案了。还是有问题。”
“赵总,您说。”刘星打开笔记本。
“第三部分的架构设计,太保守了。”赵明指着屏幕,“我要的是创新,是突破,不是这种老掉牙的东西。重做。”
“赵总,这个架构是经过验证的,稳定性最好……”
“我不要稳定,我要亮点。”赵明打断他,“刘工,你要知道,银行那边不止我们一家供应商。如果你的方案没有亮点,我们凭什么中标?”
刘星沉默了。他知道赵明说得对,但时间呢?已经改了三次,每次推倒重来。项目截止日期是下周五,只剩七天。
“赵总,时间太紧了,能不能……”
“没有能不能,只有必须。”赵明看着他,“刘工,我听说你刚升职?那更应该表现出你的价值。这个项目做好了,你前途无量。做不好……”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视频会议结束。会议室里一片死寂。项目组的几个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都听到了?”刘星看着他们,“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取消休假,每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周末全天。必须在下周五前拿出新方案。”
“刘哥,这太赶了吧?”一个年轻同事小声说。
“赶也得做。”刘星站起来,“不想被裁员,就拿出拼命的劲头。”
走出会议室时,他感觉后背都湿了。不是热的,是冷汗。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回到工位,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岳母:“刘星,房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开发商说下周涨价,要买就赶紧。”
他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五十万,他拿不出来。逼父母卖房?他做不到。可是不买,岳母那边怎么交代?张颖那边怎么交代?
“妈,我再想想办法。”他最后回复。
“还想想?刘星,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优柔寡断。机会不等人,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清清大了,你们要二胎的话……”
又是这套说辞。刘星关掉手机,不想再看。
中午,他没去食堂,在工位吃泡面。刚吃两口,电话响了——是儿子幼儿园的老师。
“刘清爸爸吗?我是王老师。清清今天在幼儿园发烧了,三十八度五,我们已经通知了孩子妈妈,但她电话打不通。您能来一趟吗?”
发烧?刘星心里一紧:“好,我马上来。”
他放下泡面,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路过李总办公室时,被叫住了:“刘星,急急忙忙去哪?”
“我儿子发烧了,得去幼儿园。”
李总皱了皱眉:“项目这么紧,你还……”
“李总,我就去一会儿,马上回来。”
“快去快回。”
刘星冲下楼,拦了辆出租车。路上,他给张颖打电话,还是不通。给母亲打,母亲说:“我在菜市场,马上过去。”
赶到幼儿园时,清清正躺在保健室的小床上,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闭着。王老师说:“已经喂了退烧药,但温度没怎么降。建议去医院看看。”
“谢谢王老师。”刘星抱起儿子,感觉小家伙身上烫得厉害。
去医院的路上,清清醒了,哭闹起来:“爸爸,难受……”
“乖,马上到医院,医生叔叔给你看看就不难受了。”刘星轻声哄着,心里像被揪着一样疼。
儿童医院里人满为患。挂号,排队,等了两个小时才看到医生。诊断是病毒性感冒,但烧得太高,建议住院观察。
“住院?”刘星愣了,“医生,不住院行吗?我们每天来输液……”
“孩子太小,高烧容易引起并发症。住院更安全。”医生头也不抬地开单子,“去办手续吧。”
缴费处,护士说:“先交五千押金。”
五千。刘星打开手机银行,余额只剩两万三。他咬了咬牙,刷了卡。
办完手续,把清清送进病房,已经下午四点了。母亲匆匆赶来,看见孙子躺在病床上,眼泪就下来了:“怎么又病了?上周才出院……”
“妈,您别着急,医生说就是感冒。”刘星安慰母亲,也是安慰自己。
手机震个不停。李总的:“刘星,什么时候回来?赵总那边催方案了。”同事的:“刘哥,这部分代码你看一下。”项目的:“刘工,银行那边来电话了,问进度……”
他看着那些消息,突然很想把手机扔了。儿子在医院,工作在催命,岳母在逼房,妻子联系不上。生活的每一面都在崩塌,而他站在废墟中央,不知道该先扶哪一块。
“星星,你回去吧,我在这儿看着清清。”母亲说,“工作要紧。”
“可是妈,您一个人……”
“没事,我应付得来。你快去忙吧,别耽误工作。”
刘星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深深的黑眼圈,心里一阵愧疚。母亲六十多了,本该安享晚年,却还要帮他带孩子,还要为他的事操心。
“妈,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母亲拍拍他的手,“去吧,路上小心。”
走出医院时,雪下得更大了。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无数只白色的飞蛾,扑向温暖的灯光,然后融化,消失。
刘星站在雪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抱着孩子匆匆赶来的父母,有搀扶着老人的子女,有提着饭盒的家属。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急,写着疲惫,写着生活的重量。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永远在奔波,永远在应付,永远在崩溃的边缘挣扎。
他拦了辆车回公司。车上,他给张颖发了条微信:“清清住院了,病毒性感冒,烧到三十八度五。你在哪?”
半小时后,张颖回复:“刚开完会,手机静音了。我现在过去。”
“不用了,妈在。你下班直接回家吧。”
“那……医药费够吗?”
“我交了五千。”
“好,不够跟我说。”
对话到此结束。像两个合伙人在核对账目,没有一点温度。
回到公司,已经五点半了。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项目组的人都在加班。看见他回来,小林递过来一杯咖啡:“刘哥,你儿子怎么样了?”
“住院了。”刘星接过咖啡,“谢谢。”
“那你……还加班?”
“不加怎么办?”刘星苦笑,“项目要完,工作要保,房贷要还。”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代码像蚂蚁一样爬行。他盯着看了很久,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清清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是母亲疲惫的脸,是岳母催促的短信,是赵明冷冰冰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艳:“雪越下越大了。你还过来吗?”
他这才想起晚上的饭局。六点半,日料店。他看了眼时间——六点整。
去吗?儿子在医院,项目在催命,他有什么资格去享受一顿人均五百的晚餐?
但他太累了。累得想逃离一切,哪怕只有两个小时。
“过去。”他回复。
“好,我等你。”
刘星关掉电脑,跟小林交代了几句工作,拿起外套下楼。雪还在下,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他踩着雪,走向地铁站,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日料店在国贸附近,装修很精致。推门进去,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李艳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笑着挥了挥手。
“来了?”她看着他,“你脸色好差。”
“是吗?”刘星在她对面坐下,“可能累了。”
“你儿子怎么样了?”
“住院了,病毒性感冒。”
“那你……还出来?”
“出来透口气。”刘星实话实说,“再待在公司,我会疯。”
李艳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理解。她没再多问,把菜单推过去:“看看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不许抢。”
刘星翻开菜单,那些价格让他心惊——一份刺身拼盘三百八,一份和牛五百二,一瓶清酒四百。这一顿饭,够清清住两天院了。
“简单点就行。”他说。
“不行,说好了要对你好的。”李艳叫来服务员,点了几个招牌菜,“再来一瓶清酒,要温的。”
等菜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沉默。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街道上行人匆匆,车辆缓慢。世界好像被按了慢放键,只有这家日料店里,时间是静止的。
“刘星,你最近……怎么样?”李艳问得很小心。
“就那样。”刘星看着窗外,“工作要崩,家庭要崩,自己也要崩。”
“三线崩坏?”
“嗯。”
“能具体说说吗?”
刘星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说。说赵明的刁难,说公司的裁员传闻,说岳母的逼房,说张颖的冷淡,说儿子的病,说母亲的操劳。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李艳听出了平静下的绝望——那种被生活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绝望。
“刘星,你要不要……”李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考虑换个活法?”
“怎么换?”
“比如,离婚。”李艳说得很轻,但很清晰,“我知道这很难,但你现在这样,对谁都不好。对张颖不好,对清清不好,对你自己更不好。”
离婚。这个词,刘星想过无数次。但每次想到清清,想到那个小小的、依赖他的生命,他就退缩了。
“清清还小……”
“正因为他小,才需要健康的家庭环境。”李艳认真地说,“一个冷漠的、没有爱的家庭,比单亲家庭更伤害孩子。”
刘星没说话。他看着桌上的清酒,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李艳说得对,但他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能。离婚意味着分割财产,意味着争夺抚养权,意味着要面对所有人的指责——父母,岳父母,同事,朋友。
他承受不起。
“再说吧。”他最后说。
菜上来了。很精致,很美味。但刘星吃不出味道。他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刘星,你知道吗?”李艳突然说,“我在美国看心理医生的时候,医生跟我说过一句话:人不能一直为别人活着,总有一天,你要为自己活一次。哪怕一次。”
为自己活一次。怎么活?他不知道。他的人生,好像从来就不是自己的。是父母的期望,是妻子的需要,是儿子的未来,是领导的命令。唯独不是他自己的。
“李艳,谢谢你。”他说,“但有些事,不是说做就能做的。”
“我知道。”李艳给他倒了杯酒,“慢慢来。先从小事开始——今天这顿饭,就是开始。允许自己享受,允许自己放松,允许自己……不完美。”
不完美。这个词太奢侈了。他必须完美——完美的员工,完美的丈夫,完美的父亲,完美的儿子。只要有一个角色没做好,他就是失败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颖:“清清退烧了,医生说情况稳定。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复:“在吃饭,晚点回。”
“和谁?”
“同事。”
“哦。”
对话到此结束。刘星盯着那个“哦”字,突然觉得很累。这种互相猜忌,互相隐瞒,互相不信任的关系,就是他的婚姻。
“张颖?”李艳问。
“嗯。”
“她……怀疑你?”
“可能吧。”刘星苦笑,“不过也无所谓了。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吃完饭,已经八点半了。雪停了,地面上一层白。李艳要送他,他拒绝了。
“我自己回去,你路上小心。”
“刘星,”李艳叫住他,“记住我的话。对自己好一点,哪怕一点点。”
“好。”
他转身走向地铁站。雪后的夜晚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但他心里,有一点点暖——那顿饭,那些话,那个温柔的眼神。
虽然短暂,但至少存在过。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走过接下来的路。
哪怕前路是更深的黑暗。
哪怕生活依然要崩坏。
但至少,他知道,有人关心他快不快乐。
有人告诉他,他可以为自己活。
虽然不知道怎么做。
但知道了,就是希望。
他这样想着,走进地铁站。
车厢里很空。他找了个位置坐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三个场景——医院里清清的病床,公司里堆满文件的工位,家里那张冰冷的双人床。
三线崩坏。
而他,站在崩坏的中心。
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继续走。
继续扛。
继续假装一切都好。
直到真的扛不住为止。
那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还要回家。
回到那个没有温暖的家。
回到那个需要他的儿子身边。
回到那个等待崩坏的未来。
这就是他的生活。
他选择的生活。
跪着也要走完的生活。
他这样想着,在地铁的轰鸣声中,流下了眼泪。
很安静。
没人看见。
只有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
覆盖一切。
也掩盖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