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刘星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时，BJ的天空是那种熟悉的灰白色，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空气里有雾霾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他深吸一口气——回家了。

　　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微信。张颖的：“到了吗？直接来妈家。”母亲的：“星星，路上小心。”李总的：“周一早上九点，上海项目总结会，别忘了。”王总的：“刘工，奖金申请已经提交了，月底到账。”

　　还有一条，是刘莹凌晨三点发来的：“刘工，我到洛杉矶了。这里阳光很好，但很想上海。”

　　刘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回复。说什么呢？说一路平安？说好好照顾自己？还是说，我也想你？

　　他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一路上都在抱怨BJ的交通和房价。

　　“师傅，你这外地来的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在BJ买房了吗？”

　　“买了。”

　　“哟，厉害啊。多少钱买的？”

　　“一百五十万，贷款买的。”

　　“一百五十万？那得是几年前了吧？现在同样的房子，至少三百万。”司机摇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不容易啊，背着一身债，活得跟狗一样。”

　　刘星苦笑。是啊，活得跟狗一样。每天早起晚归，拼命工作，就为了还房贷，养孩子，应付各种开销。不敢生病，不敢辞职，不敢有任何闪失。

　　车停在岳母家的小区门口。刘星付了钱，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他给张颖带的是一条上海买的丝巾，给岳父带了两条中华烟，给清清带了个玩具车。

　　走进小区时，他脚步很沉重。每次来岳母家，都像一场考试，而他的成绩永远不及格。

　　门开了，是张颖。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看起来有点憔悴。

　　“来了？”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嗯，清清呢？”

　　“在屋里睡觉。”张颖顿了顿，“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在客厅看电视。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我妈要跟你谈的事。”

　　刘星心里一沉。该来的总会来。

　　走进客厅，岳父正在看新闻联播。看见刘星，他点点头：“来了？坐。”

　　岳母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刘星回来了？正好，饭马上好。你先坐会儿，我跟你说个事。”

　　来了。刘星在沙发上坐下，感觉像坐在被告席上。

　　“是这样的。”岳母在他对面坐下，“我跟你爸看中了一个楼盘，在昌平那边，环境好，学区也好。九十平米，三室一厅，总价三百五十万。首付三成，一百零五万。我们家可以出五十万，你们家出五十万，剩下的你们自己贷款。”

　　刘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五十万？他父母一辈子的积蓄也就二十多万，那是他们养老的钱。

　　“妈，这个……我现在手头没这么多钱。”他实话实说。

　　“我知道你没钱，所以让你家出啊。”岳母理所当然地说，“你爸妈就你一个儿子，他们的钱不给你给谁？等他们老了，不还得靠你养老？现在先拿出来用用，以后你再还他们。”

　　刘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他父母那点钱是留着看病用的？说他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钱还父母？

　　“妈，这事我得跟我爸妈商量。”他最后说。

　　“商量什么？你爸妈还能不同意？”岳母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刘星，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死板。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你看张虎，他买房的时候，他岳父母出了三十万，他爸妈出了二十万，现在不也过得挺好？”

　　刘星不说话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在岳母眼里，他和他家就是该出钱，出不起就是没本事。

　　“妈，吃饭了。”张颖从厨房端菜出来，打断了这场谈话。

　　饭桌上，气氛很沉闷。岳母不停地给清清夹菜，说着“多吃点，长高高”。岳父闷头喝酒，不说话。张颖低着头吃饭，偶尔看刘星一眼，眼神复杂。

　　刘星食不知味。他想起在上海的时候，和刘莹一起吃饭，虽然简单，但轻松。不像现在，像在吃最后的晚餐。

　　饭后，岳母又提起房子的事：“刘星，你回去跟你爸妈说说。这个楼盘抢手得很，晚了就没了。下周末之前给我个准信。”

　　“好。”刘星机械地点头。

　　回家的路上，张颖开车，刘星坐在副驾。清清在后座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你别往心里去。”张颖突然说，“我妈就那样，说话直。”

　　“我知道。”

　　“房子的事，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刘星苦笑，“五十万，我拿不出来。”

　　“那你爸妈呢？”

　　“他们也没钱。”刘星顿了顿，“张颖，咱们现在这套房子，房贷还有十七年。如果再买一套，一个月房贷至少一万五。我工资税后一万八，还了房贷，还剩三千。三千块，够干什么？”

　　张颖沉默了。她知道刘星说得对，但她也有她的压力——同事都在换大房子，朋友的孩子都在上国际幼儿园，她不想落后。

　　“可是清清大了，需要自己的房间。”她小声说。

　　“我知道。”刘星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再给我点时间，我再努力努力。”

　　“努力？”张颖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刘星，你努力多少年了？从结婚到现在，你说过多少次‘再努力努力’？结果呢？工资涨了吗？职位升了吗？房子换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刀子，插在刘星心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张颖说得对。他努力了，但没什么用。这个社会，不是努力就一定有回报的。

　　“对不起。”他最后说。

　　张颖不说话了，只是用力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车停在小区楼下。刘星抱着清清上楼，张颖跟在后面。电梯里，镜面映出他们一家三口——他抱着孩子，她拎着包，看起来像幸福的一家人。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个家，已经裂痕累累。

　　回到家，把清清放回小床。母亲还没睡，在客厅等他们。

　　“回来了？谈得怎么样？”母亲问。

　　“就那样。”刘星不想多说。

　　母亲看了看他的脸色，叹了口气：“星星，妈知道你不容易。但张颖她妈说得也对，清清大了，该有自己的房间了。要不……要不咱们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刘星猛地抬起头：“妈，你说什么？”

　　“我说，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母亲的声音很平静，“那房子虽然不值钱，但也能卖个二三十万。加上我和你爸的积蓄，凑个五十万应该够。”

　　“不行！”刘星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你和爸养老的房子，怎么能卖？”

　　“养老？”母亲笑了，笑得很苦涩，“我们老了，有口饭吃就行，要房子干什么？你们在BJ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刘星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突然很想哭。母亲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钱，是她的命根子。现在为了他，连命根子都要拿出来。

　　“妈，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母亲看着他，“星星，妈知道你孝顺，不想用我们的钱。但现实就是这样，没钱就是不行。咱们家条件不如张颖家，就得低头。”

　　“低头？”刘星重复这个词，突然觉得很讽刺。是啊，他一直都在低头。对岳母低头，对领导低头，对生活低头。低得久了，腰都直不起来了。

　　“妈，你去睡吧，这事我再想想。”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回房间了。

　　刘星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他和张颖笑得很开心，像真的相爱一样。但现在，那笑容看起来那么假，那么讽刺。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莹发来的微信：“刘工，您到家了吗？美国现在是早上，阳光很好，但我睡不着，一直在想您。”

　　刘星盯着那条消息，突然很想回复。想说“我也想你”，想说“别走”，想说“留下来”。

　　但他不能。他有家，有孩子，有责任。

　　他回复：“到家了。你好好休息，倒时差。”

　　然后他关掉手机，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想工作，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孙洁。想起了他们分手后，他一个人在北京街头走了整整一夜。想起了那种被背叛的痛，那种对爱情的绝望。

　　现在，他又感受到了那种绝望——对婚姻的绝望，对生活的绝望，对自己的绝望。

　　他打开加密文件夹，找到当年写给孙洁的日记。那些文字，现在看来很幼稚，但感情很真挚。

　　```

　　2009年10月15日BJ雨

　　孙洁走了。

　　带着她的行李，她的化妆品，她的名牌包。

　　留下了这个空荡荡的房子，和一颗碎成渣的心。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刘星，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的生活？什么生活？有房有车有钱的生活？

　　她说对，就是那样的生活。

　　我说我会努力。

　　她说她等不了了。

　　等不了了。三个字，像三把刀。

　　原来爱情在现实面前，这么不堪一击。

　　原来承诺在物质面前，这么一文不值。

　　我恨她吗？

　　恨。恨她背叛，恨她现实，恨她毁了我对爱情的信任。

　　但更恨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从今天起，我不再相信爱情。

　　爱情是奢侈品，我消费不起。

　　我只相信钱。钱不会背叛，钱不会离开，钱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要赚钱，赚很多很多钱。

　　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闭嘴。

　　```

　　看着这些文字，刘星突然笑了，笑得很苦涩。十一年了，他做到了吗？赚了很多钱吗？让看不起他的人闭嘴了吗？

　　没有。他还是那个穷程序员，还是那个被岳母看不起的女婿，还是那个让妻子失望的丈夫。

　　他以为努力就能改变一切，但其实，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比如出身，比如阶层，比如已经做出的错误选择。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颖发来的微信：“睡了？明天带清清去早教班看看，你一起去吗？”

　　他回复：“去。”

　　“嗯，那早点睡。”

　　“你也是。”

　　对话到此结束。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互相通知一下明天的安排。

　　刘星关掉电脑，走出书房。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BJ。

　　这座城市很大，有无数扇亮着灯的窗户。每扇窗户里，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悲欢。

　　他的故事是什么？是一个穷小子想在BJ立足，结果被生活压垮的故事？是一个程序员想靠技术改变命运，结果被现实打败的故事？是一个男人想给家人幸福，结果连自己都幸福不了的故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还要继续工作，继续还房贷，继续应付岳母，继续做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感情，那些深埋心底的痛，那些对生活的绝望，就让它留在黑暗里吧。

　　因为天亮了，他就得戴上笑脸面具，继续演。

　　演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员工。

　　演一个“一切都好”的假象。

　　即使心里已经千疮百孔。

　　即使灵魂已经疲惫不堪。

　　但还是要演。

　　因为这是他的生活。

　　他选择的生活。

　　跪着也要走完的生活。

　　他这样想着，关掉了客厅的灯。

　　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窗外的BJ，依旧灯火辉煌。

　　但那些光，照不进他心里。

　　他心里，只有明天要面对的早教班。

　　只有下周末要面对的岳母。

　　只有未来要面对的，漫长而无望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