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上海下起了小雨。
刘星被手机闹钟吵醒时,才六点半。他闭着眼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又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无数细小的手指敲打着玻璃。
今天不用去银行开会,项目组休息一天。但他不能休息——陈工要的人工智能风控模块方案,还差一半没写完。
他坐起身,头痛欲裂。昨晚熬到凌晨三点,只睡了三个多小时。三十三岁的身体像一台过度使用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发出抗议。
手机震动,是刘莹发来的微信:“刘工,您醒了吗?我买了早餐,在您门口。”
刘星愣了一下,赶紧下床开门。刘莹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塑料袋,头发上还沾着细密的水珠。
“我看下雨了,您可能不想出门,就买了点早餐。”她笑着说,露出两颗小虎牙。
“谢谢,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刘莹把早餐递给他,“有豆浆油条,还有小笼包,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点。”
刘星接过来,塑料袋还温着。“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不用,我请您的。”刘莹摆摆手,“那……我不打扰您了,您慢慢吃。”
她转身要走,刘星叫住她:“刘莹。”
“嗯?”
“你今天有事吗?”
“没有啊,怎么了?”
“我想去趟复旦大学,看看能不能找点人工智能方面的资料。”刘星说,“你如果没事,可以一起去,顺便帮我找找。”
这借口很蹩脚——互联网时代,什么资料网上找不到?但他还是说了。也许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去,也许是因为想和这个女孩多待一会儿。
刘莹眼睛一亮:“好啊,我正好想去复旦看看,听说很漂亮。”
“那……一小时后大堂见?”
“好!”
关上门,刘星看着手里的早餐,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利用工作之名,和一个像初恋的女孩约会——虽然他自己都不承认这是约会。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在上海的这七天,他像一根绷紧的弦,再紧一点就要断了。他需要喘息,需要暂时逃离那些无穷无尽的方案、会议、账单。
哪怕只有一天。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一小时后,刘莹准时出现在大堂。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配牛仔裤和白球鞋,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刘工,我们可以走了。”
“好。”
地铁上人不多。周六的早晨,大部分人还在睡懒觉。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刘莹拿出耳机,分给他一只:“听歌吗?”
刘星接过耳机,里面传来轻柔的钢琴曲。
“这是什么曲子?”
“《雨的印记》,韩国的钢琴曲。”刘莹说,“下雨天听最合适。”
刘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钢琴声像雨水,温柔地包裹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在上海,忘记了项目压力,忘记了房贷账单。
他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和赵敏一起坐公交去郊游。那时候他也这样,分一只耳机给她,里面放着周杰伦的《晴天》。
“刘工,您在想什么?”刘莹问。
“没什么。”刘星睁开眼睛,“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是关于……您喜欢的那个人吗?”
刘星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睛很清澈,没有试探,只有好奇。
“算是吧。”
“能讲讲吗?”刘莹歪着头,“我特别喜欢听故事。”
刘星沉默了一会儿。讲吗?那些尘封的往事,那些他以为早就忘记的细节,其实都还在,只是平时不敢触碰。
但今天,在这个下雨的早晨,在这个像赵敏的女孩面前,他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她是我高中同学。”他说,“我喜欢了她三年,但从来没说过。”
“为什么不说?”
“因为……怕。”刘星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灯光,“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影响她学习。”
“后来呢?”
“后来我们考上了不同的大学,我表白了,我们在一起了。”刘星顿了顿,“然后又分开了。”
“为什么分开?”
“她爱上了别人。”
刘莹“啊”了一声,眼睛里满是同情:“那您一定很伤心。”
“还好,都过去了。”刘星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疼了一下。那种疼很轻微,像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那您现在还想着她吗?”
“偶尔会想起。”刘星实话实说,“但已经不是那种想了,更像是……怀念青春。”
刘莹点点头,似懂非懂。
地铁到站,他们走出车厢。复旦大学的校园很大,梧桐树在雨中泛着油亮的光。因为是周六,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撑着伞匆匆走过。
他们在图书馆里待了一上午。刘星确实找了些人工智能的资料,但更多时间是在看闲书。刘莹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一本小说,偶尔抬头对他笑笑。
中午,他们在学校食堂吃饭。很便宜,两个人才花了三十块。刘莹坚持要请客:“上次早餐是您请的,这次该我了。”
吃完饭,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工,我们去操场走走吧?”刘莹提议。
“好。”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他们沿着跑道慢慢走,谁也没说话。
“刘工,您看那边。”刘莹突然指向操场角落。
刘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对年轻情侣。男孩在教女孩打篮球,动作笨拙但认真。女孩投不进,男孩就摸摸她的头,笑得很温柔。
“真好啊。”刘莹轻声说。
“什么好?”
“年轻,单纯,不用想太多。”刘莹低下头,“我大学时也谈过恋爱,但后来因为现实原因分手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烦恼算什么烦恼啊。”
刘星看着她。女孩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梁挺直。
“你也会遇到对的人的。”他说。
“希望吧。”刘莹笑了笑,“但有时候我觉得,可能遇不到了。现在的人都很现实,谈恋爱像做交易,要看家境,看收入,看未来发展。”
刘星沉默了。她说得对,现在的人都很现实。就像他和张颖,结婚像一场合作,生孩子像完成KPI,过日子像经营项目。
爱情呢?爱情去哪了?
也许在二十岁的校园里,也许在记忆的某个角落,也许从来就没存在过。
“刘工,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刘莹突然说。
“问吧。”
“您和师母……是因为爱情结婚的吗?”
问题很直接,刘星愣住了。因为爱情结婚?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当初结婚,是因为张颖怀孕了,是因为年纪到了,是因为家里催得紧。爱情——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婚姻和爱情是两回事。”他最后说。
“那您后悔吗?”
后悔吗?刘星看着远处那对打篮球的情侣。男孩把女孩举起来,让她够到篮筐,女孩笑着尖叫。那样的场景,他和张颖从来没有过。
也许后悔过,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在无数个争吵的瞬间。但后悔有什么用呢?生活已经这样了,儿子已经一岁多了,房贷还要还二十年。
“不能说后悔。”他说,“只能说……这就是生活。”
刘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们在操场上走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层像燃烧的棉絮。
“刘工,我有个不情之请。”刘莹突然停下来。
“你说。”
“我……我在学校有个追求者,很烦人,一直缠着我。”刘莹低下头,“我跟他说我有男朋友了,他不信,非要见一面。您能不能……假装一下我男朋友?就今天,让他死心就行。”
刘星愣住了。假装男朋友?这情节太像偶像剧了,但他不是男主角,他是个有妇之夫。
“这……不太好吧?”他说。
“我知道这很过分。”刘莹急忙说,“但我真的没办法了。他是我爸朋友的儿子,我不能直接撕破脸。就一次,求您了。”
刘星看着她焦急的样子,突然想起赵敏。大二那年,赵敏也被一个男生纠缠,他假装她男朋友去吓唬那个男生。那是他第一次牵赵敏的手,虽然是演戏,但手心全是汗。
“好吧。”他听见自己说。
“真的?”刘莹眼睛一亮,“谢谢您!”
他们约在学校的咖啡厅见面。那个男生叫李明,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名牌,手腕上戴着劳力士。
“莹莹,这位是?”李明上下打量着刘星。
“这是我男朋友,刘星。”刘莹挽住刘星的胳膊。
刘星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
“刘先生在哪里高就?”李明问,语气里有种优越感。
“做IT的。”刘星简单地说。
“哦,程序员啊。”李明笑了笑,“收入怎么样?能在上海买房吗?”
问题很刻薄,但刘星没生气。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用物质来衡量一切。
“暂时买不起。”他实话实说。
“那你怎么给莹莹幸福?”李明看向刘莹,“莹莹,你跟着他,以后要吃苦的。”
刘莹握紧刘星的手:“我不怕吃苦。而且,”她顿了顿,“刘星很优秀,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程序员。”
这句话说得很真诚,刘星心里一暖。多久没人这样夸过他了?张颖总是抱怨他赚钱少,父母总是叮嘱他省着点花,领导总是催他快点干。好像他存在的价值,就是赚钱、省钱、干活。
但在这个女孩眼里,他是“最厉害的程序员”。
“莹莹,你别被他骗了。”李明还在劝,“这种外地来的程序员我见多了,就是想找个本地姑娘落户。你爸知道吗?”
“我爸知道,他很支持。”刘莹撒谎不眨眼,“而且刘星很快就能在上海买房了,他马上要升职加薪。”
李明还想说什么,刘星打断他:“李先生,我很爱莹莹,会尽我所能给她幸福。如果你真的为她好,就祝福我们吧。”
话说得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李明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行,既然你这么说,我退出。不过,”他看向刘莹,“如果他敢对你不好,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起身走了。
刘莹松了口气,松开刘星的手:“谢谢您,刘工。”
“不客气。”刘星说,“你刚才说得很好。”
“我说的是真心话。”刘莹认真地看着他,“您真的很厉害,不是恭维。”
刘星笑了。这个笑容很自然,是来上海后第一次真心的笑。
走出咖啡厅时,天已经黑了。校园里亮起路灯,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刘工,我请您吃晚饭吧,感谢您今天帮我。”刘莹说。
“好。”
他们在学校附近找了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刘莹很会点菜,都是刘星爱吃的——虽然她不知道他爱吃什么,但点的恰好都是。
吃饭时,刘莹讲了很多自己的事:她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住院;她父母关系一般,但都很爱她;她大学时谈的男朋友,因为异地分手了;她不想靠家里,想自己闯出一片天。
刘星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听这个女孩说话——不是内容,是那种对生活还有热情的态度。和张颖不一样,张颖说话总是抱怨,抱怨工作累,抱怨带孩子烦,抱怨钱不够花。
但刘莹不一样。她也会遇到困难,但她说起来时,眼睛里还有光。
吃完饭,他们坐地铁回酒店。车厢里人很少,他们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刘工,今天是我来上海后最开心的一天。”刘莹突然说。
“我也是。”刘星实话实说。
“真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天。”
刘星没说话。他也希望,但不可能。明天太阳升起,他还是要面对陈工,面对王总,面对那个不可能完成的项目。
还要面对千里之外的家,和那个需要他扮演“丈夫”和“父亲”的角色。
地铁到站,他们走出车厢。回酒店的路上,刘莹一直哼着歌,是那首《雨的印记》。
“刘工,您会弹钢琴吗?”她问。
“不会。”
“我会一点,小时候学过。”刘莹说,“下次有机会,我弹给您听。”
“好。”
回到酒店,电梯里,刘莹按下十六楼,刘星按下十八楼。
“刘工。”
“嗯?”
“今天谢谢您。”刘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不仅仅是假装男朋友,还有……陪我过了一天正常人的生活。”
“什么意思?”
“我来上海后,每天都是工作工作工作,我爸的朋友们请吃饭,也是各种应酬。”刘莹苦笑,“只有今天,像回到了大学时代,简单,快乐。”
刘星点点头。他懂那种感觉——被各种角色绑架,忘记了怎么做自己。
“晚安,刘工。”
“晚安。”
回到房间,刘星打开电脑,想工作,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满脑子都是今天的情景:校园里的梧桐树,操场上的情侣,咖啡厅里的对话,还有刘莹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起赵敏,想起二十岁的自己,想起那些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但夏天总会结束。
青春总会过去。
人总会长大,总会扛起责任,总会忘记怎么笑。
手机响了,是张颖的视频请求。
刘星接通,屏幕上是儿子熟睡的脸。
“清清睡了?”他问。
“嗯,刚睡着。”张颖的声音很轻,“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去复旦找了点资料。”
“哦。”张颖顿了顿,“生日礼物我退了,钱转你支付宝了。”
“为什么退?”
“太贵了,没必要。”张颖说,“你赚钱也不容易。”
又是这句话。刘星突然觉得很累。他和张颖之间,好像只剩下“钱”这个话题——赚钱不容易,省钱很重要,花钱要谨慎。
“随你吧。”他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一周。”
“哦。”张颖顿了顿,“妈说想你了。”
“我也想想她。”
对话到此结束。他们之间,好像已经无话可说。
挂断视频,刘星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打开和刘莹的聊天窗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发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刘莹很快回复:“应该我谢谢您。晚安,刘工。”
刘星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想,也许人生就是这样——你被生活打磨得面目全非,但在某个瞬间,在某个像青春的人面前,你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哪怕只有一天。
哪怕只是假扮。
但至少,你记得自己曾经年轻过。
曾经相信过爱情。
曾经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
虽然那些都过去了。
但至少,今天,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做了一天“刘星”,而不是“刘工”“刘先生”“刘爸爸”。
只是刘星。
一个会陪女孩逛校园,会假装男朋友,会听钢琴曲的刘星。
虽然明天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但今天,他活过。
这就够了。
他关掉手机,躺上床。
窗外,上海的夜晚依旧繁华。但他心里很平静。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房间里,有个女孩在弹钢琴。
弹的是《雨的印记》。
而他,是唯一的听众。
虽然隔着十六层楼。
虽然只有今天。
但足够了。
足够温暖这个凉薄的夜。
足够让他相信,生活还有美好的一面。
哪怕很短暂。
哪怕很虚幻。
但存在过。
存在过就好。
他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账单,没有项目,没有婚姻的裂缝。
只有一首钢琴曲。
和一个温柔的微笑。
虽然醒来就会消失。
但梦里,一切都是美好的。
美好得让人想哭。
但又舍不得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