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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删除与拉黑

爱是一座城堡 流星阑珊 5754 2026-03-29 17:56

  胃镜检查定在周五上午九点。

  刘星请了半天假,从回龙观坐了将近两小时的地铁,来到东三环的这家三甲医院。医院比社区医院大得多,人也多得多。门诊大厅像火车站候车室,密密麻麻的人挤在一起,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汗味和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他拿着预约单,在胃镜室门口排队。前面大概有十几个人,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有老年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有的在反复看手里的注意事项,有的在不停喝水,有的在踱步,有的在发呆。

  刘星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手机,想转移注意力。微信里有很多未读消息——工作群的,同事的,房产中介的,还有张颖发来的清清的照片。

  但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他只是打开通讯录,慢慢地往下滑,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曾经重要的人。

  刘莹,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订婚前的照片。他盯着那个头像——婚纱,笑容,但没有光的眼睛。他想点开,想说点什么,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

  说什么呢?说“祝你幸福”?太虚伪。说“我很想你”?太自私。说“别嫁”?他没有资格。

  最后,他长按那个名字,选择“删除联系人”。屏幕上跳出一个确认框:“删除后,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他犹豫了三秒,点了确认。

  刘莹的头像从通讯录里消失了。那些深夜的聊天,那些上海的回忆,那些心动和眼泪,都在一瞬间,化为虚无。

  像从未存在过。

  但真的能像从未存在过吗?刘星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人和事,必须放下。不是因为想放下,而是因为不得不放下。就像身体里的病灶,必须切除,否则会扩散,会致命。

  删完刘莹,他的手指继续下滑,停在李艳的名字上。李艳的头像是她新书店的照片——“时光书店”,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周前:“书店装修差不多了,下个月开业。如果你来青岛,一定来看看。”

  他点开对话框,想回复,但不知道回什么。说“恭喜”?说“一定去”?都是客套话,都是成年人的礼貌,没有任何意义。

  最后,他也删了李艳。那个曾经理解他、给过他温暖的镜像,那个告诉他“要对自己好一点”的女人,也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删完这两个,通讯录突然变得很空。那些曾经照亮过他黑暗生活的光,都被他自己掐灭了。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怨,只是因为——他要活下去,要面对现实,要承担起自己该承担的责任。而沉溺在过去,沉溺在不可能的感情里,只会让他更软弱,更逃避。

  胃镜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叫号:“37号,刘星。”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走进那个白色的房间。房间里很冷,空调开得很足。医生和护士都穿着蓝色的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出表情。

  “躺下。”医生指了指检查床。

  刘星躺上去,床很窄,很硬。护士给他戴上咬口器,是塑料的,塞在嘴里,让他咬住。然后往他喉咙里喷麻药,很苦,很凉,让他想吐。

  “放松,一会儿就好。”护士说,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模糊。

  医生拿起胃镜管,黑色的,细长的,顶端有一个小摄像头。管子慢慢伸进他的嘴里,通过喉咙,进入食道。他想吐,但咬口器让他张着嘴,吐不出来。只能干呕,眼泪直流。

  “深呼吸,放松。”医生说。

  刘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但管子还在往里进,他能感觉到那个异物在自己的身体里移动,很清晰,很恶心。

  “到胃了。”医生说。刘星能感觉到管子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在胃里移动。墙上的显示屏亮了起来,显示出他胃里的画面——粉红色的胃壁,上面有一些白色的点,还有一些充血的地方。

  “这里有点糜烂。”医生指着一个地方,“这里,胃窦部,黏膜颜色不对,取个活检。”

  刘星听到“活检”两个字,心里一紧。活检,意味着怀疑是坏东西,要取组织去化验,看是不是癌。

  护士递过来一个细长的钳子,医生接过来,伸进管子,夹取了一小块组织。刘星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拉扯感,不疼,但很怪异——像是在自己的身体里,被取走了一部分,而那一部分,可能决定他的生死。

  取完活检,医生又看了几分钟,然后慢慢抽出管子。整个过程大概十五分钟,但对刘星来说,像过了十五个小时。

  管子完全抽出后,护士取下咬口器。刘星坐起来,大口喘气,嘴里全是麻药的味道,苦得他想吐。

  “两小时后才能喝水吃东西。”护士递给他一张纸,“活检结果要一周后出来。这期间如果有剧烈腹痛、呕血、黑便,马上来医院。”

  刘星点点头,接过纸,下床,腿有点软。他扶着墙走出检查室,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感觉浑身虚脱。

  手机震了,是工作群,有人在@他,问一个技术问题。他不想回,但想了想,还是回了一句:“稍等,我在外面,回去看。”

  职场就是这样——你再难受,再痛苦,也得撑着,也得回应。因为没有人有义务理解你的痛苦,没有人会因为你生病就放过你。

  他打开通讯录,继续往下滑。停在赵敏的名字上。

  赵敏的头像还是那张风景照,雪山下的湖泊。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喝醉那晚发的,她回复:“以前的事,就让它留在以前吧。我们都向前看,好吗?”

  好。向前看。

  他删了赵敏。那个十七年前的初恋,那个青春的幻影,那个未完成的句号,也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删完这三个女人,通讯录里剩下的,都是现实的人——同事,亲戚,客户,还有张颖,父母,清清。

  现实。这个词很重,很硬,像他此刻躺着的检查床,不舒服,但真实。

  他又打开微信,点开张颖的对话框。最后几条消息都是关于清清的——“清清退烧了”“清清想你了”“清清画了新画,发给你看”。

  他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翻到分居前。那时候他们的对话还很正常,会说“晚上吃什么”“几点回来”“记得交水电费”。虽然平淡,虽然琐碎,但至少是一个家的对话。

  再往上翻,翻到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刚结婚时,张颖还会发“想你”“晚安”“注意身体”。虽然不多,但有。后来有了清清,话题几乎全变成了孩子。再后来,连孩子的话题都少了,只剩下事务性的通知。

  他们的感情,像一杯不断加冰的水,越来越淡,越来越冷,最后只剩下透明的、无味的液体,看起来还在,但其实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但至少,还在。

  刘星看着那些聊天记录,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他把张颖也删了,会怎么样?如果有一天,这个通讯录里再也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人”的人,会怎么样?

  他不敢想。

  胃镜后的不适感慢慢退去,但心里的沉重感没有减轻。他站起来,走出医院。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赶路,打电话,买东西,吃饭。没有人知道,这个刚刚做完胃镜、等待活检结果、删除了三个重要联系人的男人,此刻心里有多空,有多冷。

  他走到公交车站,等车。车很久没来,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星星,胃镜做完了吗?怎么样?”

  他回复:“做完了,等一周后活检结果。”

  “医生怎么说?”

  “说胃里有糜烂,取了活检。”

  电话立刻打过来了。刘星接起来,母亲的声音里满是焦虑:“糜烂?严不严重?要不要紧?”

  “应该不要紧,等结果出来才知道。”

  “星星,你别吓妈。”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要是有什么事,妈可怎么办……”

  “妈,我没事,真的。”刘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就是普通的胃炎,很多人都有。”

  “那你注意饮食,别吃辣的,别吃凉的,按时吃药。”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刘星感觉眼眶有些热。无论他多大,在母亲眼里,他还是那个需要叮嘱“别吃辣的”的孩子。无论他多么失败,母亲还是会为他担心,为他流泪。

  公交车来了。他挤上去,没有座位,就站着。车开得很晃,他扶着栏杆,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路过国贸时,他看到那栋熟悉的写字楼——他曾经在那里工作,曾经以为那里是他的未来,曾经以为自己会在那里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

  现在呢?他被停职,住地下室,做胃镜,等活检结果,删除了所有不该有的感情联系人,像一个战败的士兵,在清理战场,准备撤退。

  但撤退到哪里去?他不知道。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他喝了点水,吃了点面包——胃镜后两小时才能进食,他现在可以吃了,但没胃口。

  他打开电脑,开始工作。赵明的新项目已经开始了,时间很紧,任务很重。他必须尽快上手,必须证明自己还有价值,还有用。

  但今天,他很难集中精神。脑子里全是胃镜的画面,活检的担忧,还有那些被他删除的联系人。

  他强迫自己写代码,一行一行地写。但写着写着,突然就写不下去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逻辑,突然觉得很荒谬——这些代码有什么用?能治好他的胃病吗?能解决他的婚姻问题吗?能让他回到从前吗?

  不能。代码只能解决问题,不能解决人生。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很累,但睡不着。

  手机又震了。他以为又是工作,但拿起来一看,是张颖。

  “胃镜做完了?怎么样?”

  他回复:“做完了,等活检结果。”

  “严重吗?”

  “不知道,等结果。”

  “需要我过去吗?”

  刘星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需要吗?他需要吗?如果他说“需要”,张颖会来吗?来了之后呢?是关心?是同情?还是责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很脆弱,很需要有人陪。但他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张颖,或者说,他有没有资格要求张颖来陪。

  “不用了,我没事。”他最后回复。

  “好。那你有事随时打电话。”

  “嗯。”

  对话结束了。像每一次一样,简短,客气,没有温度。

  刘星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个像脸的形状还在。他盯着那张“脸”,突然觉得,那张脸在对他笑,笑得很讽刺,好像在说:“看,这就是你的人生。删掉了所有不该有的,剩下的,都是不得不面对的。而你,逃不掉。”

  是的,他逃不掉。

  删掉了刘莹,删掉了李艳,删掉了赵敏,但他删不掉张颖,删不掉父母,删不掉清清,删不掉房贷,删不掉工作,删不掉胃病,删不掉这一地鸡毛的现实。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人生。不浪漫,不精彩,甚至不体面。但真实,沉重,无法逃避。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张颖,点开她的头像。不是要删除,而是想看看她的朋友圈——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互相看朋友圈了。

  张颖的朋友圈很简单,大多是清清的照片和视频。最新的一个视频是昨天发的,清清在幼儿园表演节目,唱《小星星》,跑调了,但笑得很开心。张颖配的文字是:“我的小星星,虽然跑调,但在我心里是最亮的。”

  小星星。那是清清的小名,也是刘星名字里的“星”。

  刘星看着那个视频,看着清清灿烂的笑容,突然很想哭。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清清——这个无辜的孩子,要承受父母婚姻的问题,要承受可能没有完整家庭的风险,要承受一个失败的父亲。

  清清没有错。错的是他,是张颖,是他们仓促的婚姻,是他们不懂得经营的感情。

  他退出朋友圈,回到和张颖的聊天窗口。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打了一行字:“清清的视频我看了,唱得很好。”

  张颖很快回复:“他昨天练了一晚上,说等爸爸回来唱给爸爸听。”

  “等我回去,一定听他唱。”

  “好。”

  又是一阵沉默。刘星看着屏幕,突然很想问:“张颖,我们还能回去吗?还能像以前一样,一起听清清唱歌,一起吃饭,一起生活吗?”

  但他没有问。因为不敢问,因为不知道答案,因为害怕问了之后,连现在这点客气都维持不了。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胃又有点疼了。他爬起来,找到药,吃下去。药很苦,但比心里的苦,好受一些。

  吃完药,他重新躺下。这次,他睡着了。

  梦里,他在删东西——删照片,删邮件,删聊天记录,删一切与过去有关的东西。删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在删自己的记忆,删自己的感觉,删自己这个人。

  他想停下来,但手停不下来。一直删,一直删,直到把自己删成一个空白的文件,一个没有内容、没有意义、没有存在的虚无。

  然后他醒了。

  房间里很黑,很冷。

  他打开手机,凌晨三点。没有任何新消息——工作群安静了,同事睡了,张颖睡了,父母睡了,清清睡了。

  只有他,还醒着,在这个十五平米的地下室里,在这个全面清理后的世界里,独自面对着黑暗,面对着未知的活检结果,面对着不确定的未来。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他还要吃药,还要工作,还要付房租,还要等活检结果,还要……继续生活。

  无论多么艰难,无论多么痛苦,都要继续。

  因为删除和拉黑,只能清理过去,不能改变未来。

  而未来,还在那里,等着他。

  无论他愿不愿意,都要去面对。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退路,只有前行。

  哪怕前路是更深的黑暗,也要往前走。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彻底失败。

  而他,至少现在,还不想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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