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母亲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时,刘星正在厨房里煮粥。
粥是给清清煮的,小米粥,加了一点红枣和枸杞,煮得稠稠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厨房里弥漫着米香和蒸汽,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刘星系着围裙,用勺子慢慢搅着粥,动作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仪式。
“星星?”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星转过身,看见母亲站在厨房门口,风尘仆仆,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睛在他身上仔细打量着,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还完好无损。
“妈,您回来了。”他放下勺子,“吃饭了吗?我煮了粥。”
母亲没回答,只是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上下看了又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就是有点累。”刘星勉强笑了笑,“清清发烧了,刚喂了药,睡了。”
“清清发烧了?”母亲立刻紧张起来,“多少度?去医院了吗?”
“三十八度二,幼儿园老师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我下午接他回来的。”
母亲这才注意到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清清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她放下行李,轻手轻脚地推开清清房间的门,看见孙子躺在床上,小脸红扑扑的,呼吸有些粗重,但睡得很安稳。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到厨房。
“你公司的事,我听说了。”母亲突然说。
刘星搅拌粥的手停顿了一下:“谁告诉您的?”
“还用谁告诉?你张阿姨的女儿也在你们公司,下午给我打电话,说看见你被停职了,问我要不要紧。”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刘星能听出平静下的颤抖,“星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妈?”
“我不想让您担心。”刘星低声说,“而且……事情还没最终确定,也许还有转机。”
“转机?”母亲看着他,“张阿姨的女儿说,你们公司要开除你,还要追究你的责任。银行那边也说要调查,可能要打官司。星星,你跟我说实话,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
刘星沉默了。他放下勺子,关掉火,把粥盛到碗里。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很严重。”他终于说,“项目出了大问题,数据造假,合规违规。我是项目负责人,要承担主要责任。停职只是第一步,后面……可能会被开除,甚至可能要承担法律责任。”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粥碗里偶尔冒出的气泡破裂的声音。
母亲站在他身后,很久没说话。刘星不敢回头,怕看见母亲脸上的表情——失望?担忧?还是……愤怒?
但母亲只是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粥碗:“你去坐着,我来照顾清清。”
“妈……”
“去坐着。”母亲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累了一天了,歇会儿。”
刘星只好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的光透过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朦胧的光晕。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厨房里传来母亲轻轻走动的声音,碗勺碰撞的声音,还有她低声哼歌的声音——是那首他小时候生病时,母亲总会哼的童谣。很多年了,他几乎忘了母亲还会哼这首歌。
清清醒了一会儿,母亲喂他喝粥,轻声哄他:“乖,把粥喝了,病就好了。奶奶在这儿,不怕。”
清清很听话,喝了小半碗粥,又躺下睡了。母亲给他掖好被角,关掉小夜灯,轻轻带上门。
然后她走到客厅,在刘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黑暗中,母子俩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星星,”母亲终于开口,“你跟妈说实话,你和张颖……到底怎么样了?”
刘星睁开眼睛。这个问题,他以为母亲会先问工作,先问前途,先问那些更“重要”的事。但母亲先问的,是家庭。
“我们……还在分居。”他说,“清清周末跟她住,平时跟我住。她说需要时间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们还要不要继续在一起。”
母亲沉默了。黑暗中,刘星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像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星星,”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咱家有多穷?”
刘星点点头。怎么会不记得?九十年代的农村,父亲在建筑工地干活,母亲在家种地,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他的衣服都是捡表哥的穿,书包破了补了又补。但那时候,家里总是有笑声——父亲下班回来,会把他扛在肩上转圈;母亲做饭时,会哼着歌;一家人围着小桌子吃饭,说说笑笑,好像穷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时候难不难?难。”母亲继续说,“你爸在工地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家里一分钱收入都没有,还欠了一屁股债。我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照顾你爸和你,累得站着都能睡着。有人劝我:‘这么苦,离了吧,找个好人家。’你知道我怎么说的吗?”
刘星摇摇头。
“我说:‘苦是苦,但这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一起扛。’”母亲的声音很坚定,“后来你爸腿好了,又去工地干活。我多养了两头猪,多开了一亩地。一点一点,把债还清了,把你供上了大学,把你送到了BJ。”
“妈,我知道您和爸不容易……”
“不容易?”母亲苦笑,“星星,这世上谁容易?你爸现在六十多了,腰不好,腿不好,一身病,但还在老家给人看大门,一个月挣一千五百块钱。为什么?因为他想给你攒点钱,怕你在BJ压力大,怕你房贷还不上。”
刘星的眼泪涌了上来。他咬着嘴唇,不让它流下来。
“妈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愧疚,不是要你感恩。”母亲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妈是想告诉你,生活就是这样的。没有一帆风顺,没有万事如意。遇到了困难,遇到了挫折,怎么办?跑吗?躲吗?分开吗?”
“可是妈,”刘星的声音在颤抖,“我和张颖……我们和您跟爸不一样。你们有感情,我们……”
“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开始就有感情?”母亲打断他,“我和你爸是相亲认识的,见了两面就结婚了。结婚那天我才知道,他比我大八岁,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哭了一晚上,想跑,想回家。但那时候跑不了,离不了。只能硬着头皮过。”
“后来呢?”
“后来?”母亲想了想,“后来就有了你。有了孩子,心思就不一样了。想着怎么把你养大,怎么把这个家撑起来。慢慢地,感情就有了。不是那种年轻人的爱啊情的,是更实在的东西——你爸知道我腰不好,冬天会给我灌热水袋;我知道他胃不好,做饭会做得软一点。你生病了,我们一起守着你;家里有事了,我们一起想办法。这么多年,吵过架,红过脸,但从没想过分开。为什么?因为知道,分开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更多。”
刘星静静地听着。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像石子一样,投进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星星,”母亲轻声说,“妈不是老古董,不是非要你们绑在一起不幸福。妈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你和张颖之间,真的没有感情了吗?还是因为太累了,太烦了,暂时不想面对了?”
这个问题,刘星回答不上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和张颖在一起很累,分开也很难受。他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是爱?是习惯?还是责任?
“妈,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那就慢慢想。”母亲说,“但星星,妈要告诉你一件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如果你想离婚,妈不拦你。如果你想挽回,妈帮你。妈只希望你,别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关在壳里,谁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刘星抬起头,看着黑暗中母亲的轮廓。虽然看不清脸,但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温暖,坚定,像小时候每次他摔倒时,母亲伸过来的那只手。
“妈,谢谢您。”他说。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谢。”母亲站起来,“粥还热着,我去给你盛一碗。你也没吃饭吧?”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身体垮了,什么都完了。”
母亲走进厨房,盛了两碗粥出来,一碗递给刘星,一碗自己端着,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两人就着客厅昏暗的光线,默默地喝粥。粥很香,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刘星一口一口地喝着,感觉那些冰冷的东西,好像也在一点点融化。
手机突然响了。是张颖。
刘星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刘星,清清怎么样了?烧退了吗?”张颖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退了点,三十七度八。妈回来了,在照顾他。”
“妈回来了?那……我明天早上过来看看清清?”
“好。”刘星顿了顿,“你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还没,刚下班。”
“妈煮了粥,你要是没吃,过来吃点?”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刘星能听见电话那头张颖的呼吸声,轻轻的,像是在思考,在犹豫。
“好。”张颖终于说,“我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刘星看向母亲。母亲已经喝完粥了,正把碗放在茶几上。
“张颖要过来?”母亲问。
“嗯,来看看清清,顺便吃点饭。”
“那我去把菜热热,光喝粥哪够。”母亲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星星,妈再多说一句——不管你们最后怎么样,都好好说,别吵,别闹。为了清清,也为了你们自己。”
“我知道,妈。”
母亲去厨房热菜了。刘星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七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张颖就到了。
他突然有些紧张。不是那种恋人见面的紧张,而是……不知道该怎么相处的紧张。分居两个月了,他们见过几次面,但都是为了清清的事,匆匆见面,匆匆分开,像两个交接工作的同事。像今晚这样,坐下来一起吃饭,是分居后的第一次。
他站起来,走到清清房间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清清还在睡,小脸在夜灯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他轻轻关上门,走到玄关,把拖鞋摆好——张颖的拖鞋还在那里,粉色的,上面有小熊图案,是她搬走时没带走的。
他又检查了一下客厅,把散落的玩具收好,把沙发上的毯子叠整齐。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像在准备迎接什么重要的客人,但那个人,曾经是他的妻子,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门铃响了。
刘星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张颖,穿着米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亮了一下。
“来了?”他说。
“嗯。”张颖走进来,脱下外套。刘星自然地接过来,挂在衣架上。这个动作很熟悉,做了三年,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清清呢?”张颖问。
“睡了,烧退了些。妈在厨房热菜。”
张颖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到清清房间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关上,回到客厅。
“坐吧。”刘星说。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尴尬。
“你……最近怎么样?”张颖先开口。
“就那样。”刘星说,“公司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张颖看着他,“严重吗?”
“严重。”刘星苦笑,“可能要被开除。”
张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需要钱吗?我那里还有点……”
“不用。”刘星打断她,“我自己能应付。”
又是沉默。厨房里传来母亲炒菜的声音,还有饭菜的香味飘出来,给这尴尬的气氛增添了一点生活的气息。
“张颖,”刘星突然说,“如果……如果我真的失业了,房贷还不上了,房子可能要卖掉。到时候,清清……”
“清清怎么了?”张颖看着他,“刘星,不管发生什么,清清都是我们的儿子。你没钱了,我养他。你没地方住了,我那儿虽然小,但也能住。我们分居了,但还没离婚。就算离婚了,你也是清清的父亲,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刘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动?愧疚?还是……释然?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张颖低下头,“刘星,其实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我们结婚的时候,确实太仓促了,确实没有好好了解彼此。但三年了,我们有了清清,有了这个家,有了共同的生活。这些,不是假的。”
“我知道。”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没有爱情。”张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我知道,我不想看到你出事。不想看到清清没有爸爸,或者没有妈妈。不想……让这个家,真的散了。”
刘星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张颖看到了他的动作,也看到了他的犹豫。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等着。
就在这时,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菜好了,都过来吃饭吧。”
两人同时站起来,走向餐桌。母亲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凉拌黄瓜,都是家常菜,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三人围着餐桌坐下,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只是这一次,气氛有些不同。
母亲给张颖夹菜:“小颖,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妈。”张颖接过菜,低头吃着。
刘星也默默地吃饭。饭菜很香,但他吃不出味道。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和张颖的对话,还有母亲说的话。
吃完饭,张颖帮着母亲收拾碗筷。两人在厨房里轻声说着话,刘星听不清内容,但能听见张颖偶尔的笑声——很轻,但很真实。
收拾完,张颖又去看了一眼清清,然后穿上外套,准备离开。
“我送你下去。”刘星说。
“不用了,你陪妈吧。”
“我送送。”刘星坚持。
两人一起下楼。夜晚的风很冷,张颖裹紧了外套。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小区门口,张颖停下来:“就送到这儿吧。”
“好。”刘星顿了顿,“张颖,谢谢你今天来。”
“谢什么,清清也是我儿子。”
“不只是因为清清。”刘星看着她,“谢谢你……还愿意跟我说话,还愿意关心我。”
张颖沉默了一下:“刘星,我给你时间,你也给我时间。我们都……好好想想。想想我们到底想要什么,想想这个家,到底该怎么走下去。”
“好。”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张颖点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刘星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很久没动。
风很冷,但他的心里,有一点温暖。
虽然事业垮了,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家还没有完全散。至少,还有人愿意给他时间,愿意陪他一起想。
这也许,就是绝境中的一点光。
虽然微弱,但至少存在。
他转身往回走。手机响了,是赵明发来的短信:“新项目的需求文档发你邮箱了,有时间看看。下周给我答复。”
刘星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夜空。BJ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映成暗红色。
但他知道,星星一直都在。只是被光污染遮住了。
就像希望,一直都在。只是被现实的困境遮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回家。
家里,母亲在等他。清清在睡觉。张颖……在给他时间。
而他,需要做的,是抓住那点微光,在黑暗中,继续往前走。
虽然不知道能走到哪里。
但至少,要往前走。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真正的溃败。
而他,还不想认输。
至少,今晚还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