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BJ下起了小雨。
刘星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幕墙蜿蜒而下。他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却忘了喝。脑子里全是昨天岳母家的“审判”——三个小时,从清清上幼儿园说到要二胎,从换房子说到他什么时候升职,最后以岳母一句“刘星啊,不是妈说你,你这工作得加把劲了”收场。
电梯上行时,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疲惫的脸。三十三岁,看起来像四十三。眼袋深重,皱纹明显,头发稀疏。这张脸,和十一年前那个刚毕业、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已经判若两人。
十一年前,2008年,他二十五岁。
那时候他刚跳槽到一家通信公司,做软件研发。公司在中关村,租了一整层写字楼,工位很挤,但大家干劲十足。每天早上九点,办公室就坐满了人,键盘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孙洁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刘星记得很清楚,那天是2008年3月12日,植树节。上午十点,他正在调试一段代码,测试部的经理带着一个女孩走过来。
“刘星,这是新来的测试工程师孙洁,青岛人,你老乡。”经理拍拍他的肩,“她负责你们组的项目测试,你多带带。”
刘星抬起头,看见了孙洁。她扎着马尾,穿一件淡蓝色的毛衣,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好,我叫孙洁。”她伸出手。
“你好,刘星。”他握了握,她的手很软。
就这样认识了。因为是老乡,自然多了些亲近。中午吃饭时,孙洁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刘工,听说你技术很好?”
“还行吧。”刘星有些不好意思。
“那以后有问题就请教你啦。”孙洁笑得很甜。
从那以后,他们的接触就多了起来。孙洁负责测试刘星开发的模块,经常提bug过来。有些bug很难复现,刘星就让她来工位演示。两个人头挨着头,盯着屏幕,寻找问题所在。
有一次,一个bug怎么也复现不了。刘星说:“在我这儿是好的。”
孙洁说:“在我那儿就是有问题。你来看看?”
刘星去了测试部,坐在孙洁的工位上。她身上有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像茉莉。他有点走神,第一次没发现问题所在。
“你看这里。”孙洁指着屏幕,“我在旧版本上做了这个配置,升级到新版本后,这个配置就失效了。”
刘星这才恍然大悟。不是代码问题,是兼容性问题。他很快修复了,提交给孙洁测试。
“解决了。”孙洁测试完,给他发了条消息,“谢谢刘工,晚上请你吃饭?”
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公司附近的一家川菜馆,不大,但很干净。孙洁点了水煮鱼和麻婆豆腐,都是辣的。
“你能吃辣吗?”她问。
“能,我是山东人,不怕辣。”
“我也是青岛人,咱们那儿吃海鲜多,辣的不多。”孙洁夹了块鱼肉,“但我喜欢辣的,刺激。”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他们聊了很多——聊家乡,聊大学,聊工作,聊未来。孙洁说她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但喜欢测试,“我觉得找bug像破案,很有成就感”。
刘星说他喜欢开发,“写代码像创造世界”。
“那我们配合,你创造世界,我帮你找bug。”孙洁笑着说。
吃完饭,孙洁坚持AA制。走出餐馆时,天已经黑了。三月的BJ还很冷,风吹过来,孙洁缩了缩脖子。
“我送你回去吧。”刘星说。
“不用,我住得不远。”
“还是送送吧,晚上不安全。”
他们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谁也没说话,但气氛不尴尬,反而有种微妙的舒适。
送到小区门口,孙洁停下脚步:“我到了,谢谢你。”
“不客气。”刘星顿了顿,“明天见。”
“明天见。”
刘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孙洁还站在原地,看他回头,挥了挥手。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晰。
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就微妙起来。上班时,孙洁经常来找他讨论问题。中午吃饭,他们总坐在一起。下班后,有时会一起走一段路。
公司里的同事开始开玩笑:“刘星,孙洁,你们俩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孙洁总是笑着否认:“没有啦,就是老乡。”
刘星不说话,只是笑。他心里知道,他对孙洁有好感。但不确定孙洁对他是什么感觉。
直到一个月后,公司组织春游,去香山。爬山时,孙洁崴了脚,刘星扶着她慢慢走。下山时,天已经黑了,其他人先走了,就剩他们俩。
“刘星,我走不动了。”孙洁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眼眶红了。
“那我背你。”刘星蹲下身。
“不要,你也很累了。”
“没事,来吧。”
孙洁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到他背上。很轻,像一片羽毛。刘星背着她,一步一步往下走。山路很黑,只有手机的手电筒照亮一小片地方。
“刘星。”孙洁在他耳边轻声说。
“嗯?”
“你喜欢我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刘星愣住了。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喜欢。”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孙洁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湿了他的衣服。
那天晚上,他们确定了关系。没有正式的告白,没有浪漫的仪式,就是在香山的黑夜里,一个问“你喜欢我吗”,一个答“喜欢”。
简单,但真诚。
恋爱后的日子很甜蜜。他们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周末一起逛北京城。都是外地来的年轻人,没什么钱,但很快乐。吃路边摊,逛免费公园,看电影等半价场。
孙洁很会过日子。她有个记账本,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说:“咱们得攒钱,以后在BJ买房。”
“BJ房子太贵了。”刘星说。
“贵也得买啊,总不能一直租房。”孙洁认真地说,“咱们一起努力,一定可以的。”
那时候刘星觉得,有这样的女朋友,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她漂亮,聪明,懂事,会过日子。更重要的是,她真心对他好。
2008年秋天,他们同居了。租了个一居室,在回龙观,离公司很远,但便宜。房子很小,只有四十平米,但他们收拾得很温馨。孙洁买了布艺沙发,买了绿植,买了暖色的窗帘。
“这就是咱们的家了。”她站在客厅中央,张开手臂,笑得很开心。
刘星从背后抱住她:“等以后有钱了,咱们买个大房子。”
“嗯,买个大房子,要有个阳台,可以种花。还要有个书房,你写代码,我看书。”
“还要有个儿童房。”
孙洁转过身,脸红了:“谁要跟你生孩子。”
“你啊。”刘星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时候的他们,以为未来就像规划好的代码,只要按部就班地写,就能运行出想要的结果。
但现实不是代码。现实有太多bug,太多意外,太多无法控制的变量。
2009年春天,孙洁跳槽了。新公司是一家游戏公司,做测试主管,工资翻了一倍。
“刘星,我赚钱多了,咱们可以早点买房了。”孙洁很高兴。
刘星也为她高兴,但心里有些不安。新公司很忙,孙洁经常加班,很晚才回来。有时候他做好了饭,等到十点,她才回来,说吃过了。
“以后不用等我吃饭了。”孙洁说,“我们公司管晚饭。”
“哦。”刘星看着一桌子凉了的菜,心里有点失落。
孙洁的新同事,刘星见过几次。都是年轻人,穿着时尚,说话很潮。和他们比起来,刘星觉得自己像个土包子——永远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永远背着双肩包,永远在说代码和bug。
有一次,孙洁公司的年会,可以带家属。刘星去了,坐在角落里,看着孙洁和同事们谈笑风生。她穿着晚礼服,化着精致的妆,和平时判若两人。
“那是孙洁的男朋友?看起来不怎么样啊。”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刘星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他喝了很多酒,提前离开了。
那天晚上,孙洁很晚才回来,身上有酒味。
“你怎么先走了?”她有些不高兴。
“不舒服。”
“不舒服也说一声啊,我到处找你。”
“对不起。”
孙洁没再说什么,去洗澡了。刘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
那之后,孙洁的变化越来越明显。她开始买名牌包,买昂贵的化妆品,买当季新款的衣服。她说:“我们公司的女孩都这样,我不能太土。”
刘星看着她衣柜里越来越多的名牌,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一个月工资八千,孙洁现在一个月一万六。经济上的差距,带来了心理上的失衡。
“孙洁,咱们得攒钱买房。”他小心翼翼地说。
“我知道啊,但也不能太亏待自己吧。”孙洁对着镜子涂口红,“你看我们公司的Linda,背的包五万一个。我这才几千,已经很省了。”
刘星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2009年夏天,孙洁提出了分手的前兆。
那天是周末,他们本来约好去看电影。但孙洁临时说有事,要加班。
“周日还加班?”
“项目紧,没办法。”
刘星一个人在家,无聊地看电视。下午三点,他出门买东西,在小区门口看见了孙洁——她从一个男人的车上下来,男人帮她开车门,很绅士。男人四十多岁,穿着西装,开着宝马。
孙洁看见他,愣住了。
“刘星,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儿,不在这儿在哪儿?”刘星看着那个男人,“这位是?”
“这是我们公司的王总。”孙洁介绍,“王总,这是我男朋友刘星。”
王总伸出手:“你好,经常听小孙提起你。”
刘星握了握,手很凉。
“小孙今天帮我整理资料,辛苦了。”王总对孙洁说,“那我先走了,周一见。”
“王总慢走。”
宝马车开走了。刘星看着孙洁:“你不是加班吗?”
“是加班啊,在王总家整理资料。”
“周日去老板家整理资料?”
“项目紧,没办法。”孙洁有些不耐烦,“你能不能别多想?”
“我没多想。”刘星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们大吵一架。孙洁说刘星不信任她,刘星说孙洁变了。吵到最后,孙洁哭了:“刘星,我这么努力赚钱,不就是为了咱们的未来吗?你为什么要怀疑我?”
刘星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软了:“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们和好了,但裂痕已经出现。就像玻璃上的裂缝,一旦有了,就会慢慢扩大,直到彻底碎裂。
2009年秋天,刘星终于确认了。
那天是他们公司组织出游,他没去,去了孙洁公司楼下。他想给她一个惊喜,买了一束玫瑰。
在楼下的咖啡厅里,他看见了孙洁和王总。他们坐在角落的位置,头挨得很近,王总的手放在孙洁手上。孙洁在笑,笑得很好看,是和他在一起时很少有的那种放松的笑。
刘星站在咖啡厅外,透过玻璃看着他们。手里的玫瑰掉在地上,他也没发现。
他想起第一次见孙洁时,她笑着伸出手:“你好,我叫孙洁。”
想起她崴了脚,他背她下山,她说:“刘星,你喜欢我吗?”
想起他们租的第一个房子,她说:“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想起她说:“咱们一起努力,一定可以在BJ买房。”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快速播放。然后,定格在眼前这一幕——孙洁和另一个男人,手牵着手,笑得那么开心。
他转身走了。没有冲进去质问,没有大喊大叫,只是默默地走了。
走到大街上,他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路人奇怪地看着他,他不管,继续走。走到一个公园,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放声大哭。
像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哭。哭他的爱情,哭他的付出,哭他的天真。
哭够了,他给孙洁打电话。
“我在你们公司楼下,看见你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刘星,我们见面谈谈吧。”孙洁说。
“好。”
他们约在第一次吃饭的那家川菜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菜,但人已经不一样了。
“刘星,对不起。”孙洁低着头,“我爱上王总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
“为什么?”
“因为他能给我想要的生活。”孙洁抬起头,眼睛里也有泪,“刘星,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累了,累了一直攒钱,累了算计每一分钱,累了看不到未来。王总不一样,他有房有车,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所以,钱比感情重要?”刘星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是钱的问题,是安全感的问题。”孙洁擦了擦眼泪,“刘星,你很好,真的很好。但和你在一起,我看不到希望。我们攒钱,攒到什么时候才能买房?十年?二十年?我等不了那么久。”
刘星笑了,笑得很讽刺。所以,这就是现实。爱情抵不过现实,承诺抵不过物质。他以为他们可以一起奋斗,但在孙洁眼里,奋斗太慢,等待太苦。
“我知道了。”他说,“那就分手吧。”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刘星站起来,“祝你幸福。”
他走出餐馆,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了,只会更难受。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在街上,走了很久很久。从海淀走到朝阳,从天黑走到天亮。脚磨破了,但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疼,比身体的疼强烈一万倍。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背叛。不是普通的失恋,是背叛。是他掏心掏肺爱过的人,转身投入了别人的怀抱,理由是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从那以后,他对爱情失去了信任。他觉得,所有的爱情最后都会败给现实。所有的承诺,都会在现实面前土崩瓦解。
他用了两年时间才走出来。两年里,他拒绝所有相亲,拒绝所有暧昧,把自己埋在工作里。直到2012年,遇见了张颖。
和孙洁分手时,他二十五岁。现在,他三十三岁。
八年过去了,但那个伤口,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愈合过。只是在表面结了痂,看起来好了,但一碰,还是会疼。
电梯门开了,刘星从回忆中惊醒。他走出电梯,走向工位。
路过茶水间时,他听见两个女同事在聊天:
“男人啊,没钱就是原罪。”
“是啊,我闺蜜和她男朋友分手了,因为买不起房。”
“正常,现在谁还愿意陪男人吃苦啊。”
刘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走向自己的工位。
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上海项目的邮件,王总催总结报告。
他盯着屏幕,突然想起昨天岳母的话:“刘星啊,你这工作得加把劲了。”
加把劲?怎么加?他已经很努力了,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周末经常加班,出差像家常便饭。但收入呢?还是那么多,还是买不起大房子,还是付不起十五万的幼儿园。
就像当年孙洁说的:“和你在一起,我看不到希望。”
可能张颖也是这么想的吧。只是她没说。她只是越来越冷淡,越来越疏远。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莹发来的微信:“刘工,早。今天上海下雨了,您那边呢?”
刘星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孩,这个认识只有十几天的女孩,给了他孙洁给过的温暖,张颖给不了的关心。
但他不能回应。因为他是已婚男人,因为他有责任,因为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把感情寄托在不确定的关系上。
他回复:“BJ也下雨了。你注意保暖。”
然后他关掉手机,开始工作。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写那些枯燥的报告。但脑海里,全是过去的画面。
孙洁的笑,孙洁的眼泪,孙洁说“对不起”。
张颖的冷漠,张颖的疏远,张颖说“你赚钱也不容易”。
刘莹的关心,刘莹的吻,刘莹说“我喜欢您”。
三个女人,三段感情。一段以背叛结束,一段以冷漠维系,一段还没有开始就要结束。
这就是他的人生吗?永远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永远在对的时间做错的选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工作还要继续,房贷还要还,儿子还要养。
至于爱情?至于那些心动的感觉?
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留在2008年的春天,留在香山的黑夜里,留在那个女孩问“你喜欢我吗”的时刻。
虽然回不去。
但至少,曾经拥有过。
虽然很痛。
但至少,真实地活过。
这就够了。
他这样想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报告的最后一个字。
发送。
然后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在哭。
但他已经不会哭了。
因为眼泪,早在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就流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