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星在上海的第三天,收到了张颖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清清坐在儿童医院的候诊区,小脸苍白,手里拿着一个玩具车。张颖配的文字很简短:“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一周。你在上海安心工作,妈在这边帮忙。”
安心工作?刘星盯着那四个字,突然觉得很讽刺。儿子肺炎住院,妻子让他“安心工作”,这正常吗?正常的夫妻,不是应该互相支撑,互相安慰吗?
但他知道,这就是他和张颖的常态——客气,疏离,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共同管理一个叫“家”的项目。
他回复:“住院费够吗?不够我转给你。”
“够,用医保。”
“我尽量周末回去。”
“不用,你忙你的。”
对话到此结束。刘星握着手机,坐在银行会议室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上海。阳光很好,但他的心里在下雨。
他突然想起了三年前,他们结婚的那天。
2012年10月28日,BJ深秋。婚礼在昌平的一家酒店举行,摆了二十桌。张颖穿着租来的婚纱,他穿着借来的西装。司仪在台上说着千篇一律的祝福词,台下的宾客在喧哗,在敬酒,在拍照。
刘星记得很清楚,那天张颖哭了三次。第一次是父亲牵着她走上红毯时,第二次是交换戒指时,第三次是扔捧花时。当时他觉得,她是感动的。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感动。
也许是委屈,是不甘,是认命。
那天晚上,婚宴结束后,他们回到租来的新房——一个六十平米的一居室。张颖卸了妆,换上睡衣,坐在床边不说话。
“累了?”刘星问。
“嗯。”
“那早点睡吧。”
“刘星。”张颖突然叫住他,“你会对我好吗?”
“会。”
“一辈子?”
“一辈子。”
张颖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掉下来。她点点头:“好,我信你。”
然后她躺下,背对着他,睡了。
那是他们的新婚之夜,没有浪漫,没有激情,只有疲惫和一句轻飘飘的承诺。
刘星当时以为,这就是婚姻——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没有爱情也没关系,只要互相负责就行。
现在他知道了,没有爱情的婚姻,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看起来结实,其实一碰就倒。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莹发来的微信:“刘工,测试报告出来了,您看看?”
刘星收起思绪,打开电脑看报告。测试结果很好,修复后的系统运行稳定,数据准确。银行那边的技术人员也确认了。
危机暂时解除了。但刘星心里清楚,这只是表面的平静。真正的危机,在他和张颖的婚姻里,在他越来越失控的生活里。
下午,王总请项目组吃饭,庆祝危机解除。饭桌上,大家都很高兴,喝酒,说笑,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危机从未发生过。
刘星也喝了几杯,但没什么兴致。他脑子里一直在想清清,想张颖,想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刘工,我敬您一杯。”陈涛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满是愧疚,“这次多亏了您,否则我真的……”
“过去了。”刘星和他碰了碰杯,“以后注意就行。”
“我会的。”陈涛一饮而尽,“刘工,您真厉害。技术好,人也稳重。我要是有您一半就好了。”
刘星笑了笑,没说话。厉害?稳重?他只是被生活逼得不得不厉害,不得不稳重。如果可以选,他也想做个任性的人,想哭就哭,想走就走。
但他不能。他身上有太多责任,太多期待,太多“应该”。
饭局进行到一半,刘莹坐到了他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毛衣,看起来很温柔。
“刘工,您有心事?”她小声问。
“没什么。”
“是因为家里的事吗?”
刘星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太敏锐了,总能看穿他的伪装。
“儿子住院了。”他说。
“严重吗?”
“肺炎,要住院一周。”
“那您不回去看看?”
“张颖说不用。”
刘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刘工,我能问您一个冒昧的问题吗?”
“问吧。”
“您和师母……是怎么认识的?”
又是这个问题。刘星喝了一口酒,开始回忆。那些他以为已经模糊的往事,其实都还在,只是平时不敢触碰。
“2012年,我三十岁。”他说,“那时候我刚和孙洁分手两年,一直单身。家里催得紧,父母总打电话问什么时候结婚。我说不着急,他们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后来呢?”
“后来一个远房亲戚介绍,说有个北京女孩,也是大龄未婚,问我要不要见见。”刘星顿了顿,“就是张颖。”
“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刘星实话实说,“她长得普通,说话也普通。我们吃了顿饭,聊了聊工作,就散了。”
“那后来怎么就在一起了?”
“因为……”刘星停顿了很久,“因为她主动。”
是的,张颖主动。第一次见面后,她经常给刘星发微信,约他吃饭,看电影,逛公园。刘星当时正处于人生的低谷期——失恋,工作不顺,对未来迷茫。张颖的出现,像一根稻草,他抓住了。
“我们认识三个月的时候,她怀孕了。”刘星说得很平静,“那时候我三十岁,她二十九。我说结婚吧,她说好。”
就这样,结婚了。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深思熟虑的考虑,只是因为该结婚了,只是因为她怀孕了。
“您爱她吗?”刘莹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刘星沉默了。爱吗?曾经有过喜欢,有过感动,但爱——那种刻骨铭心的爱,好像从来没有过。
“婚姻不只是爱。”他又用这句话来搪塞。
“那是什么?”
“是责任。”刘星说,“是对她负责,对孩子负责,对家庭负责。”
“可是……”刘莹看着他,“师母知道您不爱她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刘星心里。张颖知道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但假装不知道。也许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到了该结婚的年纪,找了个看起来合适的人,就结了。
“我不知道。”刘星说。
饭局结束了。大家各自回酒店。刘星喝得有点多,头很晕。刘莹扶着他,送他回房间。
“刘工,您好好休息。”她把他扶到床上。
“谢谢。”刘星闭上眼睛。
刘莹没有马上走。她站在床边,看着他疲惫的脸。这个男人,总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肩上,总是假装坚强,其实内心脆弱得像一张纸。
“刘工。”她轻声说,“我能抱抱您吗?”
刘星睁开眼,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心疼,有关心,还有一些他不敢深究的东西。
“刘莹,我……”
“就一下。”刘莹弯下腰,轻轻抱住了他,“您太累了,需要有人抱抱您。”
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朋友间的安慰。刘星没有推开她。这一刻,他太需要温暖了,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虚幻的。
拥抱持续了十几秒,刘莹松开了手。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刘工,晚安。”
“晚安。”
她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刘星一个人。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和张颖的第一次争吵。那是婚后三个月,张颖怀孕五个月的时候。
那天他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家时张颖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他问。
“我妈今天来了,说你那房子太小,以后孩子出生了不够住。”
“我知道,但现在买不起大的。”
“她说她可以出钱,咱们换个大点的。”
“不用了,我不想用你家的钱。”
“为什么?用我家的钱怎么了?你不是北京人,买房本来就吃力,我家帮帮你不行吗?”
“不是不行,是不想。”刘星当时很固执,“我说过,买房的钱我自己出。这是我的原则。”
“原则?你的原则就是让我们娘俩挤在小房子里?”张颖的声音高了八度,“刘星,你能不能现实一点?凭你那点工资,什么时候才能换大房子?”
“我会努力的。”
“努力?你拿什么努力?你那工作,加班加点,一年也就二十多万。BJ房价一年涨多少你知道吗?”
那次吵得很凶。吵到最后,张颖哭了:“刘星,我嫁给你,不是来跟你吃苦的。我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没让我受过委屈。你现在这样,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刘星当时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张颖说得对,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但他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从那以后,类似的争吵就经常发生。为了钱,为了房子,为了孩子的教育,为了一切需要钱才能解决的事。
刘星越来越沉默。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现实就是现实,不会因为他的辩解而改变。
他只能更拼命地工作,更拼命地赚钱,希望能堵上那些指责的嘴。
但钱永远不够。房贷,车贷,孩子的开销,父母的开销,像一个个无底洞,把他吸干了。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星星,清清退烧了,医生说再过两天就能出院。”母亲的声音很疲惫,“你在上海还好吗?”
“还好,妈。您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担心你。你爸的药吃完了,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带。”
“好。”
“还有……”母亲顿了顿,“张颖今天跟我说,她妈又提换房子的事了。说有个新楼盘,首付三百万,她家可以出一百万,让你家出一百万,你们自己贷两百万。”
刘星的心一沉。一百万?他家哪来的一百万?父母一辈子的积蓄,也就二十多万,还是留着养老的。
“妈,这事等我回去再说。”
“星星,妈知道你压力大。但张颖她妈说得也对,清清大了,现在的房子确实小了。你们要二胎的话,更住不下了。”
“我知道。”刘星闭上眼睛,“我会想办法的。”
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窗外是上海的璀璨夜景,但那些光,照不进他心里。
他想起了结婚前,张颖跟他说过的一段话。那是他们确认关系后不久,坐在后海的一家酒吧里。
“刘星,你知道吗?我以前的男朋友,都嫌我不是北京户口。”张颖喝了一口酒,笑得很苦涩,“后来我找了个有户口的,他又嫌我学历低,工作不好。再后来,我谁也不找了,就自己过。”
“那你为什么选择我?”刘星问。
“因为你不嫌弃我。”张颖看着他,“你不嫌我不是高学历,不嫌我不是好工作,不嫌我脾气不好。你对我好,真心对我好。”
当时刘星很感动,觉得这就是爱情——互相不嫌弃,互相珍惜。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爱情,是互相需要。他需要她的北京户口,需要她的不嫌弃;她需要他的真心,需要他的负责。
他们像两个在深海里溺水的人,抓住了彼此,以为能互相拯救,结果只是在互相拖累。
手机又震了,是张颖发来的微信:“我妈今天来了,又说换房子的事。我说你现在压力大,让她别说了。她很不高兴,说你没本事。”
刘星盯着那条消息,突然很想砸了手机。没本事?是,他是没本事。没本事赚大钱,没本事买大房子,没本事让妻子过上好日子。
但他已经很努力了。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周末经常加班,出差像家常便饭。他像一头驴,被生活抽着转,永远停不下来。
但他不能停。停了,房贷怎么办?孩子的学费怎么办?父母的药费怎么办?
他回复:“我知道了。周末我回去,跟你妈谈谈。”
“谈什么?你有什么可谈的?你能拿出一百万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刘星脸上。是的,他拿不出一百万。他连十万都拿不出来。
“对不起。”他打了这三个字,发送。
张颖很久没回。可能她也觉得,对不起没用。现实就是现实,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而改变。
刘星放下手机,走到窗前。上海的夜晚很美,美得像一场梦。但他知道,梦总会醒。
醒了他就是刘星,一个三十三岁的程序员,一个还不起房贷的丈夫,一个付不起儿子幼儿园学费的父亲,一个让岳母看不起的女婿。
这就是他的生活。一场看似完整、实则破碎的婚姻,一个看似稳定、实则危机四伏的家。
而这一切的开始,是三年前那个秋天,他因为该结婚了,就随便找个人结了。
现在他明白了,婚姻不能随便。随便的婚姻,只会带来随便的痛苦。
但他已经陷进去了,出不来了。因为有了孩子,因为有了责任,因为有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即使知道前面是更深的黑暗。
因为回头,也是黑暗。
不如往前走,至少还有一点点希望——希望有一天,他能赚够钱,能换大房子,能让张颖满意,能让岳母闭嘴。
虽然这希望很渺茫。
但至少,还有希望。
他这样想着,关掉了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
窗外的上海依旧灯火辉煌。
但那些光,照不进他心里。
他心里,只有明天要面对的测试会议。
只有周末要面对的岳母。
只有未来要面对的无尽责任。
至于爱情?至于那些心动的感觉?
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留在2012年的秋天,留在后海的酒吧里,留在那个女孩说“因为你不嫌弃我”的时刻。
虽然很痛。
但至少,真实地发生过。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