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BJ,雾霾天。
刘星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代码,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灰蒙蒙一片,能见度不到一百米,远处的高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刘莹的微信头像在闪烁。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三秒,才点开。
“刘工,您能帮我个忙吗?”
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美国西部时间下午三点。她那边应该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而BJ是浓雾深锁的清晨。
“什么事?”他回复。
很快,刘莹回过来了,是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刘工,我……我在美国这边出了点事。我需要钱,很急。您能借我五千美金吗?我下个月就还您。”
五千美金,折合人民币三万五。刘星盯着那个数字,心里一沉。他刚拿到三万奖金,还没来得及告诉张颖,本来是准备攒着换房子用的。
“出什么事了?”他问。
“我……我在学校附近出了个小车祸,把别人的车蹭了。对方要我赔五千美金私了,否则就报警。我还没告诉家里,我爸知道了会骂死我……”
语音到这里断了,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
刘星握着手机,陷入两难。三万五,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儿子下个月的早教班要交钱,岳母那边催着凑首付,家里的信用卡账单还没还清。每一分钱都有去处,每一分钱都关乎生存。
但刘莹的声音那么无助。他能想象她在异国他乡的恐慌——语言不通,举目无亲,出了事不敢告诉家里。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他太懂了。当年刚来BJ时,他也经历过。
“账号发我。”他打出这三个字,发送。
“谢谢您刘工!我保证下个月就还您!”刘莹几乎是秒回,发来一串银行账号信息,“您是中国银行吗?我可以让国内的朋友还人民币给您。”
“好。”
刘星打开手机银行,登录。余额显示:三万八千五百二十一元六角三分。其中三万是刚发的奖金,八千多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他转了三千美金给刘莹的账户——按照汇率,大概两万一千人民币。剩下的钱,他得留着应付家里的开销。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刘星突然有种虚脱感。两万一,就这么出去了。没有借条,没有凭证,只有一个微信上的承诺。如果刘莹不还呢?如果他被骗了呢?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刘莹不是那种人。她能为了一个陌生人的车子而恐慌,能为了不敢告诉家里而哭泣,说明她还没被这个世界磨去善良。
手机又震了,是刘莹:“收到了!谢谢您刘工!您救了我!”
“没事,注意安全。”
“我一定尽快还您!”
对话到此结束。刘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敲击键盘的声音。窗外的雾霾更浓了,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
他想起在上海的时候,刘莹给他煮醒酒汤的样子。她系着围裙,在酒店的小厨房里忙活,背影单薄但坚定。汤端上来时,她说:“刘工,您要对自己好一点。”
现在,他在对她好。哪怕代价是两万一,哪怕这笔钱可能会引发家庭战争。
中午吃饭时,同事小林端着餐盘坐过来:“刘哥,听说你发了奖金?三万?”
消息传得真快。刘星点点头:“嗯。”
“牛逼啊!请客请客!”小林兴奋地说,“咱们部门好久没聚餐了,就今天晚上怎么样?海底捞走起?”
“今天晚上不行,有事。”刘星推脱。
“那明天?”
“明天也……”
“刘哥,你不会是舍不得吧?”小林半开玩笑地说,“三万块奖金,请个客也就几百块,不至于吧?”
刘星笑了笑,没说话。不是舍不得,是不能。每一分钱都有用,不能乱花。
“行了行了,我请。”隔壁桌的老王看不下去了,“刘星家里负担重,你们别逼他了。今晚我请,海底捞,都去啊。”
同事们欢呼起来。刘星感激地看了老王一眼。老王是部门里的老好人,四十多岁,也是拖家带口,懂他的难处。
吃完饭,刘星回工位继续工作。但心思总是不自觉地飘到那两万一上。他算了算:儿子早教班一个月四千,房贷八千五,车贷三千,父母生活费两千,日常开销三千……这个月的钱又不够了。
得找点外快。他打开几个兼职平台,看有没有私活可以做。但现在的行情不好,很多公司都在裁员,私活价格压得很低。一个简单的网站开发,以前能要价三五万,现在一万都有人抢着做。
他叹了口气,关掉网页。三十三岁,技术不算顶尖,精力不如年轻人,性价比越来越低。这就是中年程序员的困境——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下午三点,李总把他叫到办公室。
“刘星,坐。”李总表情严肃,“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
刘星心里一紧。又是裁员的事?
“上海那个项目,虽然成功了,但客户那边出了新问题。”李总递给他一份文件,“银行的技术总监换了,新来的总监对我们的系统不满意,说要重新评估。”
刘星翻开文件,快速浏览。新总监叫赵明,四十多岁,海归背景,对技术要求很高。他在评估报告里指出了十几个问题,有些是吹毛求疵,有些确实是技术隐患。
“他要我们一个月内解决所有问题,否则就中止合同。”李总说,“刘星,这个事你得负责。你是最了解项目的人。”
“一个月?”刘星皱眉,“有些问题需要重构代码,一个月太紧了。”
“紧也得做。”李总看着他,“这个项目不能丢。丢了,咱们部门今年的业绩就完不成了。到时候别说奖金,工资都发不出来。”
刘星沉默了。他知道李总说得对。公司现在日子不好过,这个项目是救命稻草。
“好,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完成。”李总拍拍他的肩,“刘星,我知道你家里负担重,压力大。但工作就是这样,有压力才有动力。做好了,年底还有一笔奖金。”
奖金。又是奖金。刘星已经对这两个字麻木了。再多的奖金,也填不满生活的窟窿。
回到工位,他开始写解决方案。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刘莹的钱,家里的开销,新项目的问题,岳母的催促……像无数条线缠在一起,解不开,理还乱。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颖:“晚上早点回来,妈来了,要跟你谈房子的事。”
刘星盯着那条消息,突然很想把手机砸了。谈房子,谈房子,永远都是谈房子。好像他的价值,就体现在能不能买得起大房子上。
但他不能砸。手机是公司配的,砸了要赔。
“好。”他回复。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老王过来叫他:“刘星,走啊,海底捞。”
“你们去吧,我家里有事。”
“又加班?”
“嗯。”
老王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刘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知道。”
办公室渐渐空了。刘星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夜色。雾霾还没散,城市的灯光在雾中晕开,像一幅模糊的水彩画。
他想起刘莹说的,洛杉矶阳光很好。想象她在阳光下行走的样子,长发被风吹起,笑容灿烂。那样的生活,离他太远了。
他的生活是什么?是雾霾,是房贷,是永远还不完的账单。
手机又震了,是刘莹:“刘工,我刚处理完车祸的事。对方拿了钱就走了,没报警。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没有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解决了就好。”
“您吃饭了吗?”
“还没。”
“那快去吃吧,别饿着。美国这边是早上,我要去上课了。晚点再跟您聊。”
“好,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刘星突然觉得很孤独。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人,而是心里的话没人可说。对张颖不能说,对父母不能说,对同事不能说。只有对刘莹,对李艳,他能说一点真心话。
但她们都离他那么远。一个在美国,一个在他心里。
他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份最便宜的盖饭。等外卖的时候,他继续写方案。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但心里在算账——两万一借出去了,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办?信用卡还能刷多少?要不要开口跟父母要一点?
外卖到了,他一边吃一边工作。盖饭很油,很难吃,但他吃得很快——没时间挑剔。
晚上八点,方案写完了。他发给李总,抄送项目组。然后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座位坐下,闭上眼睛。太累了,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您尾号8810的账户于19:45支出人民币5000.00元,余额32521.63元。”
五千?刘星一愣。他没消费啊。点开详情,是儿子早教班的自动扣费。
五千块,没了。余额只剩三万多一点,还要应付这个月的各种开销。
他感到一阵窒息。钱像水一样流走,怎么也留不住。
到家时,已经九点了。推门进去,客厅里亮着灯。岳母坐在沙发上,张颖坐在旁边,母亲抱着清清在卧室里,门关着。
“回来了?”岳母看了他一眼,“吃饭了吗?”
“吃了。”
“那正好,咱们谈谈房子的事。”
刘星在对面坐下。岳母从包里拿出一份楼书,推到他面前:“你看看,就是这个楼盘。环境好,学区也好。我已经托人留了个号,下周末前交定金,还能享受开盘优惠。”
刘星翻开楼书。楼盘在昌平郊区,离地铁站两公里,周围都是农田。但价格确实便宜——三百万,九十平米。
“首付一百万,咱们两家各出五十万。”岳母说,“你们家那五十万,准备好了吗?”
刘星沉默了一会儿:“妈,我爸妈那边……暂时拿不出这么多。”
“拿不出?”岳母脸色一沉,“那能拿出多少?”
“二十万。”
“二十万?”岳母的声音高了起来,“刘星,你是在开玩笑吗?五十万拿不出,二十万有什么用?剩下的三十万谁出?”
“我可以贷款……”
“贷款?你现在的房贷还没还清呢,还能贷多少?”岳母打断他,“刘星,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死板。让你爸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不就有钱了吗?”
“那是我爸妈养老的房子,不能卖。”
“养老?他们现在不是跟着你住吗?要老家的房子干什么?空着也是空着,卖了还能换钱。”岳母说得理所当然,“你爸妈就你一个儿子,他们的钱不给你给谁?等他们老了,你还能不管他们?”
刘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他不能逼父母卖房?说他不想当啃老族?说他也有尊严?
“妈,这事我得跟我爸妈商量。”他最后说。
“商量什么?你爸妈还能不同意?”岳母不耐烦地说,“刘星,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个房子,你们必须买。清清大了,需要自己的房间。你们要二胎的话,更住不下了。你不能光顾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不考虑孩子的前途。”
“妈,你别说了。”张颖突然开口,“刘星也有他的难处。”
“难处?谁没难处?”岳母看向女儿,“我跟你爸当年买房子的时候,比他还难呢。不也熬过来了?男人就得有担当,不能遇到点困难就退缩。”
刘星坐在那里,像在接受审判。岳母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他身上。他想起小时候考试没考好,被老师叫到讲台上训话。那种羞耻感,那种无力感,一模一样。
“我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说,“我会想办法。”
“下周末之前给我准信。”岳母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走了。”
张颖送岳母下楼。刘星坐在客厅里,没动。他盯着那份楼书,上面的户型图看起来很美好——三室一厅,南北通透,带阳台。但那不是家,是另一座牢笼。一座需要他用父母的养老钱、用未来三十年的自由换来的牢笼。
张颖回来了,关上门,看着他。
“对不起。”她说。
“为什么道歉?”
“我妈说话太难听了。”
“她说的是实话。”刘星苦笑,“我就是没本事,就是买不起房子。”
“刘星……”张颖在他旁边坐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刘星看着她,“张颖,咱们结婚三年了。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拼命工作,拼命赚钱。但我赚的钱,永远不够。不够换大房子,不够让清清上最好的幼儿园,不够让你妈满意。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张颖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说:“刘星,我从来没要求你大富大贵。我只是想要一个安稳的家,想让清清过得比我们好一点。”
“我知道。”刘星闭上眼睛,“但‘好一点’的代价太大了。大到我要逼父母卖房,大到我要透支未来三十年,大到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
“那我是什么?”刘星睁开眼睛,看着她,“张颖,你说,我是什么?一个还不起房贷的丈夫?一个付不起学费的父亲?一个让岳母看不起的女婿?”
张颖不说话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刘星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黑暗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莹发来的微信:“刘工,我下课了。您睡了吗?”
他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回。
窗外的BJ,夜色深沉。雾霾还没散,天空看不到星星。
他想起了刘莹说的,洛杉矶阳光很好。
想起了李艳说的,对自己好一点。
想起了自己欠下的两万一,欠下的五十万,欠下的无数责任。
他打开手机,回复刘莹:“还没睡。你那边天气好吗?”
“很好,阳光灿烂。但我很想上海,很想……您。”
刘星盯着那句话,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
他想说:“我也想你。”
想说:“别回来了,那里阳光好。”
想说:“带我走吧。”
但他最后回复的是:“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然后他关掉手机,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缓慢,沉重。
像一台过度使用的机器。
还在运转。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他只知道,不能停。
停了,一切都完了。
所以继续运转。
继续还债。
继续扛责任。
继续做那个别人眼中的“刘星”。
即使心里,已经空无一物。
即使灵魂,已经疲惫不堪。
但还是要继续。
因为这是他的生活。
他选择的生活。
跪着也要走完的生活。
他这样想着,在黑暗中,流下了眼泪。
很安静。
没人看见。

